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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黄昏胡骑尘满城(四) 无数周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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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义,求求你。快点,再快点,带我去洛阳啊,再快些,算我求求你了……”我头伏在马背上,涕泪俱下。寒风似刀,生生割得我面目全非,体无完肤。
白义长嘶一声,扬蹄狂奔,威风神速,无可匹敌。
难以抑制的想象像大雨前乱飞的云在我的脑海里反复翻腾,我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如黑色的潮水,四周雄腾万丈,一浪高过一浪地涌向洛阳城。
耳边一直响起烈风嘶嘶的凄声,强劲的北风裹挟着枯死的落叶在空中盘旋狂舞,它们似乎在召唤我,让我神游于此时此刻超乎一切的浩渺的洛阳天地---千古重城,几代帝都,挟关要道,天下之中。
洛阳……绝不能丢!
残阳,鲜血,城门,战士,一幕幕一次次反复跃现脑海。往东多驰一点,我就会多冷一分,冷得心身俱痛。
近了,近了,就要近了。我一路出雍州,连穿虞州、河北郡、中州,横过周境。快抵达大齐了,洛阳就快近了!
“白义,我们就要到洛阳了!”我激动地大呼出口。
白义一声长鸣,速度渐渐慢下来。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此刻的它居然倏地屈蹄栽地,我整个人一下子被它豁出去。
“白义!白义,你怎么了?”我顾不上疼痛,滚着起身,一个箭步冲向它。只见它目眦尽裂,嘘嘘喘气,四肢抽搐。
“不,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你是匹千里马啊,不可能撑不住这点路。你给我起来啊,起来啊!你这是怎么了……”我抱住它的雄健的脖子,吓得哭喊着,大叫着。
它在我头下低低的喘息,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再不是雄姿英发的壮士。
“白义……”片刻,我突然抬头,如被万箭穿心。当我在河北郡一个驿站停靠休息的时候,发现有两匹马倒在马厩里,也是它这种情况。我一开始只是以为它们得了马疾,并没有在意,就将白义也放在驿站的马厩里。现在一想,莫非那是马瘟!
“不!”我泪如泉涌,嚎啕呜咽。“白义,是我害了你,你居然拖着得病的身体还拼命地把我送出中州,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该死啊!”
“老天啊,难道这就是我的报应吗!”我呜声仰头问天。
三番五次利用宇文宪,欺骗他而得到凿凿情报,果真老天也不得不惩罚我,让我即使知道军情也不能如电檄般带去洛阳!
“白义,对不起,你安心去吧,我向你和死去的九位大齐勇士起发誓,我效凌歌一定保住洛阳!如果洛阳沦陷,我绝不苟活!”
出了中州,四处残树昏鸦,满目荒凉。根本连点人烟也没有,何处有马?好吧,就算我效凌歌凭着腿也要跑去洛阳!
如果有白义在,中州洛阳两地之间也只有半天的行程。可我形单影只,单单这只有半天的行程,我居然就跑了两天两夜。
路上我又饥又渴,几欲昏厥。可一想到从雍州到洛阳,没了白义,一共至少需三天三夜才能到,这么长的时间,十万周军必将压境!顿时脑中清晰,以洛河之冰止渴,以树梢坚果充饥,饥渴全无。誓死保住洛阳激得我一次次发足狂奔。
这已是第四日的午时了,不知何时眼前出现了一起连绵的山脉,从东自西,长不见边,虽不是高耸入云,但也是气象雄浑。此山是洛河的分水岭,我心头陡地惊悦---这是洛阳之北的邙山!
“洛阳,我来了!”我高呼一声,翻山越岭。
当我屹立在山顶时,太阳渐西,它把橙色霞光投射到山脊,凸显在湛蓝的天空之下,更显得邙山之苍茫空阔。如火血阳把我整个人的筋脉骨骼都映透了。
“洛阳。”我泣不成声。高山之上,我以树干撑身,裳衣布鞋早已磨破,双手双脚鲜血淋淋,蓬头垢面。
赫然一座被染得金红的城池浮现眼中。城门巍峨,楼社俨然,四周高山屏障,繁华古都一派安静祥和。可我知道,这座城池不会安静多久了。
“站住,什么人?金墉北门不得老百姓通走。要进城去走洛阳正门!”一个守门武卫在我头顶大声高喝。
“十万周军即将围攻洛阳,快给我打开城门,我要见洛阳太守!”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声音沙哑。
“你这臭娘们脑子有病吧!要饭一边要去,别在这风言风语,妨碍老子守城,给老子滚!”另外一武卫冲我破口大骂。
我顿时火冒三丈,心急如焚,“你们这群不长眼的狗奴才!延误了军情,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我可是斛律光将军派来的!”见他们依旧嘴角戏谑,我又大呼:“你们不开城门没关系,快去通禀洛阳太守让他赶快调兵防范洛阳边境!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哈哈哈!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娘们!你随便拿个黑雕玩意就说自己是落雕都督的人!那我们还说我们个个是当今天子派来驻城的呢!哈哈哈哈,周狗敢打我洛阳,他还没那个胆!你若再敢在这里信口雌黄,我就代太守大人砍了你的头,趁我还没打定主意之前,你赶紧给我滚!”又是一个武卫对我大骂。
“你们!”我怒火中烧,一把将琉璃黑雕朝上挥手一扔,刚好砸在其中一个武卫的头上,他顿时抱头嗷嗷大叫。我心里畅快,“瞪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究竟是真是假!”
这时驻守城门的所有武卫突然全部转身往里踏了几步,似乎在向什么人行礼。因为围墙的缘故,我站在下面不能再看到他们。只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这是谁扔上来的?这是家父的东西!”接着半身超前蓦地涌入我的视野。
居然是师傅的长子----斛律武都!
“你……你是谁?”他大声质问,声音颤抖。
我抬首扬睫,一把把拨开额前凌乱不堪的发丝。
“凌歌?!”
刹那间,我来不及疑惑,斛律武都来不及喜悦,武卫们来不及惊慌,我们,抑或是整个邙山下的洛阳城全部被突然呼啸而至的杀喊给震慑成了一尊尊雕像。
无数周兵,邙山涌现,迅疾如电,弥天而来。手持短刀长戈,杀声震天,卷起黄土滚滚,飞沙漫天。
战骑铁步哒如雷,金戈宽刀光乍泄。大地为之翻滚,似雷声涌动,暴雨突袭,铺盖天地。
洛阳城就在那么一瞬竟是变得这样渺小,渺小到居然可以轻易地被一袭黑色的金属潮水湮灭。
“效凌歌!你快给我上来,你听到了没有!”原来,有人在叫我。
一根长绳如瀑般沿城墙垂下,斛律武都冲我大喊。我收回目光,如木偶般转身,双手拉住绳子。
绳子加力,我接势纵身一跃。身体腾入空中,衣袖飞舞,一贯而上。我低头,只见黑色的潮水似被狂风席卷近乎涌至城下。
我再无一丝力气,所有勇气、力量,执着尽数被城门下的呼啸掏空,上至城墙之后就一头倒在斛律武都的怀里。
“凌歌,你怎么样,你别吓我……你们这群混账东西!你们两个快去通禀太守把洛阳城内的兵全部调到金墉城下!剩下的你们几个全给我下去堵住城门!”斛律武都几乎快疯了。
我伸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抓不住,“保住洛阳……”最后一次开口凄厉地被湮没在无边无际的翻滚杀声里,蓦地眼前一黑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