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雅》雲深

25、白玉簪

　　定远侯驱兵前去镇压李班邪|教已近两月，儿雅回归侯府，依然住在后花园里的一方小天地，并不镇日帮侯爷守着他那娇贵的夫人。不过，偶尔随夫人进宫面见太后，说笑逗乐之余陪太后对弈成了儿雅的乐趣。

　　下棋对弈这等事，对的并非高超棋艺，而是心眼。至少于儿雅而言，是如此。

　　儿雅断不会赢棋，但绝不一味示弱，恰到好处地将棋局推入焦灼，令太后厮杀得过瘾，最后一棋便总有精妙绝伦之感。太后连赞儿雅棋路豪迈，不似女子，儿雅便紧跟着奉承一句，诸如，“太后娘娘气度更胜一筹。”

　　赞完，和乐融融备受宠爱地吃上永寿宫特质宫膳，回到侯府后，儿雅却会长久地蹙眉沉思。

　　太后娘娘的棋路颇见筹谋，与多数妇人相交不知高出几筹，致命弱点则是没有孤注一掷的狠绝。

　　若把江山看做棋坪，太后敢否将定远侯这颗棋子用到底？让他吞并诸侯，再来个鸟尽弓藏，笑看天下……

　　太后既无此般气度，也无资本。

　　泽野太后只得一子，便是目前的安王。安王既无能也无德，轰动一时的宦官之乱便是绝好证明。指望他龙御天下，一统九州绝无可能。反不如偏安一隅，守住先王基业，与其他诸国相安无事。

　　太后若真如此思量，倒也明智。否则即便利用鸿华夫人驱使定远侯去横扫天下，结果必然是养虎为患，反被吞噬。

　　定远侯这把高悬的利刃，最好让他沉迷侯府这座温柔乡里，当做镇国之宝，令其他诸国不敢觊觎安国，有用之时祭出，正如眼下，据闻李班邪|教叛贼遭受着他血腥的屠戮，但凡入教者，不问老□□女，格杀勿论。待到叛乱平定，再将他召回侯府，在倾城美人殷勤恩爱中，沉醉情海。

　　鸿华夫人……是太后赐给定远侯的一碗迷魂汤，令他神魂颠倒。

　　儿雅静静地观察这位夫人，想窥探对方身上那一缕摄魂之气在哪里。无疑，夫人是美的，倾国倾城却绝无浮艳之气，也极良善端正，无可挑剔。

　　定远侯的家信日日不断，儿雅在观察夫人时，总能窥见反复读心爱之人遥寄的信栈而微微泛起的笑意与惆怅。

　　这日儿雅仍慵懒地靠窗坐于杌子上，夫人打开崭新信栈急切默览，渐渐绽出欢颜，折起信栈后禁不住笑道：“三郎即日班师回京。”

　　“恭喜夫人。”儿雅嘴上敷衍，心中翻天覆地地筹谋一个念头。

　　夫人未察觉，只低头黯然：“何喜之有？”默认片刻，又哀叹：“侯爷与我恩爱甚笃，至今却未得子嗣。”

　　儿雅的心神全被突如其来的念头占据，并未注意夫人所言。

　　夫人又道：“我同侯爷提及你。”

　　“嗯？”儿雅虚虚地应了一声，心思却完全不在此。

　　“倘若侯府添新人，我属意你，儿雅。”夫人温雅清澈的双眸转到儿雅脸上，含淡淡笑意。

　　儿雅愣了愣，心头一惊之下她脱口问出： “侯爷对夫人如何？”

　　“情痴。”夫人羞涩却毫无迟疑地答。

　　“那夫人爱侯爷，几何？”

　　“不惜一命。”

　　儿雅眸中闪过一抹狠色，“那便为他一死吧，夫人。”

　　这回，换夫人痴愣许久，“儿，儿雅？”

　　“儿雅入府以来，只见夫人爱侯爷以酒肉欢颜而已。”儿雅心下一横，继续道：“太后将夫人赐与侯爷，又以金银金帛造就此温柔之乡。”她起身，四顾富丽堂皇的澜堂，骤然回眸盯住六神无主的鸿华夫人，咄咄逼人地道：“夫人岂不闻夏桀毁于妹喜，商纣覆于妲己？今日定远侯无异于桀纣之流，本应是纵横四海、志在天下的人物，却被夫人消磨了心志，耽溺于情爱，假以时日他手中兵权被夺，失意寥落，夫人以为还能恩爱如初？”

　　或许夫人从未想过这么长远，她只是沉浸情爱的小夫人罢了，突然被儿雅劈头盖面地指责质问之下，已经惶惶无主。

　　儿雅突然缓和了语气，“太后疼夫人，更疼王上，不会让侯爷这个威胁长久存在。即便太后网开一面放过侯爷，决计不能让他一辈子手握重权。而侯爷或许也会看在夫人的情分上，放弃权势，变成碌碌无为的男子，那样的定远侯仍是夫人的挚爱之人吗？即便是，那时的定远侯仍会挚爱夫人吗？”

　　夫人的声音虚虚浮浮：“我将不再痴缠，让他力争……”

　　“侯爷力争的结果，夫人想必清楚。终有一日您会坐在皇后的宝座上面对今日的太后。”

　　鸿华夫人已面如土灰。

　　儿雅做出怜惜之色，话锋一转，又劝了起来：“请夫人好生思量，即便来日侯爷没落，甚至因此怨怪夫人，只要活着，总算能够白首偕老。”

　　鸿华夫人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儿雅告辞。

　　当夜，儿雅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府中侍卫长提了一滴血的包裹立在门前。

　　儿雅惊问：“发生何事？”

　　“午时夫人吩咐，夜里若有贼入澜堂一刀割其头颅，趁黑裹进红布送给小姐。”

　　儿雅刚从梦中惊醒，头脑却敏锐异常，这突如其来的滴血头颅，并未令她迷惑太久，几乎一刹那，她便大约猜到了。

　　她做了请的动作，“请端放到案桌上。”她的嗓音轻微颤抖。

　　侍卫长不明就里，躬身虚礼后，大步踏进屋中，在如意瞠目结舌观看下，将那裹布的头颅放到了桌上。

　　侍卫长转身告辞时，儿雅客气有礼地说了声：“有劳。”

　　儿雅怔怔地盯着新割的头颅发呆，如意从旁揪住她袖口，惊疑：“夫人为何送小姐如此诡异之物？”

　　儿雅沉沉地吸了口气，双膝一软，跪下去：“多谢夫人成全。”

　　如意未能立刻意会，莫名其妙地跟着儿雅跪拜下去。

　　儿雅起身，对如意道：“你先出去。”

　　如意感到儿雅神情间不寻常的郑重意味，便悄然退出。

　　儿雅缓步上前，打开了包裹。鸿华夫人的头颅一派安详，绾着大婚之日的飞天髻，插着一根双蝶白玉簪。

　　儿雅将簪子轻轻取下，摊开掌心紧紧握住。

　　“我会将此物亲手交与侯爷。”

　　鸿华夫人安静，默默。

　　儿雅将夫人的头颅重新裹好，唤进如意，“去让岑夫子安排夫人的后事。”

　　如意懵懂了半晌，突然意识到这颗头颅的真相后，“啊”地叫出来，心胆俱裂。

　　儿雅：“不能让夫人身首异处，走。”她捧起夫人的头颅往外走。

　　如意失魂落魄地跟着儿雅到了澜堂。这里已是乱成一团。

　　“夫人有意安排……”

　　“…夫人特意嘱咐我们，趁黑捕杀盗贼……”

　　“夫人……为何？”

　　伺候夫人的人们仿佛深陷噩梦，莫名其妙，彷徨恐慌。

　　不知是谁提及“侯爷”二字，令噩梦变得可怕百倍，甚至更甚。

　　当儿雅将夫人的头颅缝回其身，满手满身是血地出现在如意身边，惊魂未定的如意颤声问她：“侯爷知道了会如何？”

　　儿雅靠在如意肩头，缓了口气，“伤心一时罢了。”

　　其实，她并不确定痛失爱妻的定远侯会何等悲苦，她却明白，自己绝无好日子可过了。

　　她不能怨怪夫人的恶毒，是她先对夫人过于狠毒。她也不曾相信，娇贵的夫人果真能够如此纯真而决绝，为了所爱之人，不惜自绝。夫人拿性命付诸爱情，想来对侯爷情深无尽，被她逼得选择这条路，同自己的爱人天人永隔，能不痛恨？！

　　将这颗头颅送到她手上，夫人是在告诉她的夫君，是谁想要她这颗头颅，想要她这条命。是儿雅，姜儿雅，没错。侯爷将穷其一生记恨她，更不会爱上她儿雅，分毫也不能了。

　　夫人的心思藏得极深，到死了才肯承认，怕儿雅对侯爷存着非分之想…或许，更怕侯爷对儿雅有所不同。

　　夫人想的，没错。

　　儿雅承认心仪侯爷，或许她心中的鬼日夜不停地在作祟，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逼死了夫人，独占侯爷。

　　夫人做的，也极好。

　　断了儿雅的念想，能否保住一条命尚不可知，遑论那遥不可及的情意。

　　据说定远侯骑死了五匹骏马，一口气奔回了夫人身边。

　　令有传言，出乎大家意料，侯爷他并未作出痛心疾首之状，只是沉默地，按部就班地送走了自己的妻子。

　　这个过程并不漫长，按照常例，只做七日。

　　在这期间，儿雅不曾现身，她安静地等待着。

　　如意从最初的提心吊胆逐渐地放松了警惕，“看来侯爷并未迁怒于小姐。”

　　儿雅的心窝瑟缩了一下。越是平静，越是令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