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户人家的女儿》珊瑚子

13、第十三章 南方的

　　南方的山大多都是低矮的丘陵，地势并不算陡峭，山路也并不算难行，是以陈西顺着草丛里开出来的小路并不怎么费劲的往前爬，周楚乔则在离她后面不远的地方紧紧的跟着。
　　大概被一路行来的这一份喧闹冲淡了尴尬，两人一边走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了。
　　陈西问周楚乔，刚才他和管山人都说了些什么，她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周楚乔则细细的跟她解释说，管山人跟他说的是，今天上山的人多，找吃饭的地方也不方便，再说这么大老远的过来一趟，让他要不嫌弃的话，中午就在自己家随便吃点好了，他答应了。
　　解释完了，还好心的又安慰陈西到，让她不要气馁，他们这里的方言和陈西家那边的方言虽然不是一个语系，但其实摸透了、听惯了，学起来也挺容易的。那管山人不过因为用的是老底子的方言，再加上口音又太重了些，所以陈西这才听不懂的。
　　“原来如此。”陈西不由得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我来这里时间也不算短了，平时我们单位的那些人跟我说你们这里的话，我就算听不到全懂，好歹三四分总是有的。可今天愣是一句也没听转。”
　　陈西这样的一番听似自我辩解的话说完，周楚乔在后面不由得一阵不留情面的嗤笑，冷冷的泼凉水道：“你们同事都照顾你呢，知道你一个外地的，怕你听不懂，所以要么就在你面前讲普通话，就算说方言的话，也都是混合了普通话的改良版。要不你真以为你这么快就能听得懂？”
　　听周楚乔这样说，陈西也心知如此，但嘴上却还是不服气，“嘁，你别瞧不起人，那只不过是我没下工夫去学罢了。你等着瞧好了，以我的智慧和悟性，只要我肯学，要不了多久，我的方言就会说的跟你这个本地人一样好！不，铁定比你还要好！”
　　这厢话音方落，却不料那厢里陈西就只听后面的周楚乔忍笑着接口道，“嗯，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是一定要学的了。都要做这里媳妇儿的人了，不学以后怎么生活？”
　　擦！那一瞬间，陈西听到自己心底这样爆出一句不雅的粗口，脸也跟着烧到耳朵根去了。她甚至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只能哑口无言的听任自己被周楚乔这样轻薄嘲笑。莫名的心虚心慌之下，陈西甚至连回头瞪一眼、或者只是看一眼周楚乔的勇气也都没有。
　　一言不发地低垂下目光看路，陈西有些恨恨地捋了一把齐腰深的草尖上的叶子，放在手心里使劲揉碎了。
　　陈西这里一边捋着草叶子，泄愤一样的放在手心里使劲地揉，揉的满手都是绿色的草汁，一边只顾得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猛地往前走，眼珠儿一错，这才蓦然发现原本跟在她后面的周楚乔，不知何时，已经赶上前来，走到与她并排了。
　　大概是自觉刚才那句话太过轻狂，又或者其他，周楚乔这一会子，也没再吭声，是以只顾得低头看路的陈西还真一点儿都没觉察到。
　　刚退烧的脸颊刷地又浮上一层薄红，口有点干，舌有点燥，心也跟着略跳快了几拍，就连手脚一时间也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才好，陈西忙把头重新扎了下去，又想赶紧的再往前冲两步，逃开了这局面，又微微的有点羞涩的期待，想装作不知道才好。
　　心绪还正在忐忑踟蹰之间，一只僵硬的放在身侧的手的手背，却是突地被另一个热热的东西给擦到了，然后还来不及闪躲，那只手早已经被另一只滚烫的、稍微有些发潮的大手给一把握住了。
　　胸膛里的那颗心猛然一下跳到嗓子口，陈西下意识的一甩手，想要用力甩脱，但这使出去的力道，却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被那只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大手以更大的力气给制服了。再无声地、佯作用力地、三心二意的挣了两下，见不能挣脱，陈西也失了那份挣扎的力气与心思了，安安分分地任周楚乔抓着自己的手，两人就这样的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一步步地往山上慢慢地走。
　　五月间的山里头，草木正长得茂盛葱茏，挤挤挨挨，再加上昨夜刚下过一阵杨梅雨的关系，此时半空中白花花的日头一照，就愈显得木叶鲜嫩青葱，可爱无比。两人一路行来，小路上都是从枝叶间散落下来的、碎玻璃一样的亮闪闪的光斑，有几处表面光滑的、长得高些的叶片，阳光下更是散发着白色的、耀眼的反光，那样一种闪亮的新绿，应和着从潮湿的地底下散发出来的、经过阳光发酵的、腥气的泥土混合着草木芬芳的气息，真让人感觉这清新的、惹人喜爱的绿意，一路顺着眼睛、鼻子、嘴巴，直散进了人的灵魂里。
　　耳朵边也是，两人就这样的谁也不说话，就越显出了山林间的寂静，四下里悄然无声，连一丝风都没有，只两人的身子、大腿擦过青草树枝的轻微的飒飒声，和偶尔脚踩上了枯枝断叶，脚底下发出的细碎清脆的断裂之声。再或者，就是不知停在哪一处枝头上的鸟儿，于密林深处发出几声啾啾咕咕的低鸣，断续地劈开这扰人的沉闷。
　　天气又热，贴得又紧，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里，很快的就出了一层滑腻腻的汗，但就是谁也都不舍得放。周楚乔昂着头，抿着唇，目光故作淡然的直视着前方，而陈西则一路都像是在找钱包一样，只把一双眼睛，专心地、死死地扎在地下。但私心里却是有些暗暗地希望着，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才好！
　　“到了。”心思还正不知流连在哪垛草丛上，就听到一旁的周楚乔这么淡淡地宣告了一声。说话的时候，陈西被握住的手，也自然地被松开了。被握的热乎乎的手掌接触到略有些清凉的空气时，不知道是失落还是解脱，陈西的心底跟着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但随即，一抬眼，一棵棵点缀着成熟果实的杨梅树，早已经舒展着葱郁遒劲的枝干，热情地迎了上来——一颗颗深红或者紫红的杨梅，被一片片绿茵茵的、层层叠叠的枝叶包围着，就好像是被蚌壳小心翼翼的托举着的一颗颗稀世明珠，在熠熠的闪光，又仿佛一个个脸庞红润、含羞带怯的娇俏少女，正躲藏在油油的叶片后面，偷偷地朝外窥看。
　　到底年轻人的心性就是喜欢热闹喜欢玩，一见了这景象，方才的种种便都一股脑儿的甩到后脑勺去了，和周楚乔分好了工具连吃连玩，两人就这样的树上树下的忙活起来。等一气玩到中午，顺着原路下山，跟着管山人回到家里，吃了一顿正正宗宗的本地农家菜，这其中的光景也就不一一细说了。
　　吃完饭，怕晚了路上又堵得厉害，两人随即便开了车往回赶。兴许真的是他们赶得早，路上倒是没来时那么堵了，一路还算顺畅。周楚乔的车上，除了多了一件换下来的、沾满紫红色杨梅汁的衣服，则还又多了好几筐新摘下来的、个头顶大的杨梅，当然这并不是她们二人的劳动成果，而是管山人知道周楚乔今天要来，一早就预备好了的。
　　大概是事先就调低了期望值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整颗心都被爱情的甜蜜浸透了，是以虽然是第一次吃到杨梅，但那样一种酸爽清甜的口感，却也让陈西坐在车上回想起来时，嘴巴里仍然感到一丝特别的回味。
　　当天的夜里，窗外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雨点敲打在阳台的铁皮遮阳棚上，敲打在铝合金门窗的窗玻璃上，叮叮咚咚，滴滴答答，睡觉的人一侧耳、一翻身，就能清楚的听到，那感觉，就仿佛连睡梦也都被这雨给淋湿了，浇透了。
　　雨声一夜没停，陈西睡得也并不安稳，但就是于这浅浅的睡梦之中，陈西似乎却也老是记得，自己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将她的手紧紧握着的周楚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