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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 ...


  •   过年前的那个礼拜六,母亲和表姨一起从英国回来了。
      我还有大阿姨都去接机。班机到台北是晚上八点半钟,等手续办好,接到两人都要九点多钟。表姨的老家在台南,这天先住到大阿姨家里。也是因为理解母亲这方面的不便。
      说好隔天大家一起吃饭,母亲上了我的车子,我便开向一直以来的那个家里。
      母亲开口:「你今天回家住吧,我跟你商量一下过年回去高雄的事。」
      我不作答,可有犹豫。一则因为事前没有过这样的打算。今天母亲回来,我告诉过赵宽宜,不过并不问他一起接机,因去的人还有大阿姨,一时不好解释。他当时倒也不问。
      另外,则为父亲的缘故。
      那次争吵后,一次和母亲通话时,我略略地提了,她似乎有劝解的意思,但是说上两句,大概也感到不起劲,再不说了。
      至于当时,我因忿忿之下丢弃的钥匙,后来去打扫的阿姨却收了起来。回头她拿给我,我一时也解释不了,只能收下,但是一直放着不管。今天当然不带出来。
      母亲回来前联系过张秘书,请他转答父亲,不过到今天,父亲仍有特别的表示。我早预料到,母亲大概也是,都不期望他在家。
      想了想,我仍未答应,可是陪了母亲上楼。
      果然,父亲并不在。
      而放下行李,母亲不着急整理,只把四处都看了看。可一阵子不回来,这个家仍似昨日般的冷清,感怀并不多。
      母亲要我到客厅说话。这次她和表姨一起回来,到时也一起回去。她在英国的生活充实自在,那里有她的一些很谈得来的朋友。台湾这里当然也有她的朋友,可终究应酬的太多。况且,有的人不如不见。
      正谈到一半,父亲突然回来了。我跟母亲一时都安静下来,久违的一家三口重聚,毫无一丝感人,只有深深地尴尬。
      母亲抬手掠了掠头发,还不说话。父亲神情倒不太僵,犹自端着派头。他问母亲:「什么时候到的?」
      母亲看他一眼,才答:「刚到。」
      父亲沉默,才向我看了。那脸色略略地一沉,他见不得我,我也不待见他;反正他在这里,跟母亲是不好谈不下去的,便要走。
      母亲站起来拦我,「不是说住下来吗?」
      父亲便道:「他要走就让他走!留他做什么。」
      母亲似一顿,朝他看。我已向外走了。开门时,隐约听到他们开始了争执,即使对母亲感到不过意,我还是走出去,将所有的对这个家的憎恶都甩在了门后。
      那天晚上,母亲跟父亲又大吵了一次。他们之间都是陈腔滥调了,母亲当然还执意离婚,父亲倒质疑起她在英国认识了一些什么朋友。两人说不通,末了依然谈不到一个结果。
      隔日,父亲气冲冲地走了,后面几天也没有回去。母亲于是喊了表姨过去住。
      以往过年,母亲跟父亲都要一起回高雄,这次母亲一点也不提,彷佛不在意了,大概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亲戚之间隐瞒。父亲在母亲的那些亲戚面前始终好像格格不入,或者也感到轻松。
      到了除夕,便只有我陪母亲去高雄,而表姨在前两天就先回去了台南。
      今年赵宽宜仍不陪赵小姐去瑞士,还到他外公外婆那里过节。他问我几时回来,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心中却犹豫,一时说不清;他未多讲什么,面色还一样,可也不像高兴。
      后面话题就扯开来了,直到除夕,谁也不曾再提起。

      这次到高雄还是搭乘了高铁,也依然是二舅开车来接。因去年外婆才走,大家聚在一起不免要谈起来,气氛略感伤,不过很快聊了别的,又热热闹闹了;主要也是不想让外公听到又心生难过。
      我跟母亲去问候外公。自从外婆走后,他精神有些不那么好了;可是有些事不太管,不表示不知情。
      母亲在我面前向外公表态,「爸,我跟他的情形是不可能会好了。」
      外公并不作声,向我看,才问:「你怎么想?」
      我看一眼母亲,她脸上很坦然。我道:「妈决定了就好,我没有意见。」
      外公便不说什么了。
      到了晚上,一堆人围炉吃好饭,照例聚在客厅里说话。外公和舅舅及姨丈们谈论了一阵时局,就进房间休息了。
      大家仍旧聊着,不过外公一离开,气氛随兴很多。长辈们听着我的这一辈年轻人谈话,适时表达意见。
      小表妹这次不问我在美国念书的事,不过还缠着我东拉西扯。她当众问我:「你的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我笑笑,敷衍:「谁说我有女朋友了。」
      「咦?你交了女朋友啦?」其他人当然听见了,跟着问。
      几个结婚的表哥表姐抱着孩子,从刚才便不断地向尚未结婚的人鼓吹婚姻的好处,这时更热心,我全耐烦应付。
      小表妹彷佛嫌不够热闹,径自说出上次在我车上翻出烟盒的事情。她那已经结婚的一个哥哥便说:「哎,女孩子抽烟不太好。」
      又有人讲:「也不一定吧,或许是朋友的——是不是?」
      我任由他们七嘴八舌,并不去解释。我当然注意到母亲的目光,装作不见。正好手机响起来,大家又一阵鼓噪。
      我一径地从沙发起身,一面接起来,一面走向无人的过道。
      「喂?」
      那一端有些吵杂,不过赵宽宜的声音很清晰:「你那里好像很热闹。」
      我笑道:「你那里也不差吧。」
      赵宽宜笑了一下,「哦,外婆他们正准备打牌了,你等等——」
      过一会儿,便觉得嘁杂的声音远去了,一阵安静后,突然听到很轻的一声喀啦,似乎推开了什么,隐约地就听到呼呼的彷佛风吹声。
      我想起他外公家楼上的那片露台。我笑问:「你到二楼的露台去了?」
      赵宽宜道:「嗯,楼下人太多了。」
      我不禁也往客厅那里望,大家仍在那里谈笑,有几个人彷佛向着这里看。我背过身,再往里面走一些。
      「我这里也是,不过这样子才叫做过年啊。」
      赵宽宜笑了笑,在那安静了一下,忽说:「真奇怪,不过一天不到,可是好像已经很久不看见你。」停了一下,「我觉得,我有点想你。」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才传到耳朵里,好像被蒙住了有点含糊,可又清清楚楚。不曾想过他会向我说这么露骨的话,我先一怔,心中便一热。
      我不由也吐露:「我也是,我也在想着你。」
      赵宽宜笑了一下,道:「真的?」
      我亦笑,说:「当然,我保证我想你要多过你想我。」
      赵宽宜道:「但是现在开始不要太想我,不然,晚点你可能不好睡。」
      我听了明白,兀自地热起脸,可低声说:「不要紧,我一个人睡,所以我尽管可以想着你——你知道的。」
      赵宽宜轻呵,突然压低声音:「那这样吧,假如你还睡不着,你可以打给我,我有些办法可以让你睡得好一点。」
      我可不问他那些是什么办法,只佯咳着,他倒是笑起来。过一下,他停了停,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大概初四吧。」
      赵宽宜道:「到时候——」
      话未完,就听那一头有谁在喊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便匆匆和我道别了。我并不奇怪或疑猜,他那些亲戚这样的多,总不可能没一个女人。
      我转过身,不防地看见母亲。她不知何时过来的,过道上的灯照出她那一脸上的若有所思。
      我仍镇定,问:「怎么了?」
      母亲说:「哦,没有,我要去厨房里。」就往前面走了。
      我望她背影一眼,便重新回到客厅。不免被揶揄,我只敷衍,这些表兄弟姊妹大概都感觉出来了,后面就带开了话题。
      到很晚时,在客厅说话的人慢慢少了,我也上楼去。方进到房间,门突然被敲响,我去打开,是母亲。
      她之前便说困了,还以为她早早睡了。我要她进来,一面问:「什么事?」
      母亲还站着,可往左右看了一看,才往前一步,将门微掩上。她问:「晚上那时候,打电话给你的是什么人?」
      我一顿,并不作声,只看母亲。
      母亲彷佛局促,说:「哦,我走过去时,听到你——」
      我咳了声,打断她,开口:「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母亲却笑了,道:「有哪个朋友会这样说话的?我感觉得出你们很亲近。今天大家在问你——是不是她?你阿姨都来问我,我也不清楚。」
      我道:「妈,这个妳不用管。」
      母亲一顿,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问,你以前那些,都算了,可怎么也该让我看过一个了吧,假如这个是很好的女孩子,你也不用瞒住。」
      我不语。心里在挣扎着,但看着母亲,她脸上似有一丝期盼。我几次话到嘴边都出不了口,只能道:「真的只是一个朋友。」
      母亲便一叹气,最终放弃问了,到隔日也不再提起来。不过每当旁人起哄着我时,我都不免向她看一看。
      她总还是那样期待的神气。

      初四的时候,我便回台北。只有我一个人,母亲还待在高雄,她准备住到年初六,再跟表姨会合飞英国,到时也不用我送机。
      我今天回去,赵宽宜是知道的,不过他仍在他外公外婆家里。去年他在法国的姑婆因为暴雪延迟回台,这次如期的在今天飞回来,必定要好好聚一聚,他大概到明天才可能回来。
      方整好行李,我接到了赵宽宜的电话。说了几句,他便问我过去。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因是在这种时候,又突然地想起了跟母亲在除夕的谈话,以及很模糊的说不清的抗拒。
      我道:「我跟一个朋友约好了去拜访。」
      的确本来有过这样的安排,不过因故早早地取消了。而那一头赵宽宜听见,淡道:「之前没有听你说过。」
      我感到心虚,道:「也是昨天突然说好的。」
      赵宽宜再度静默,才问:「不能拒绝掉?」
      我未料他这样地要求,顿一顿,才说:「大概没有办法。」
      赵宽宜不说话。
      我试着解释:「是一个很久不见到的人,之前跟我约了几次,我一直没有时间,趁着过年这时候才能见面。」
      赵宽宜开口:「你的意思就是那位朋友比较重要。」
      我怔住,可听出他口气冷下来,忙道:「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赵宽宜质问:「难道不是?现在这种时候——朋友什么时候不能见?」
      我并不料他也会有不讲道理的时候,有点怔住。可因理亏在前,我耐烦地道:「刚才我不是说了,跟这个人平常凑不上时间,只有这个时候才好见面。」
      赵宽宜道:「所以你还是觉得跟那个人见面比较重要。」
      我哭笑不得,道:「你讲点道理。」
      赵宽宜说:「是你先不讲道理!那也不是公事上的朋友——我的要求并不过份,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要求你这个?」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可更感到不快。因他一向知道我的为难,又在这么一个特别的敏感的节日,他为什么不能多些考虑。
      我道:「那之前不是说好了,尤其这种时候,不用总叫我去。我也不叫你来跟我家这里的人见面!」
      赵宽宜呵了声:「现在你说这样的话?」
      我按不住脾气了,回道:「不然要我怎么说?」
      赵宽宜讲:「不用说了——」就挂了电话。
      我愣住,望着手机呆了一下子,霎时满腔的气忿。
      我把手机丢开,重新取大衣穿,拿了钥匙即出门去。便开了车,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地穿梭,倒不那么生气了,是换成一种无奈何的烦躁。我并不想总是为了这种事和赵宽宜争执,却又无法避免。
      我将车子停到路边,准备打电话,才想起根本没有带手机出来。我改而掏烟,也是摸不着,烟盒是放到茶几上了。
      我叹了口气。

      晚上的时候,当赵宽宜开门进来,我正委顿地躺在沙发上翻杂志,一时吓了一跳。
      我拿开杂志,坐起身,有点茫然地望他。下午回来,我先找了手机看,他是一个电话也没有再打过来。我想,他一定很不高兴,或许要到隔天甚至两三天后才气消。倒想不到他现在回来了。
      赵宽宜面无表情,他一向也是这样,可这时看起来又特别的冷淡。他走过来,一面彷佛随口地问:「你不是说出去吗?」
      我怔了一下,才恍然过来,支吾道:「哦,那个……是下午的事情了。」
      赵宽宜站在沙发旁看着我,过一下子后才坐到旁边的空位。他似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烟灰缸,那上面是满满的烟蒂。
      他又看我。
      我不由要解释:「我没有注意到——」
      赵宽宜打断:「我也不说戒烟,不过还是别抽太多了。」看了一下时间,又问:「吃了没有?」
      我愣住,说:「哦,还没有。」
      赵宽宜道:「我也没有。」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今天就回来,你外公那边不说什么吗?」
      赵宽宜静默,才说:「反正我不管了。」
      我一愣,不禁笑了,「说这样的话,真不像你。」
      赵宽宜看着我,「那怎么才像是我?」
      我不由说:「你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要什么样子的。」
      赵宽宜不语,过一下子,道:「我有时候也不见得知道。」
      我怔怔地望着他。
      「我讲过,我不会两面标准。」他又说:「我也明白,你家里那些事我插不上手,但我不觉得跟我是没什么关系的,好像外公外婆,或者其他的我想让你认识的人,我也是不想你在他们之间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还是看着他,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响应。
      赵宽宜倒一笑了,彷佛也不用我说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站起来,「好了,去吃饭吧。」
      我无声点了头,慢吞吞才站起来。他已经拿了我的大衣,朝我递来。我看向他,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臂,一把抱住他。
      我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赵宽宜不说话,可两手也来抱住了我。好一下子,我跟他才相互地松开手,看着彼此都是一笑。
      我拿过他手上的大衣穿,「走吧,吃饭去。」
      赵宽宜向我看来,似笑非笑道:「你知道吗?姑婆的厨艺很好,今晚是她下厨,为了弥补我的损失,你请客。」
      我笑了笑,可不敢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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