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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是一名养老院的护士,虽然已经在这个职位上呆了好几年,但令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张阿姨。张阿姨的名字是张仪,一个简单干脆的名字,和她给人的感觉很像。

      张阿姨七十岁时进入养老院,身体状况在同龄的老人中算是相当健康的,没什么大毛病。她的经济状况也很宽裕。她从前是一间研究所的研究员,每个月都能领到一份丰裕的退休金,并且享受高比例的医药报销。而且她性情温和,有不少兴趣爱好,富有生活情趣。在旁人看来,她本该安静而幸福地渡过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就像她这个阶层的大部分同龄人一样。但令人惋惜的是,她终生未婚,没有丈夫和子女。这也正是她进入养老院的理由。“我的父母二三十年前过世了,”她说,阳光照在她银白的短发上,泛起一层浅淡的微光,“我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呆得太久了,尽管阿慧经常来同我作伴,但终究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我想还是得到一个人多点儿的地方,这样就算出了意外,也不至于一个人躺在家里发臭。”

      “我还在研究所上班的时候,有时候早点下班,会顺路去超市里买点菜。你也是这样的吗?超市看起来比市场整洁,而且也不用担心被小贩卖高价,或者以次充好。我不太擅长和人讲价。”她回忆道。年长的人总是轻而易举地陷入回忆,好像他们的灵魂还停留在过去的某段时日里,那段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时间。

      我倒了一杯微烫的花草茶给她。她接过保温杯,礼貌地道谢,继续说道:“我回到家里,推开房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很安静。我打开客厅的电视,让它发出一些声音,然后去厨房做饭。我以前很喜欢烤肉或是火锅,阿慧也很喜欢。但到了那个年纪,我和她都吃不了太多油腻的东西,只能吃些清淡的小菜就米饭。有时候我犯懒,就随便拆一包小菜配稀饭或馒头。反正一个人,做菜也没多大意思。”

      一幅凄苦的场景迅速在我的脑海里形成。她站在房门前,房间里一片漆黑,走道的声控灯照在门槛上。对门的邻居正在看电视,节目里观众的笑声和孩子的叫喊声混在一起,透过墙壁传入她的耳中,让她有些烦躁。她不喜欢小孩,也不喜欢喧哗,但它们似乎还是比死气沉沉要好一点。她应该羡慕她的邻居吗?她不太喜欢思考这类问题,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做一人份的饭菜。她在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中,慢慢咽下饭菜,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天花板的吊灯投下柔和的黄色灯光,照出孤单的身影。她越来越沉默,声音渐渐从她的生活消失。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她早晚都是要彻底沉默的,在水泥坟墓中。

      “你没有必要露出一脸要哭的表情,”她好笑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事实上,我过得还不错。我有一份非常喜欢而且值得为之投入的工作,有最好的朋友和家人,而且从来没有物质方面的苦恼。除了父母过世时不太好受,其他时候都过得很好。阿慧帮了我很多忙,帮我从亲人离世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如果没有她,也许我真的会变得很糟糕。”

      我尴尬地向她道歉。

      她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却被我这个老家伙拖在太阳底下,听我唠唠叨叨。”

      我连忙向她保证,和她交谈非常有趣,而且陪伴他们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她一笑置之,显然把我的表态当做了客套的社交礼仪。

      然而事实上,照顾张阿姨确实是件轻松的事情。养老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对她印象很好。她身体健康,思维清晰,即使是一个毫无护理经验的小年轻,也能很好地看护她,只要他不会突发奇想,怂恿她来段健美操或者瑜伽。所以养老院的管理人员才会把她交由我这位刚刚从学校毕业的护士照看。她经历了好几位新人,宽容地原谅她们犯下的各种小错误,这种近似于试验田的待遇与她的缴费金额相比着实有些不公平。不过看起来,她确实毫不在意。

      张阿姨总是提起阿慧这个人。我猜她是张阿姨最要好的朋友,至少是张阿姨心目中的好朋友。张阿姨和阿慧是大学同学,然后她成功地把阿慧“拐骗”回家乡工作。阿慧进了一家中学教书,她则在研究所工作,都算是找到了份好工作。她们的友情从学生时代一直延续到了夕阳红,并且愈加深厚,可谓情同姐妹。我很羡慕张阿姨能有这么一位一辈子的好朋友。我在大学里也有几位好友,尽管毕业后各奔东西,但我们还是约定了要经常联系,最好每年都能抽空聚会几次。我不知道我们的友情可以延续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还是像张阿姨和阿慧这样?

      但是我从来没见过阿慧来看望张阿姨。有几次,我忍不住好奇心,询问其他照顾过张阿姨的同事,她们也没见过阿慧这个人,一向只闻其名。可见,自从张阿姨进了养老院,阿慧便从来没看望过她。我觉得这种情况不太对劲,她俩之间也许发生过什么事情,亦或是阿慧出了什么事。但我的同事则认为不少老年人都对养老院有抵触心理,更别提造访养老院了。而且阿慧和张阿姨年纪相当,也许也到了腿脚不便的阶段,所以不能来看望她。同事的看法合乎情理,但我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人的好奇心一旦出现,便很难轻易消除。

      “阿慧的手很巧,可以织出漂亮的围巾和毛衣,钩花也很厉害。”张阿姨说道,苦恼地看着手上的毛衣针和毛线。

      冬天快来了,她看见有工作人员趁着值班时间织毛衣,心血来潮,托我带了毛线和毛衣针给她。但她编织的手艺实在不好,我看不下去,教了她几回,可成效不大。最后只能由我接手,一边和她聊天,一边织毛衣。张阿姨夸我手巧,但我自知的水平也很有限,只会最基础的几种针法,实在受之有愧,赶紧转移话题。

      “你有向她请教过吗?”我问。

      “有呀,”她说,“我这手三脚猫的技术就是她千辛万苦的成果。”

      她笑了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她说:“我当时可把她折腾得够呛,可是我还特别喜欢。后来她受不了了,就把旧毛衣拆了,让我拿去练手,就用最简单的平针,说可以织成坐垫或者小地毯。”

      “织成了吗?”

      “织是织成了,不过大半都是她的功劳。一条五颜六色的小毯子,坑坑洼洼的地方是我弄的,好看的部分就是她织的,对比分明得很。”

      我也忍不住笑了,心想阿慧为什么不来看她呢。

      我知道她很想阿慧,所以才会一直提起她。在我们所有的谈话中,阿慧就像是无形的第三人,她始终在场,不曾缺席,尽管她只存在于张阿姨的回忆里。

      她对她一定很重要。

      在养老院的第六个秋天,张阿姨的身体突然变差了。气候急剧变化的时候,她生了场重病,此后便每况愈下,再也没好转过。当时是另外一个护士照顾她,她一直是新人们练手的对象。我经常去看望她,她精神不太好,有时候望着窗外的花园发呆,有时候闭着双眼昏睡。她的皮肤变得暗沉而没有光泽,鬓边多了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有一次,她在昏睡,我握着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背松弛干涩,让人联想起大树历经风雨的树皮。然而植物有着漫长的生命,人类却大多只有几十年可活。她的岁数,算不上长寿,但也不算太年轻,最多赚得局外人的一声叹息。

      张阿姨死的时候,我落了一会眼泪。死亡和离别是养老院的常客,我早已习惯,却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在一场长得有些过头的睡眠中离开了人世。我们收拾了她的遗物。她的东西不多,被褥、几套衣服、一些书和一封遗书。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还是有亲人的。来办理后事的是她的表弟的女儿,一位看起来颇为教养的女士。她适当地表达了对表姑离世的哀戚,并且感谢养老院的精心照料。

      她当着众人的面查看了遗嘱,然后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脱口问道。

      她说:“不,没什么事情,只是有些意外……”

      她没有再细说下去,我也没有继续询问的立场。

      我参加了张阿姨的追悼会。相框中的张阿姨微笑着看着来客,玻璃棺木中的张阿姨闭目沉睡。我忽然意识到,这二者都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位和蔼老人。

      我想,我和张阿姨的友情就到这儿了。

      几年后的一个清明节,我陪父母到市郊的一个墓园给曾外祖母扫墓。在墓群中央的台阶上,我遇见了张阿姨的那位表侄女。我们打了个简单的招呼,她说她来给父亲和张阿姨扫墓。我问她张阿姨墓地的方位,她思索了一会儿,才告诉我具体的位置。

      我很快就知道了她为何会有些为难。张阿姨的墓是合葬墓,也是说一处墓穴,放有两个骨灰盒。这种坟墓形制并不少见,很多夫妻都会选择这种方式。可是据我所知,张阿姨一直单身,她怎么会和别人合葬呢?

      山顶的风有些大,张阿姨的表侄女刚放在墓碑前的花篮被吹歪了几支花。我蹲下身,把那几支菊花重新插好。我看见了花篮后,墓碑上的鎏金楷书,张仪李慧之墓。张仪二字比另外四个字要亮一点,显然是晚一些时候漆上的。我终于知道阿慧为什么从来没来看望过张阿姨了,因为她只在她的回忆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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