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平天下》贞下起元

15、拾肆.七归当立

　　说起来那几个胡人也是苦恼得很，一路上他们的主子不知道逃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找得四处鸡飞狗跳，可最后又说不得骂不得。以前倒也还好，这次到处是残垣断壁，又没有地方可以问人——问饥民肯定等同于白问，他们只关心粮食，哪里回去注意什么质子啊，也就因为这样，找得他们焦头烂额。况且这遍地饥民的，他们的主子又不会武功若是少了块肉，脱了块皮，那可有他们受的了。

　　不过让他们庆幸的是，眼前终于来了几个可问之人了。

　　那几个胡人健步如飞地冲到了七归一行人面前，抱了抱拳，问道：“请问这位姑娘可有看见一胡人打扮的人过去了？”

　　七归下意识地悄悄往质子那儿一瞥，那人还是一脸平静地望着七归，似乎就算七归指出了他的位置，他也只会一副“早就习惯了”的表情安静地随那些胡人走了。那么平静，却也那么悲凉。似乎连带着七归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酸涩。

　　七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眼角的余光，直直地看着面前这几个一脸殷切地盯着咏安郡主的胡人。

　　咏安郡主有心逗弄，笑了：“胡人打扮的——不就是你们吗？”

　　那几个胡人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在下是说，啊，姑娘还有没有看到其他——”

　　七归冷冷地打断道：“没有，你们还是快去其它地方找找吧，我们还有事。”

　　胡人失望地道了声谢，便离去了。

　　咏安有趣地看着那些胡人，略微同情地笑了一声，便和七归、虞翊一同往前走了。七归在抬步前又往残缺牌匾那看了一眼，那质子还在那里，依旧一脸平静，见七归又侧目看来，只是浅浅地点了下头算是表了谢意。

　　七归的目光也没有多留，只是不易察觉地颔了下首，便离去了。她并不能帮他什么。

　　知道日头西斜，延北城的主县汇杨县已经逛了大半，那些粮食充沛富足的店铺商符也都记得差不多了。

　　七归偏过头看着若有所思的两人，挑眉问道：“翊皇子、郡主可有看出什么了？”

　　咏安凝重地回答：“一路下来，至少有十七家粮店应是有囤积粮食的，其中以刘府、钱府与金来粮店首当其冲。”

　　“确实不错。但郡主至少漏算了一家。七归以为，其中余粮最多的商贾应是万府。”七归眺望着街道的尽头。

　　咏安郡主似乎在努力回想这所谓万府，良久才记起似乎真的有看见万府，但她分明记得万府明明破落得不像话了呀！

　　虞翊已经早咏安一步提出了疑问：“万府不是十分破落了吗？”

　　七归皱眉道：“那是表象。翊皇子，郡主应该没有注意到，万府看起来好像是很破落，实则注意一看，其门户紧闭着且坚固，而且那些聚集在万府门口的‘饥民’并不同于其它地方的，真正饥饿的眼神是饱食之人学不来的。若再看，那些所谓‘饥民’看似错落分布没有规章，其实是严密地将万府门户守卫了起来，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家丁啊。”

　　顿了顿，看着虞翊有些玩味儿的眼神，她又感叹道：“那万家的家主应是早就听闻有钦差要来，早就做好了准备想蒙混过关啊。不过，能想到这般布置，也算是个人才。”

　　咏安细一回味，却更加讶异了，听七归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虞翊也是感慨道：“天师大人真是聪慧过人，才智无双，只是这么看来，要从万家身上拔毛，大概是不容易了。”

　　七归冷笑着：“是恶熊都得给它拔层毛下来。”

　　说罢，三人各怀心事地打道回府。

　　七归一路上想着这灾情严重必须早些处理，而站队之事还是能缓则缓。让她不假思索地加入保皇派，是不可能的。可是一味地施行缓兵之计也不是个办法，这延北的病，牵一发而动全身，官员是如此，富豪甚至恶霸都是如此。若是没有处理，想必就算没有这次天灾，暴乱也是不久的事了。而对于懿杹来说，派七归来延北做使北钦差，总归是稳赚不赔的事。

　　可是，让她就这么加入保皇派，她又那么地不甘心。不说她一心想着报国救民于水火却仍旧落得备受懿杹猜忌甚至算计，就算她真的不在意地加入了，懿杹会不在意吗？他会认为七归是忠臣吗？七归天师，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肉刺，动手去拔掉是早晚的事。他想害她一次，也绝对会有第二次。可是就算她不靠向懿杹，也不能靠向燕秋溯或白应理。懿杹急着逼七归站队便是怕七归把平衡的势力打破了，所以若是她表现出要结盟右相派或左相派，只怕也是离冤死不远了。
　　难道真的得靠自己吗？七归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等等，不对。为什么就不能靠自己了？就因为水深水混她就害怕了吗？就这么一点点挫折便跨不过去了吗？是，这是懿杹给她的死路，但谁说没有绝地逢生的可能呢？若是她真的做好了，势必是她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第一步，也是非常坚实的一步，懿杹不会那么快去铲除一个功臣，他也不能，如果他要民心的话。如此，她竟然曾想着要去依靠别人？！她大放“狂言”的自信哪里去了？

　　一瞬间像是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千年前师祖尚且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盛名天下，难道七归天师的名号要在她手中砸了吗？如果师父知道了她曾经的害怕，会不会后悔收了她这样一个徒弟呢？是的，她当初以为只需要有一颗以天下为己任的心以及七归天师的盛名就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殊不知没有实力，七归天师的盛名越大，她便越可能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果真是她太过自负了，把这一些都当成了儿戏，才看不清这人心隔着肚皮，看不清这朝堂的危险更胜过战场。或许，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迎刃有余地扛起平乱平天下的责任吧？

　　那么多人盼着她惨败盼着她跌倒，她偏不遂了他们的愿。

　　她曾经说过的，她势必要让七归天师之名重新名扬四海。从今天开始，再加上一条，她还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七归，不可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