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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六 ...


  •   雨在不久后就停了。地面仍旧湿答答,路上积着大小的水汪,不知道从哪里被丢弃的纸杯整只泡烂在里头。因下过雨,除了潮湿,街上还充斥着不太好的气味。巴黎是一座老城市,有它的浪漫,有它的美,更如别的城市一样,总也有不好的一面。
      而看雨停了,我便提早出了门。
      我的那位高中老友黄士鸣和他太太,住在卢森堡公园附近的公寓。我和黄士鸣在高中交情很算不错,不过他出国念书后,逐渐少联络就没了消息,直到我去史丹佛念MBA,在加州重新碰上。他亦在史丹佛,可做政治研究。
      那时,他的女友即为现在的太太,他毕业后,两人就结婚,定居巴黎。他到巴黎第一大学继续读博士,之后留任教书。
      他们结婚时,我并没有到场。还好不到,法国人办婚礼的那阵仗,见识过一次,不敢领教第二次。我光是回想起前日情景,都要觉得累。
      这一回,不在他家里碰面,在Rue Mouffetard那条路上的餐馆。那一地区离圣母院算得近,反正没事,走一走路,随便看看当作打发时间。
      雨后空气冰凉,路上的每个人都把外衣拢了紧,两手牢实地插在衣袋,彷佛不能够拿出来。可我反而热;或许是地铁里人多的缘故。车厢里满满的人,各种气味,天气凉还好些,在夏天时,要恨不得到哪里都用走路的。
      我搭十号线,在cite出站,一路散步,在路上的一家咖啡店买了咖啡。到处都有咖啡店,露天座位上的人兀自看书,或发呆,或望路上的一切在发生的情景。我又沿了河岸走。不多时,看见了伟岸的双塔建物,是圣母院。广场那里人不少,欲参观内部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我只在外头。本想一面喝咖啡,在门前的阶梯坐一阵的,可不知是否周围人多的缘故,兴致不高,更在于一直都感到热,有些透不了气。我于是喝完咖啡就走了,步上桥向左岸那一头去。那一路有很多书报摊,亦有书店,而举世闻名的莎士比亚书店也在那里。
      莎士比亚书店里店外除了人,最多当为书了。木头的架子上直立或横放,层层迭迭,可要找到想要的书并不花力气,店员总有办法迅速找来。我在这里买了两本书。一本法文电影杂志,一本则为里尔克的玫瑰集;我非忠实读者,因买而买的。
      离开书店,差不多十二点多钟了,我慢慢去到约定的地点。Rue Mouffetard是巴黎一条很古旧的道路,还是石板路;这里很热闹,有市集,两面更店家林立。我按照黄士鸣给的餐馆名字找去。
      没找太久,因和黄士鸣在半道碰上了。
      很久不见,他一面和我握手,一面靠上来,给我一次法式问候。倒不太尴尬,我来的几天已经习惯,而他几乎能说是个老巴黎——巴黎人在这一层是真正的客套,一如蜻蜓点水。
      黄士鸣太太也在。我亦礼貌问候。他太太和我搭讪过,又对他说两句,对我一点头后走了开。
      看我疑惑,黄士鸣苦笑道:「Corrine跟她的朋友之前就约了今天出去。她本来不陪我走过来了,我说一定要让你们见一下,她勉强说好。」
      我笑了笑道:「是我要不好意思了。不过,法国女人不就这一点好吗?总也能自己打发时间,不用我们男人操心。」
      黄士鸣倒叹了口气,「好是好,但有时候是太独立了。」
      我不禁笑,拍一拍他的肩,一起推开餐馆的门进去。一进去,都是人,不过侍者即来询问,因有预约,很快去到了位置坐下。
      里面暖气开得很足,我脱下外衣,坐不了多久就冒起汗。不等点餐,我先要了一杯水。
      侍者很快送来。我喝着水,黄士诚在那彷佛好笑道:「今天天气很凉的,怎么你热成这样?脸都红了。」
      我笑一笑,不太在意,「可能穿得太多了。」
      黄士鸣也不细究,翻餐本,热切地跟我推荐这里的烤蜗牛,因肉质好,价钱上比另一家专卖烤蜗牛的店还实惠。正好旁桌有人在吃着,我望一眼,该很美味,可食欲一点也不被勾引。也不是不饿的。
      碍于老友盛情,我还是点了那道烤蜗牛。
      上主菜之前,侍者来推荐了一款酒,黄士鸣要了。酒和烤蜗牛味道很合衬。我自认一向酒力不差,这时只啜两口,竟觉得微醺了。我后来就不太喝,一整瓶都下了黄士鸣的肚子。他也是一个海量的。
      至于那道烤蜗牛,当然味鲜,可我没吃几口就感到腻,怎么也吞不进去。侍者来倒酒时,屡屡盯着我那盘几乎完整的烤蜗牛。
      好在黄士鸣胃口好,他义不容辞地解决了。
      我跟他在这里聊了很多日常。他一年里只回台湾两次,大罢工和国历新年,每次都匆匆,要见面的人总也见不完。我亦很偶尔才能在他行程里出现。主要我也忙,时间对不上。
      不知怎么地,谈到了婚姻事。
      「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忽然被问,我一愣,笑了笑道:「那也要有对象吧。」
      黄士鸣瞪大眼,好似不信道:「你之前那些女朋友呢?总可以找一个来结婚。」
      我笑道:「我那些女朋友?说得我好像交过很多人。」停一停,「会分的就是不合适了,我也没有特意在找。」
      黄士鸣问:「你家里人不急吗?」
      我微微一笑,「他们不管的。」
      黄士鸣便大叹一口气,他一手拄着一面脸颊,道:「真好啊。想当初我一毕业,家人一直催促我结婚,他们对我娶外国人没意见,就是希望早点有孩子。Corrine又正好有了,不然,要我自己打算,不要那么早结婚。」
      我道:「法国人不是很多有孩子也不结婚的?」
      「是啊。」黄士鸣说,睇着我说:「Corrine本来也觉得不必结。但我家里面哪可能让我们不要结婚,他们还很古板的,觉得都有孩子了,不结婚算什么样子。」
      我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道:「我这次来不是去参加一个婚礼吗?在那里,竟遇到了你的岳母。」
      黄士鸣霎时瞪大眼,「不是吧?这样巧?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可很多——那老太太不很满意这位华人女婿的工作。我当然给老友留面子,仅笑一笑道:「没说什么,婚礼上人很多,我们就搭讪两句。」
      黄士鸣彷佛松一口气。他静了一下,又讲:「今天我们夫妻都出门,小孩子去Corrine妈妈那里,其实我不太喜欢小孩子去她妈妈家里,她妈妈每次都要在小孩子面前批评我的事。她哪里懂得我在学校的事——」便一股脑地说了很多,包括对他太太的不满,以及孩子的问题。
      因不很了解,我浮面上地劝慰几句。黄士鸣似乎也察觉到,又彷佛是不好意思,之后就转口说起别的。

      当喝过咖啡后,黄士鸣忽问:「陈立敏怎么样了?」
      我一愣,道:「哦,她结婚了。」
      黄士鸣露出了可惜的表情,他喝一口咖啡说:「刚才,你说没有合适结婚的人,我想一想,就想到她。你们高中毕业后不是曾经在一起吗?本来想,你干脆把她追回来,也在一起过,都有了解。」
      我实在要好笑,「真谢谢你,这样关心我的婚姻大事。」
      黄士鸣笑了笑,「这不就是因为见不得你自由吗?不能只有我在婚姻里水深火热。」
      我笑一笑,可也正色了:「就算我愿意好了,陈立敏也一直都有男朋友,又结婚了。况且,我不是说了,会分手一定有哪里不合适的。」
      方说完,我兀自就愣了。第一次说不曾联想,这时说,才要想及我和赵宽宜。那回亦算分手,现在又该怎么算?
      可要严格想,我跟他的一开始就不合适。不说个性,还有很多方面。
      不过,这样的问题要一计较起来就没完没了。我想,假如真要算,谁跟谁都不会有合适的。
      又坐一阵子后,我去一回洗手间。是有些难受,总一直热;我开了水,泼一泼脸,抽纸巾擦脸时,一望镜子,才发觉脸的红。
      我一回到位子,黄士鸣便关切地望来。
      「你还好吧?我看你不是穿太多了,是不是感冒?」
      我没有说话,是摸一摸脸,并不算烫。
      「我想你该回去休息。」黄士鸣道,一面就扬手示意付账,又望我,「你要在巴黎待几天?」
      我想了想道:「总还有三天吧。」
      黄士鸣点一点头,说:「你离开前,看还有没有时间,不如再出来一次?或者到我家吃饭?你可以叫上这次一起来的朋友,大家认识认识。」
      我随意地点头,和他说着两句之间,侍者已经将账单拿来了。黄士鸣坚持请客。在付过账后,他跟我一起走到了地铁站。
      「小心啊,回到酒店给我一个电话。」他说。
      我笑一笑,拍拍他的肩,「这时才觉得你像一个爸爸了。」
      黄士鸣嗔笑一声,亦拍一拍我的肩,挥挥手走了。

      我搭了地铁返回Palais-Royal–Musée du Louvre站。出站没多久,再下起雨来,好在不大。我赶路回酒店,一路紧拢住外衣;这时终于觉得冷。
      进到大厅,暖气扑面,应当要舒适,我却哆嗦,回到房间是不用费什么力气的,竟也要筋疲力尽。我脱去外衣,随手一丢,恍恍惚惚地进到卧室,看见床立刻躺上去,拖过被子盖,眼皮就撑不住了。
      也弄不清有没有睡。人彷佛是在飘,像在空中,像在水里,一直浮浮沉沉。又似乎有声音在那喋喋不休,还以为电视机开着,下一刻就记起根本没打开,可我怎么都不能睁开眼去究竟。不知多久,周围突然变安静,我才感到放松了,意识兀自地沉过去。
      突然——或许其实过了很久,靠近我这边的床一沉。
      有什么碰在额头,那有点凉。我一下睁开眼睛,溟蒙中对上熟悉的眉眼,可那目光好似不很高兴。我不禁眨一眨眼,还是迷迷糊糊,心里却在诧异着。
      赵宽宜忽然打开了床旁的灯。
      橙黄色的光亮了一亮,我瞇了瞇眼,再一看他,当还是平常的眼神。或许是卧室里没点灯的缘故,单靠窗外的天光,还不够。因才错觉。
      我一时还沉默,他倒先开了口。
      「你不舒服?」
      我顿一顿道:「大概出门吹了点风——没什么的。」
      赵宽宜还注视着我,说:「但你有点发烧。」
      我抬手碰一碰脸,有些微热。不过出了汗,感觉比之前好很多,我便说:「也不太烫,躺一躺就好。」停一停,看他还套着外衣,「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宽宜默了默,才讲:「都要六点钟了。」
      我怔一怔,「噢,那…」
      「要喝水吗?」赵宽宜打断,一面站起身,就往外走开,过一下才回来。他手里有一杯水。
      我愣了一下,便撑起来坐。他把水给我,又靠近一些,帮忙将枕头调整过,让我靠着坐着。
      我怔怔地望他。他好似奇怪,看来一眼,问:「水太冷了吗?我叫酒店的人煮热水送过来。」
      我忙说不是,一摇头,赶紧把水喝掉。他拿开我的杯子放去一边,又向我伸出手,摸在我的额头。
      我当不想躲,但莫名所以的别扭,一时不太看他。
      赵宽宜在说着话,一面收手:「我觉得还很烫,应该去看医生。」
      我才看他,忙道:「不用了,也没什么。」
      赵宽宜并不说话。不过有手机铃响,是他的。我记起他晚上还有饭局。而那铃响了好几下,他彷佛很犹豫地才接起来。
      他站起身,可没有走开,一面说话,一面看着我。我当听得清楚他讲话,似乎有意思不去赴约。
      不过那一边像是不很好打发,他挂了电话,神情更明显地犹豫。我能看得明白,心中诧讶,亦觉得了难得。
      我更感到新奇。
      赵宽宜倒不提电话的事情,只对我讲:「不看医生,那买些药吃好了,总不能一直让它烧。」
      我忙讲:「也不用。」笑一下,「你大概不知道,我就算只有头痛都要发烧。烧过去就好,真的不要紧。」看他沉默,又说:「你不是还有约,差不多时间了吧?」
      赵宽宜淡道:「迟到一会儿也没关系。」
      我笑了笑,径自扶了枕头往下躺,实在坐不住。看他还站着,我想想,开口:「我就在这里睡,真的不要紧,你快出门吧。」
      赵宽宜在静着,过一下似叹了口气,他看一看表,说:「你有什么事再打我的电话。」
      我笑一笑,道:「你以为我不会吗?」
      赵宽宜似一怔,便微微地笑。
      「你当然尽管打来。」

      卧室里再次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还躺在床上,卷住被子盖,面朝窗,窗帘是拉开的。因在里头开了灯,看外面都是黑的一片,除非要靠近去看。
      我摸一摸额头,还在低烧。身体流了汗,衬衫湿黏黏的,我盘算等一等去冲澡,但又躺了一阵,还是没起来。不过,现在这一张床怎么都躺不舒适了。
      我挪一挪枕头位置,便想及刚才。
      在赵宽宜靠近时,他身上有一丝烟味,是很淡,可身体不舒适,对什么味道都敏感。但我并不反感,却不因为我自己也抽烟的缘故。是为什么,我当然知道,那时我甚至想要抱住他。彷佛才能得一个安稳。
      我翻身躺平。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我不曾做梦,睡睡醒醒,周围都一直安静。到一次醒来,客厅里竟有声响。我兀自怔着,已有人走进来。
      是赵宽宜,他这次脱掉了外衣,看模样,彷佛回来有一下子了。他向我望来,似一怔,开口:「醒了?」
      我也愣着,嘴里含糊一应,翻过身,想看一看时间,不过找不到表。赵宽宜走了来,在我这边一坐,径自来摸我的额头。
      「热度好像退了一些。」
      我松口气道:「那太好了。」又问:「什么时候了?」
      赵宽宜收回手,只道:「还是吃个药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问:「饿不饿?」
      我想了想说:「是有一点。」停一停,「不过更想冲一下澡。」
      赵宽宜便站起身,一面说:「那起来吧,你先进浴室去洗。我带了吃的回来,你吃一些,然后吃药。」
      我正坐起来,是一怔,不禁望他。他并不察觉,向着客厅走开了。我不知怎么想才好,便自自然然,听了他的,冲好澡,吃了东西,亦服药。
      倒没想到,赵宽宜竟去买到了粥。是很清淡的一碗粥,只有葱花和蛋。口味不太像中式。问他,他一面倒水给我,一面道:「在Rue Sainte-Anne那里。」
      那里的确很多日本餐馆,我还好奇:「你怎么知道去哪一家买?」
      赵宽宜看我一眼,平淡地讲:「这是很简单的东西,问一问就有了。」
      我喝着水,看着他,却忍不住要微笑。他不再多讲话,只把药片递过来。这次我不多问了。
      因仍旧低烧,加上药的作用,我在客厅跟他说话,频频在打哈欠。于是再到卧室里睡了。睡得之间,再发了汗,我感到很热,恍恍惚惚的,醒不太过来,可一直感觉有人靠近。
      到后面,又能睡得安稳了。

      因感到非常的口渴,我醒过来。
      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不过窗帘未拉下,夜光照进来,还算看得清楚。卧室里只有我一个。
      我下床去,望见床边的桌子放了一杯水。不多想,我去拿了喝。水很凉,可不觉得难入口。我站在桌前,呆了一下,才望一望客厅,那里倒有光,不过也很安静。
      我想一想,过去,看见侧睡在沙发的身影,不觉哂笑。当要累的,赵宽宜早晚都应酬,休息的时间并不比我多得多。
      沙发不很大,赵宽宜睡在那里,应不太舒适。我想着喊他,忽看到茶几上一本打开的杂志。一块手表压在那一面。
      正要拿,我才看见时间,刚过凌晨十二点钟。
      我一顿,不禁去望闭目在睡的赵宽宜。记得,听他说电话,他和他姑婆一家约在七点钟。前往总要花一点时间。吃饭更花时间。
      他提早离开了吗?想着,我看向打开的杂志,是早上买的那本电影杂志。这本为二手杂志,因一篇影评,我才买了,当时对其他并不太细看。
      没想到,里面还讲及了Les Aments du Pout-Neuf这部电影。那一块手表压住的地方写着Quelqu'un vous aime——有个某人爱你。
      我看着那字句,微微恍惚。心里是蓦地洋溢起飘忽的快乐。是太莫名。他这么做,这并不真的有什么意义。不过他又大可盖起杂志。他也不能想到我要看见。
      我放下杂志,定定神,去拿衣架上的外衣盖到赵宽宜身上。我则回卧室,躺上床,始终在想事情。有一些地方,竟到现在才想得动。我一向顺应直觉,只对赵宽宜,总不能有把握。这时候,怎么都不禁要微笑。我想不到自己可以这样煽情;可还是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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