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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目击循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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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
助理把那对母女送出去没一会儿,就带进来一个男人。这个人面相长得不错,虽然未必有我帅,也是相当帅了。看起来大约二十一、二岁左右,一件简单的深色毛衣和牛仔裤把他穿得玉树临风,他把包递给我助理的时候,这个闲时神经粗得像个爷们的妹子居然脸都快红了。这实在是少见。他自己似乎无知无觉,脸上没什么表情,简单道了声谢,就径自往我这儿走来,没几秒,就落座了。
我们互相打完招呼,我正要按惯例开始询问,就听他已经说道:“其实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毛病,只是很多人都觉得是我出了问题,他们不愿意相信我的说辞,他们不信我看到的事情真的发生过,所以我想……干脆不如找个愿意听我说的人来讲讲。”
我轻笑着点点头,做了个请他讲的手势,“如你所愿。”但是我心里并没有那么轻松,根据我的经验,通常情况下,那些来我这的,担心自己有什么毛病的,反而没什么毛病,反倒是一些坚持自己没有什么毛病的,那毛病一般不小。这位姜秉徽先生坚信自己的认知是正确的,那恐怕要给他纠正过来并不容易。不过在我这还有个好处是,即使纠正不过来,我也会尝试去理解他们见到的世界。
姜秉徽并没有看我,他低着头,仿佛是在思索从哪里开始讲起,我也不催他,握着笔,好整以暇地准备随时做记录。过了一会儿,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我是做房产价值评估的。那段时间我们接了个项目,是替一个企业评估一块地皮。那天我就和同事去那一带考察,那块地皮上建的是一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楼,六层高,那楼已经空了,大概是很久没有打理,看起来灰扑扑病怏怏的,很是老旧。我一边估算着这栋楼的残余价值,一边走了进去。”
姜秉徽说到这,忽然顿了顿,他的肩膀微微收缩,似乎是紧张所致,为了缓解这种紧张,他伸手端了茶喝了两口,喝完停顿了一会儿,我才看到他的肩膀又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面临危险的动物那样紧绷肌肉。
“那天是个阴天,楼道里也没有灯能亮,我几乎是摸黑走进去,不知道你走过这种楼没有,楼道里不透光,水泥砌的楼梯狭窄而陡峭,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我点点头,“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哪种楼道了,我小时候去同学家玩,他家就是在这样的楼房里,我还记得有两个楼层的过道灯坏了,就是这种情况,上下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我们两个走在一块都听不太到对方的脚步声,为了壮胆,我就大力地抬脚踱下去,好发出声响,确定自己的存在……那真是,到现在都记忆犹新。”这算是我们这一带七八十年代比较特色的楼房建筑,因为我们这个城市地势高低不平,很有些崎岖,一栋楼的前半边可能在高坡上,后半边就在坡底下,落差从两层楼高到五六层楼高不等,属于落差中的那几层楼道由于挨着山体,就有可能根本没窗户,只能靠电灯照明。当然现在这种老式楼房已经很难见到,也就本地长大的人还对此有些印象。
“对,就是这种楼道。”姜秉徽点头,“那栋楼只有那一个楼道,我从一楼走到六楼,察看那些废弃的空房,直到这时候为止,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就决定下楼去。但是当我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听到三楼传来些声音……然后我目击了一场凶杀案的处理现场。”
他说完,目光就直直地看过来。我一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凶杀案?”
“是,我在那个楼道中间的平台上,看到了三楼过道上的凶杀案。那个人已经死了,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整个过道,而那个凶手还拿着刀,我看到他的刀尖还在滴血。当时我手上什么趁手的抵御工具都没有,看他的动作似乎还携带了某种化学药剂,我既看不到他长什么样,也不敢贸然被他发现,只能趁着黑暗悄悄地往上走。我一直躲到四楼,确信凶手没有发现我,才拿出手机报警。”
姜秉徽说到这,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警察就过来了,但是他们来了之后却认为我报假案。”
听他讲到这里,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最近的几个月根本就没有什么凶杀案出现。“你所看到的凶杀案并不存在,是吗?”
“不,”姜秉徽摇摇头,“它一定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凶手能在15分钟内就把现场洗刷干净。我看到的肯定不是幻觉,我是亲眼见到的。”
看来这就是症结所在了,我一边记录,一边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两个月前。”
“其他时候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吗?你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但别人不认为这事存在的?”
“没有。”姜秉徽回答得近乎斩钉截铁,我抬眼看他,见他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说什么,又停下了。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如果你的客户不愿意和你交流的话,我换了个方式,笑着问道:“能跟我说说那栋楼在哪吗?”
“就在掉马街,那栋楼的门牌号是37号。”他说着,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笑道:“原来是掉马街的楼,我记得那一带还有个典故的,你知道吗?”
这时候,姜秉徽看着我的眼中似乎透出一股感兴趣的光,随后他就摇摇头道:“不知道,你说。”
我笑道:“听说这条街之所以叫掉马街,是因为古时候这里是个驿站,不过那时候嘛,驿站是没什么油水的地方,驿站的底层公务员也不怎么受人尊敬,这个驿站平日里往来的人又少,就有些人串通起来监守自盗,时不时的宰了马祭五脏庙,或是偷偷地卖给了富商,却谎报是马病死了。后来还出了几任因此被判刑的,渐渐地就有人把这条街叫掉马街了。”
“也就是说这条街以前也发生过马失踪的事情了?还不止一起?”姜秉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关键一样,一下坐直了。
我一怔,片刻后才笑着对他说:“你联想力真好。”
他却已经站了起来,微微抿起一个小弧度对我微微笑道:“谢谢你。”
我瞥眼看了看表,才过去十分钟,本着尽职尽责不能让他砸了我招牌的想法,挽留道:“不用急着走,你至少还有五十分钟的时间。”
“抱歉,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有机会……下次再聊吧。”干脆地拒绝我,姜秉徽就转身往门口走去,在助理递包给他的时候,还礼貌地点头致意,看起来正常极了。
我写下观察记录后,在座位上坐了片刻,想想今天可以提前下班了,也就收拾了东西回去。不知道怎么回事,车子开到离掉马街还有五个街区的时候,我也想起那个掉马街由来的传说,忽然就想去看看那位姜秉徽口中的街道和荒废大楼。我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就转了个弯,往那条掉马街走去。其实我对掉马街还算熟悉,小时候我姐姐有个好朋友住在那儿,我去过那里几次,那个掉马街的由来,也是那个哥哥告诉我的。听说他现在在干房产评估,这点倒是跟姜秉徽一样。
这一带原是老城区,今年新的城市规划出来,正好是规划中未来的新商业中心,所以地皮价格蹭地一下就上去了,有些搞得快的,已经拉起了围,开始锵当锵当地施起工来。
我在街边找了个地方停下车,扭头看那位姜秉徽描述中的这栋楼房,它和周围的房子差不多,没有翻新的迹象,也没有拆迁的迹象,只是十分的老旧。整栋楼看上去都是深灰色,偏黑,在蓝天之下都显得阴沉沉灰扬扬的。
我看了一会儿,就打开了车门。楼房外只有零星一两个过路的大婶,这一带人烟荒凉,看来能搬走的也早就搬走了,暂时不能搬走的也很快能卖个好价钱,换个新点的地方住。我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就往那栋楼走去。大门口没有保安,也没有上锁之类的安全措施,看来这栋楼是真的全空了。我抬腿走进去,楼道里有些潮湿,也确实很阴暗,等再走几步,就好像自己也融化了进去,和黑暗合为一体。我等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就顺着楼梯晚上走,心想这么暗的路,不让人产生些联想也难。
当时那个姜秉徽一个人走上来,双耳里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闷的脚步声,他或许会在黑暗中忍不住想,这个楼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个楼道曾经走过多少人,有多少户人家在这里渡过了他们的一生,从一个稚儿被抱进来,到横着被抬出去,又有多少灵魂会眷恋这里,使得这里变得更加黑暗沉郁和空荡。
也许正是这种寻常又毫无关联的联想使得他产生了幻觉,“目击”了一场凶杀案。可能他潜意识里觉得这里适合发生谋杀,也适合弃尸。所以他产生幻觉后坚信这里曾发生过凶杀案。……我不是侦探,也没人家警察专业,我肯定自己查不出这里是否曾发生过凶杀案。所以我只能试图理解那些被别人判定“脑子不太正常”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些人是真的脑子有毛病,有些人是真的只是想法不太一样,那些被判定为异类的人,或许只是思维太跳跃了些,也或许只是信念太强了些。单调地判定人家不正常本身就不科学,人为什么一定要认为自己是人呢?思维本身就是个十分跳脱的东西,不一定要被限定在所谓的逻辑和真实世界中。可惜很多人总觉得自己看到的,认识到的才是唯一正确的,不愿意试图去理解那些奇异到极端的人认识到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忍不住认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还是一如既往的暗,整个楼道里散发着和楼下差不多的积年陈腐味道,这样的地方着实会让人有不太好的联想。一边想着,我一边继续往上走去。快要到达四楼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鞋,运动鞋,灰底,灰蓝色条纹,看起来有些眼熟。我抬眼一看,鞋子的主人正是姜秉徽。虽然款式不太一样,但他显然十分偏好这个色系搭配。不过这么一下午的工夫,衣服裤子都换了,可见其本质上有些臭美和骚包。
这人的胡渣长得似乎有点快,刚才见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下巴都长满了胡渣。他手上还掐着半支香烟,看起来颓废极了,他看见我,似乎是有些过于意外,那支香烟都快燃尽了都没有其余动作。
“怎么了?姜先生?”我含笑问他。
“……哦,没什么,有点意外。”姜秉徽胡乱把手里的烟掐了,又抬眼看我,眼底情绪不明。我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这是增加了解的好机会,我对他笑了笑,往前走了几步,从窗口看到外面一片傍晚的安谧。
“在看晚霞?”
“……算是吧。”他也走到窗边,遥望窗外,神情是一种难言的忧郁。
“看开点吧,没什么过不去的。”我安慰他,见他似乎有所触动,又道,“你这样的我见过不少,真的没什么,你自己别太当回事,别老想着,就没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我说,“谢谢你。还有……抱歉。”
我有些莫名,问道:“抱歉什么?”
他也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如果以后我还想不通,可能常常要来找你了。”
原来是在开玩笑,我忍不住笑道:“随时奉陪。”
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我看看时间,该是去接晴晴的时候了,就和他打了个招呼,率先离开了那栋大楼。晴晴是我的外甥女儿,她小时候目睹了他爸家暴他妈无数次,包括我姐姐被殴打致死的那一次。那时候我还是初中生,在学校住读。我姐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毫无预兆地去了。那个男人进了监狱,我和晴晴就过起了相依为命的生活,我已经不太想得起自己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总是乐意记住快乐的事许久,而把痛苦的事用尽量短的时间去忘记。若无必要,我一般想不起来那段日子,所以我知道,亲眼目睹了一切的晴晴必然是要比我痛苦许多的。我理解她,并一直在试图更加地理解她。
……按某种冷漠的词汇讲,她有些自闭,不说话,大部分时候只盯着人看,但我知道她其实特别地乖顺,有时候看人也总是特别的透彻,除了不爱说话,其他都很好。其实这不算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是爱说话,有些人天生就不爱说话,她说话少些,但心地善良,心思通透,也没什么不好。我理解她,那么她也就理解我,愿意和我交流。
这也是我现在致力于试图理解更多不被认可的人的原因。其实他们跟晴晴一样,只是想要试图获得别人的理解和支持而已。
后来姜秉徽果真常来找我,他是个想法比较奇特的人,有时我们在办公室聊,有时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也遇到,比如某个街头,比如某家餐厅,因这种种巧合,我们渐渐倒成了朋友。除了那起目击事件,他没有再产生过其他幻觉,但就是对这件事特别执着。人是容易被周遭影响的,由于他的坚持,慢慢地我也对这件事有些在意起来,有时也会和他一起再去那栋楼转转——四楼窗口景色不错,或认真地跟他探讨15分钟内使整个真实的凶杀案消失无踪的可能性,甚至我还陪他去找了当地的历史记载,查看和掉马街有关的更多事件,但除了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外,基本都没什么收获。
但是晴晴一点也不喜欢他,有两次他来我家中做客,她反应都很激烈,后来我也不敢让姜秉徽再和晴晴见面了。除了这点不圆满,其实我和他倒是相处十分融洽。
在我们相识接近一年后的某一天,我们俩习惯性地往四楼走时,发现了凶杀现场。
我当场就吐了,那是个十分血腥的场景。尸体没有头颅和手掌,整层楼几乎都铺满了血,有些粘稠的血液顺着楼梯而下,然后凝固在中途。难以形容。更让人崩溃的是,后来姜秉徽告诉我,那就是他曾经目击过的凶杀案。他信誓旦旦地说那场凶杀案消失在一年前,然后出现在了一年后。这听起来有些……不太现实。
但是警方在这件事面前似乎也束手无策。尸体无头,无证件,无指纹,身份不明,而且他很久也没人辨认,所有的失踪人员信息也和他对不上号。即使姜秉徽暗中托关系查找前几年的失踪人员信息,也毫无所获,这起事件渐渐就成了悬案。
时间久了,姜秉徽自己似乎也对此不感兴趣了,他沉寂下来,不再提起,我也渐渐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一晃两年过去,这天我下班后遇到了一个人。他满脸胡渣,头发粗黑凌乱,穿着一件棕色的款式老旧的夹克衫,见到我,他把手里的香烟摁熄在墙壁上,在雪白的墙壁上戳出一个焦黄的印记后,就向我走来,连走姿也变得不再那么挺直,不再像以前一样刻意把自己包装得人模狗样。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个畜生,只是以前装得好,现在不用装了而已。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动。
这个人就是我曾经的姐夫。就像所有经不起挫折的天才一样,他曾经是个前途良好的外科医生,因为一门重要手术的失误,事业失意,开始酗酒,然后开始家暴,最终打死了我的姐姐。但是法院只判了他十年。算算时间,今年应该是第八年,我没想到他能提前出来,也猜不到他要干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劈头盖脸就问:“晴晴怎么样了?”
“和你没关系。”说着我就要走。
“我要见见她。”他拦在我面前。
“你见她干什么?”我按捺不住怒火,“哪天突然打死她吗?还是让她再记起从前的事?我好不容易才让她的自闭症有所好转。”
他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似乎是被我戳到了痛处,但很快又掩了下去,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在我还是小学生和中学生的时候,我就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现在我还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我突然感到有些挫败。还没等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听他说道:“我已经改正了……这些年我也很后悔,这八年里我每天都在牢房里忏悔,所以才能提前出来。我……我知道你现在是心理医生,那你可以看看我,是不是说假话?真的,我很想能接回晴晴,好好补偿她……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仔仔细细地观察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犹豫片刻,打开车门,问他:“去哪?”
“随便哪吧……雕马街那的餐馆也可以。”他想了想说道,也坐上了车。
雕马街就是原来的掉马街,那一带重新规划以后,就把那条街不怎么好听的名字改了,还在街口立了几匹马雕,改名叫雕马街。雕马街的餐馆就在原来那栋楼的地皮上,但是似乎自从老楼拆了以后,那里的餐馆天天人来人往也没传出过什么人或物消失的传言,我和姜秉徽除了唏嘘外,也不再把那里当成什么神秘的地方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选那个地方,但是也不打算另选一个地方。
我们吃了一顿不怎么愉快的饭,因为有前科,他不能再做以前的工作,也没有正规公司要他,只能做些杂活,生活条件并不好。我本来也没打算把晴晴交给他抚养,现在更加不可能答应。
那次就这样不欢而散,后来他又找了我几次,不是在我下班的时候,就是在我上班的时候,我一般不理他,就算他跟我打官司争抚养权,我也是不会输的,这点他和我都很清楚,而我也不可能再给他任何有可能伤害晴晴的机会。直到某次他直接去学校带走了晴晴,我才不得不要求和他好好谈谈,彻底解决这件事。他看起来比才出狱那段日子好多了,穿起了衬衫,打起了领带,脚踏皮鞋,又有些人模狗样起来。因为已经下班,我们又去了雕马街的那个餐馆吃饭。餐馆总是很热闹的,其实也不能好好平心静气地谈事,吃完他说去楼道上谈谈,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这地方虽然新建了,格局和老楼房差不多,一楼是餐厅,二楼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三楼大概是因为死过人,即使拆了重建了,附近仍然有些不好的传言,没人接手,所以相对安静。不过这楼下就是餐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就跟着他上去了。但是在快要到达三楼的时候,忽然一个很小的瓶子从他的裤口里冒了出来,我直觉不对劲,抬眼看了他一眼。这层楼的楼道不知道为什么连灯也没有,现在只能看清他一点背影轮廓,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伸手抽出了他松散裤包里的瓶子。
飞快瞄了一眼瓶子,我就几乎猜到了他想干什么!是想要害死我还是害死我,这已经不是个问题,但现在再转头下去我估计自己跑不赢他了,我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摸出一张纸巾,把药倒了上去,然后趁走到三楼走廊时,抢上前一步想要制服他,好取得脱身的机会。结果他立刻也发现了我的意图,反身过来就从怀里摸出一把水果刀要刺向我。
我发誓我没有想要他的性命,但是当时的情况,我们两个扭打了片刻,那把刀不知怎么就在我用力推开他手腕的时候一下子正好插进了他的心口。然后他惨叫一声,我下意识拿纸巾堵他的嘴,他到底抵不过药物和水果刀的双重压迫,最终两眼翻白,死了过去。我愣了片刻,突然心电感应一样抬眼看去,正好看到楼道平台上一双灰蓝色的男式运动鞋正在往上挪去,那个颜色搭配实在太熟悉了,我认得。是姜秉徽最喜欢的运动鞋款。
但是我并没有追上去。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我知道我不用害怕,不用担心因为过失杀人而被捕。我知道我有另外一个办法来处理这件事,因为那件事,是我极其熟悉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想。
难怪姜秉徽报案后受害者和现场都不见了,难怪他目击现场一年后凶杀现场才出现,难怪警方破不了案,因为那个时候,就连受害者都还在监狱里好好地活着啊。警方要到哪去调查受害者的身份,又怎么去寻找凶手呢?
对着面前鲜血溢出的那个人,我慢慢露出了微笑。我在手上包上纸巾,把他的衣服扒光,然后借着衣服把他的脑袋、手掌割下来,鲜血流了很多,我小心地没有沾上一点,在黑暗中把脑袋和手掌包好放到背包中,然后慢慢往通向二楼的楼道退去。我心情沉稳地往下走去,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响起我沉重的脚步声,就像我第一次来到这栋大楼时一样。很快,我就看不到三楼了,那里黑得也像是原来那栋旧楼一样。
我冷静地继续往下走去。就在我即将走出这栋大楼的时候,斜地里忽然冲出一个人。“真的是你。”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紧接着,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上就被拷上了手铐。
我错愕又震惊地看着我面前的人。我的老朋友姜秉徽。
他脸上依然还像平时那样没有一丝笑容,冷峻严肃得很。
这时候,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恐惧,我无比地镇定,镇定到好像没有感觉了一样。我一步也挪不动,只看着他。半天后才问:“什么时候发现的我?”
他抬眼看了看我:“……大概三年前吧。当然,那时候只是怀疑你。当时我还是个实习警,那个做房产评估的人报案时我们都以为他是报假案,但几个月后那个人又来,并且指着杂志坚称看到的凶手就是你。别人都当他无理取闹,我觉得他说的事情虽然蹊跷,但还是决定跟进……所以我去找了你,试图找出你处理现场的真相,但是越调查,越觉得这件事蹊跷……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你那个蹲监狱的前姐夫。从他出狱后我就开始重点关注你们,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所以你三年前就是为了来抓我了。并且像观察一个犯人一样地观察我。”我慢慢垂下眼,看夜晚足够明亮的路灯照射在我们身上,投映出两条斜着的黑影,那两条黑影倒进楼中,在转角突兀地交叠在了一块。
“……你成功了。”
最后我那么说。然后我乖顺地跟着他离开,忽然,我想到了什么,抬眼问道:“你没有目击现场?”
“当然没有,一开始,我就是顶替那个报案者接近你的。”姜秉徽看起来有些不明所以。
我看着他的侧脸,问道:“刚才,我看到的是三楼和四楼楼梯间一双灰蓝色的运动鞋。那个目击者也喜欢穿这种款式的运动鞋吗?”
姜秉徽猛地回过头来,他那一贯面瘫的脸上,显出一丝震惊和不可置信。我早就已经笑不出来,抬眼看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各家店铺的霓虹灯闪烁着绚烂,好像从不停歇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