1、千面 易我千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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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中流传着一首歌谣，名曰“平沙”。讲的是当时的镇远将军沙若笑，风华绝代，战功无数，却无家室。他生于战，也死于战。说书人的故事里都说他这一生戎马孤独，无风无月。
清明时节的雨寒凉入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手拄拐一手撑伞，走到那雕刻精致的墓碑旁停住，不顾地上的泥泞吃力地跪了下来，盯着墓旁新生的绿草看了许久，轻叹一声，缓缓问道：“将军，昨个儿刚得到云中那边送来的消息，寄姑娘她……上个月……去了……”
雨不知不觉停了，幽静的墓地里只有他一人，也只剩他一人了。
寄姑娘，黄泉路上，不知你可会记起那时飒然如风的少年将军，哪怕只念一念他的名字，沙若笑……
【一】寄娆篇·初见·春风如旧柳难娆
（1）
白天红日，混黄尘沙，这漠北连风都是炙热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难闻的血腥气息，云中城里尸骨满地，鲜血和着黄沙呈现出的景象提醒着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可怜人儿，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真实到刻入骨髓。
北魏始光元年，柔然发兵，云中被围。幸而太子拓跋焘带着众将匆匆赶来，解了云中之围，只是被破了的城能救回，那些被夺去的生命却再难救回……
柔然退兵后，拓跋焘率众人在城中寻地方住下，令部下安顿城中剩余百姓。大那、社仑和沙若笑三位将军奉太子之命清理战后的云中城，昔日的繁华风光如今却被猩红的战争折腾得变了味道，三人望着眼前骇人的颓圮画面，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死寂的街道尽头忽的传来一阵驼铃的清响，沙若笑那给伤员包扎的手顿了顿，循声瞥了一眼，复又继续手里的工作。驼铃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两下，沙若笑甚至都听见了骆驼踩着沙土从他身后经过。
只是那声音，突然在他的背后停住了。
“伤口包扎好了，快去歇息吧。”说着，沙若笑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一般叮嘱道，“这里晚上比较冷，睡觉时注意保暖。”
那受伤的士兵点点头，说了声“多谢将军”。
沙若笑冲他摆了摆手，回身打量着来人，那是个道长，身着蓝色道袍，拂尘在手，正轻抚着身旁的骆驼。
“道长有事？”
“贫道只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将军的手，沾了多少人的血？”道长看向他，神色淡如清风，说出的话冷如寒霜。
沙若笑只是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道长见他这般，又道：“救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将军可算过这天账？”
大漠的风沙带着血腥气，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沙若笑扬手指着一旁受伤哭泣的孩童，反问道：“不然呢，以道长高见，该如何逐这柔然之兵，解这云中之困？”
“……”道长神色如旧，轻叹道，“其实你我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宁，只是……”
“世事岂能尽如人愿……”沙若笑越过他的肩瞥见一个瘦弱的书生正蜷缩在角落里，自己处理着膝盖上的伤口。
道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书生眼睛红肿空洞，明显是哭过了。
“世事难料，尽力而为便好。”道长抬手一抱拳，道了声“保重”，便牵着骆驼向那书生走过去。
（2）
寄娆本是个千金小姐，被家人捧在手心视为珍宝，自然任性了些。今日天气好，她只是扮作男儿书生出门游玩，不曾想却突发战乱，她很聪明地找地方藏了起来。柔然过境，援军救了他们，可待她急忙返回家中，家仆死了大半，连管家都不幸身亡……她慌了，在一堆熟悉的死人尸体里扒了好多遍，在前院后屋各处找了好多遍，始终没有找到父母……
她一个人在街道上游荡了好久，左膝盖也受了伤鲜血直流，垢尘和血染上她原本白皙的脸，双眸空落落的，整个人如同丢了魂般。或许是走累了，她随便找个角落窝了起来，眼前不远处一个红衣的将军和一个蓝衫的道长正在聊着什么，她只是扫了一眼，垂眸看看自己流血的膝盖，撕下自己的衣袍准备糊到伤口上。
“小公子，这样包扎可是会感染的。”
寄娆抬眸看着站在眼前的道长，迎着光线看他那清冷的眉眼，有着一瞬间的恍神。
“贫道游历数年，对医理也颇有研究，我来帮你。”
她就那么怔怔地看他蹲下身，从衣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将她膝盖周围覆着的衣料轻轻撕开，涂药、包扎，动作耐心而轻柔。
道长帮她上好药，打量着她红肿的眼睛，良久，而后问道：“……没家？”
“……”寄娆对上他清透如水的眸子，缓缓道，“找不到了……”
“这里找不到，就说明他们还活着，那便是最好的结果。”道长轻拍了拍她的肩，站起身来，“无论何时，要照顾好自己，以后才能找到他们。小公子，你明白吗？”
她点点头，望着他牵起骆驼准备离开。
“道长！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空疏。”
空疏，空疏，凡尘万相皆空，莫叹萍水情疏。若是早些悟了这句话，她该是无忧一生。
他说完后就转身离去，一人一骆驼，伴着阵阵驼铃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二】沙若笑篇·初见·何人敢负将军候
（1）
黄昏落日红霞，漠北的风有了一丝凉意。
沙若笑初见寄娆时，一身书生模样，独自一人连走路都艰难，看上去狼狈得很。出于担心，他一直跟在她后面。果不其然，走着走着，寄娆左膝盖处的伤口痛得差点让她瘫坐到地上，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便是那抬眸间的四目相对，无关风月，并非惊鸿。若真要论个缘由，大抵都输给了无常二字。
“谢谢。”寄娆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继续一拐一瘸地向前走着。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样走路的样子很难看么……
沙若笑盯着她看了好久，不由得叹了口气，三两步追上她，提起她的后衣领害得她挪不动步子。
到底是哪个家伙……她都那么倒霉了还捉弄她！寄娆吃力地回头抛了个愤怒的小眼神，身后的家伙倒也识趣，立马松开了。
“……”她转身瞪了他好久，一字一句问他，“将！军！有！何！事！”
“你一个人是要去哪里？”沙若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问。
“干！你！何！事！”她继续瞪他。
“好好说话。”
“你管我！”说罢，她翻了个白眼，转身打算离开。本来心情就有够差的了，他堂堂一个将军还要来捉弄她，她压根就不认识他啊！
“不管你是寻人还是逃难，就以你现在的模样，连这大漠风沙都走不出去。”
寄娆看了看远处那苍茫大漠，站在原地怔住了。
“小子，你还是跟着本将军混吧。”沙若笑收敛起笑容，望着漫上来的夜色，严肃道，“我帮你，定还你个太平清世。”
他帮她，定还她个太平清世。一句承诺，对她，也是对君王，对这天下……
大漠那皎皎明月下，她看见他眸中闪耀着细碎的光。他就那么站着，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模样，坚毅英勇，毫无畏惧。
（2）
死了的人无从选择，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好好活着。经过两三日的安抚照顾，云中城渐渐恢复了秩序。
太子拓跋焘带着沙若笑他们一众将士准备返回都城平城。大军在云中城的城门口等待整顿检查，沙若笑注意到城门两边种着树冠茂密繁盛的平沙柳树，在风中轻摆着婀娜瘦长的枝叶。
“想不到平沙柳在这里也能生长得如此繁茂。”他轻折下一弯柳枝，拿在手中把玩着。
寄娆就在他身旁，看着这抹绿意笑着说：“平沙柳比普通柳树的树冠要大很多，将军你要是藏在树上，只要不出声绝对没人知道。”
“要藏也是先藏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上去？”
“咳咳，这就不用了……”
大军经过几天的旅途奔波抵达了平城，见了君王封了赏后，沙若笑就带着寄娆回了镇远将军府。
沙若笑看寄娆身为男儿却如此柔弱，原本打算带她去军营，跟着自己随军作战，以磨练意志。可是……当寄娆梳洗干净，一身新衣，头发被高高束起时，他有些怔然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她，细长的眼微微眯起，俯身看着她白皙的侧脸，视线缓缓挪到耳朵上那个微小的耳洞上。
因为靠的有些近，她的脸渐渐起了红晕，当她发现他的视线焦点在耳朵上时，才恍然大悟，连忙捂住耳朵，急着解释：“将军，你不要误会……我……我们家乡……男孩子都要扎耳洞的！”
“编，接着编。”他双手抱臂，低头定定地看着她。
“真的！将军你要相信我！”她转了转眼睛，不太敢直视他。
“编，我听着呢。”
“好吧，我错了，我是个女的……”
“……”沙若笑无奈地看着她，“叫什么？”
“寄娆。”
“以后什么打算？”
“我要找到我的家人……”
“那你就先在这将军府住下吧，平日里可以外出找你家人，我派裘冉跟着你一起。”沙若笑走到门边，侧目又看了她一眼，“我也会派人在各地寻找，别担心，我一定帮你找到他们。”
“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他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她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告诉。
（3）
自那日后，寄娆便换回了女儿红妆，她在这平城的将军府里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冬夏，如今的她知道平城哪里的桃花最美，哪家酒坊酿的酒最为香醇，但关于家人的消息，她还是毫无头绪。
这些年来，北魏战事动乱，沙若笑很少呆在府中。但只要在，他一定会陪着她出去寻消息。
有时候相处久了，会慢慢发现对方的好，会迷恋上她的一切，谁说日久生情不是情的？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喜欢……
平城的绿茵河畔也有平沙柳，枝桠柔软而青翠，繁密的程度比云中那里要好的多。
寄娆和沙若笑像往日那样出来打听消息，走到绿茵河却停住了，她伸手轻触着平沙柳的垂枝，眼睛里是连他都难见的温柔。
他知道，平城的平沙柳让她想起了云中的家。这么多年了，她寻找家人的步伐从未停止，不灰心不放弃，这么执着的她，还真有点像自己……
寄娆看了一眼他，笑着说：“你知道吗？曾经有个道长告诉我，没有找到就是最好的结果，我一直相信他们在远方等着我回家……”
“道长？云中的那位？”他不由得想起了大漠里质问过自己的那个道长。
“嗯，他说他叫空疏。”空疏二字在她的唇间辗转出温柔的暖意，千回百转，。
“空疏……” 沙若笑看着她，兀自重复了一遍。
那日以后，沙若笑才真正意识到，空疏于寄娆是多么温柔的存在。他看见她不止一次地在街市上拉住蓝色道袍的人，无数次回身，无数次眸色暗淡。他问她的时候，她只是淡淡地摆摆手，说了句“没事”。原来……不知在这些年里，她曾以怎样的心情一遍遍地念着空疏二字。
可笑的是，他已经在不经意的岁月里喜欢上有她的存在……
【三】空疏篇·结局·莫叹萍水情疏
（1）
多年后的那个春日，寄娆一身女儿装，身姿绰绰，如夏花静水，望着前来讲道的空疏，满心欢喜地叫住他：“空疏道长！”
他却只是客气地问了句：“姑娘……认识贫道？”
原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忘了自己……好像只是他随手捡起又放下的落叶，连过客都不如……
她和空疏在绿茵河畔的偶然遇见，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沙若笑正巧在他俩谈话的那棵平沙柳树上小憩，他默默听完了这简单干涩的两句对话，心里却已是死了的湖水，不再流动……
（2）
空疏悟道求道，战乱的年代里他四处讲道救人，最后望着战火里如同蝼蚁般脆弱的生命被折磨得血肉模糊，自己反倒迷茫了，一生所求的无非就是和乐安宁，到头来不过是徒劳无功的妄想。求不得，求不得，是人心太贪，还是执念太过？谁能来告诉他……
凡尘万相皆空，莫叹萍水情疏。
【四】沙若笑篇·结局·何人敢负将军候
一步步接近，一步步失望，最后只剩绝望。
多年来的相伴守护竟敌不过那惊鸿一面的眉眼，他是该笑她天真还是笑自己无奈。但他还是愿意去保护她，只是，那是他的以为……
他是个将军，当今君王亲封的镇远大将军，平沙场，净战乱，换清平是他不二的追求。老人们总是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他，偏要兼得。最终，总是笑说她天真，自己还不是一样。有些东西你注定倾其一生都无法求得，而有些东西注定是生而具有的责任和担当，有朝一日，命运总会让你在二者中作出既定的选择。
436年五月，大军攻克北燕，却让他死于战场。他荣耀加身，名垂千古，一生无关风与月。出征前他叮嘱过无数次，让将军府的人一直收留寄娆，直到找到她父母。虽然她什么也没给过他，甚至于后人关于他的故事中，也没有出现过她，仿佛她从没认识一个飒然如风的少年将军，名字叫沙若笑。
相见若只笑沙场，何人敢负将军侯？
【五】寄娆篇·结局·春风如旧柳难娆
战后的人们得到了暂时的平静，人们为了纪念这位年轻的镇远将军，做了首平沙谣。
439年，北魏与北凉战事又起。
再后来，北魏迁都洛阳，那首平沙谣广传世间。
裘冉常来清理沙若笑的墓，告诉他迁都的事，告诉他平沙谣的事，告诉他战乱又起的事，告诉他，寄姑娘找到了她的家人搬出将军府了，走的有些匆忙没能来看他……
寄娆回了云中，家中给她安排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婚后夫妻相敬如宾，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蓝色衣袍的人。
一生无喜无乐，平安终老。
去年今日遥相寄，春风如旧柳难娆。
-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