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Gethsemane》寒山鬼厉

16、陆 Decode 解码 [2]

　　星期天的上午，阳光透过落地大窗直射进来。光线下的公寓几乎像是个毛坯房，四面墙壁全是水泥板，仅有的几件家居也都是纯白色。薄井晓生在他工业设计风格的开放式公寓里的一张床上，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那不是他生活中所用的手机，而是作为“罗盘”这个杀手时的联络方式，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足以令他马上清醒。
　　薄井按下了接听键，“你好。”
　　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却令他没有预料到。少年低沉的嗓音响起，“请教我格斗术。”
　　青年感觉自己的眉心一阵跳动，抬手撑在额头上。手冢国光……他半是哭笑不得，半是无可奈何，彬彬有礼道，“我看你也是活在梦里。”随后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另一端的手冢国光沉默片刻，想起薄井那带着睡意的声音，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太大意了。
　　薄井晓生再次被电话声震得清醒，这次他直接在床上坐了起来，不耐烦道，“讲。”
　　“请教我格斗术，你是我唯一能请教的人。”
　　薄井沉默，“你真是闲出境界，闲出水平。”
　　“这不是为了兴趣爱好。”
　　青年无言以对，他伸手抓抓自己的头发，还是没有完全睡醒，但这少年的意思他却猜得很明白。手冢国光想做什么事情，多半是因为他的绑架者。而想学格斗术，又不是兴趣……他想要达到什么目的？白色被子从他肩上滑下来，薄井最终道，“一个小时后，新宿北参道3町目30号，到了楼下给我打电话。”

　　阳光照着手冢国光的脸，他无声地打量四周。薄井晓生的公寓简单而干净，在新宿这样这样嘈杂的地方并不多见。房间内完全听不见外面街道上的声音，好像已经来到另外一个世界。无论是薄井，还是Ilario，他们的安全屋都给人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他坐在餐桌旁的木制椅子上，看着青年喝一瓶早餐牛奶。他还是没有睡醒的样子，穿着白衬衣和居家的卡其色长裤，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他的五官柔和而年轻，虽然轮廓不如高加索人种一样刀劈斧削，但眼神很深，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湖。
　　薄井喝完了他的牛奶，看也不看，将玻璃瓶随手越过肩膀一抛，牛奶瓶应声精准地投入垃圾箱。容貌清新的青年拍了拍手，“好，你刚才说你要学CQC？”
　　手冢轻轻皱眉。青年看了他一眼，解释道，“CQC,Close quarters combat。近战格斗术，专门用在不能使用枪支弹药的时候。CQC是应用在多人格斗的绝对技能，包括不知道敌人从哪个方向来的时候。但是没有使用刀和枪械经验的人，并不能把这种格斗发挥到它的最强。”
　　少年的神情依旧坚定，“请教我。”
　　“你想学来做什么？”
　　手冢沉默。
　　“说不出来？你想再见到Sniper（狙击手：即Quinn的代号）。你想查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想介入不属于你的世界，而你想在这个世界里自保，甚至保护别人。”薄井的眼神咄咄逼人，那短暂的一瞬间他好像不再是那个柔和的大学生一样的年轻人。
　　少年却依旧不卑不亢，连表情都没有多大变化，“的确如此。”
　　薄井低声叹气，“但想要参与这个世界的你，本身却并不认可我们的准则，甚至是非常抵触它的。你始终在试图远离暴力，但你应该做的却是拥抱它。这是我们的天性。世界上最大的军火商是英国，美国，俄罗斯，法国和中国，他们同时也是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的五个常驻成员。”
　　手冢国光的眼神严厉，“天性与否，她不该分不清最基本的善恶。”
　　“……在你看来，善恶有如此清晰的界限吗？”薄井深深看了他一眼，“手冢君，给你讲个故事。”
　　“李奥纳多达芬奇花了七年时间绘制《最后的晚餐》，曾用真人作为画中耶稣基督和十二门徒的原型模特。他从数百人中选择了一个德行与相貌皆佳的青年比亚尔多（Pietro），据说那张脸纯净无暇，如同来自一个没有原罪的人。而接下来的六年间他一个接一个地绘制了十二门徒，只有犹大的原型没有被找到。”
　　薄井沉默了一下，“你知道犹大，就是那个为了三十枚银币出卖了耶稣，最后却于神殿忏悔，然后在哈刻达玛上吊自杀的叛徒。那片土地因为承载着犹大出卖救主的血价，至今仍被称作血之田地（Field of blood）。”
　　“达芬奇为找一张伪善而丑恶的脸作为《最后的晚餐》中犹大的原型，寻找了很长时间，最终得到消息称在罗马的监狱里找到了一个符合这样条件的囚犯。这人因谋杀罪被判处死刑，他的脸据说丑恶得令人胆寒。达芬奇找到了符合自己要求的模特，于是将他带到米兰，作为犹大的原型。
　　“在他结束了绘画之后，他询问那个囚犯的名字。你猜囚犯的回答是什么？”
　　手冢看他一眼，点头示意薄井继续。
　　青年微笑，低声道，“那人说，‘Pietro（比亚尔多），七年前你选择了我作为耶稣基督的原型。’”
　　“我不认识你的姑娘，但我们大概是同个世界的人。我能理解……在需要挣扎着活下去的时候，你的道德标准是不切实际甚至奢侈的。不能谅解的你，就不能真正进入我们的世界。”
　　少年下意识地想否认薄井称呼Quinn为“他的姑娘”，可难道他说得不对？况且他其实是开心的，被这样形容，好像那人真是属于他的一样。
　　手冢觉得有些尴尬，他有些僵硬地转开话题，“已经决定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完。”
　　薄井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你现在查到了什么？”
　　手冢一开始似乎并不想回答，但薄井这个人介于黑与白之间，他并不为谁效忠，只在乎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不会出卖谁，但更不会为谁赴汤蹈火。少年沉吟，然后说，“窥镜武器公司最后一笔订单的客户署名Harry Jones（哈利琼斯），付款方式是瑞士RBS银行，账户不公开。联系方式是一个乱码邮箱，没有电话。军火分别有两批，售给巴基斯坦武装政府和阿富汗□□，成交金额两千万美元。”
　　青年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容，他重复了一句那个客户的名字， “Harry Jones……你知道这是个化名吧。”
　　手冢点头，“邮箱地址也是新注册的。”
　　薄井摇头，“Harry Jones是道布斯的政治小说《老牌政敌》里的主要人物。你想过没有，用这个名字作为化名，可能多少有原因。”
　　“从何说起。”
　　薄井意味深长道，“《老牌政敌》中的Harry Jones是个有胆有谋的国会议员。而映射到这批军火事件中……除了美国政府，还有谁能如此轻易地抹去这么多人的身份？”
　　手冢国光的眼神霎时聚焦，他看向餐桌对面的薄井。这人刚才暗示的话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然而这是为什么？如果那个造成了这一切的神秘客户真是美国国会议员，他又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这两批军火分别销售给□□和巴基斯坦武装政府，而贩卖武器给恐怖组织是违反国际公约的。即使不论这一点，这桩交易本身已经不可思议。现在的□□政权很大一部分是早期加入它的巴基斯坦人所建立的，其中著名的头目包括内克穆罕默德、阿卜杜拉马赫苏德等人。美国发动的阿富汗战争实际上更是助长了巴基斯坦人对□□的同情和支持。但巴基斯坦政府在国际上却是公开和□□为敌对关系的……虽然始终有舆论怀疑武装政府秘密支持□□……难道……
　　少年皱紧眉头，他产生了一个惊天的猜测：这两批军火分别消失，涉及人员的身份一一被抹去，联络人Oleg Orlov在乌克兰的监狱中被不知名的人暗杀，下单人可能是美国政府的高官……这一切，难道是在伪造证据，指向巴基斯坦政府和□□组织，令双方认为军火被对方势力操控甚至鲸吞，以达到让这两者决裂的目的？！
　　可在缺乏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这个大胆的推测也只不过是假说。要是这个猜测属实，又是多么庞大和可怕的政局啊……Quinn Ilario和窥镜公司都只不过是全盘之中一枚小小的棋子，而手冢自己更是几乎不在这个乱局之中。他的能力相比之下如此微薄，但只有用尽他的一切探寻真相，才有可能再次见到那个在大阪港一去不返的人。
　　薄井敲敲桌面，“我答应你，可以试着训练你。”
　　青年站定在手冢面前，带着他招牌性的微笑，右手放在背后，“我只用左手，试着攻击我。”
　　手冢一愣，接着伸手，他的运动神经很强，体能也超过常人，从一旁看来他的动作已经快得带出虚影。然而根本看不清薄井动手，只感觉到了风声，他的手腕、手肘已经被连续狠狠重击，动作停滞，而薄井的左手已经呈手刀状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青年的右手依旧稳稳背在背后，他甚至没有挪动过自己站立的位置，而左手手刀精准地压在手冢的颈部动脉上，压得如此紧，他甚至能从被抵住的地方感觉到自己的脉搏。
　　薄井松开了手，“你惯用的手是左手，但左手臂曾经有非常严重的运动损伤，这是无法完全根除的。你不能持续开枪，枪的威力越大，后座力也就越大，一旦旧伤复发，这在格斗中会成为你的弱点。”
　　少年低沉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薄井继续道，“但如果真的和人对上，出其不意的一发子弹还是能起到致命的作用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格斗训练，机械操纵训练和电脑分析。每周来找我一次，两年的时间，你可以做到。”
　　手冢点头，“谢谢。请多指教，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