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记住我好吗》允汐璇

1、第 1 章

　　一
　　“卧槽！英语作业英语作业，谁有英语作业，快给我啊！”
　　“学霸，数学那一叠试卷借我一下！”
　　每逢寒暑假报到第一天，每个年级每个班都会有这样的声音，来自学渣发自内心的呼喊。
　　而在初三（B）班也不例外。
　　坐在第一组中间的短发女生冷眼看着班里的一切，仿佛在她眼里所有的都是一场闹剧。女生没有赶作业，同时也没有人问她借作业，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将放在书包里的作业拿出来，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最厚最大的练习册放在下面，最薄的试卷最小的作业本就放在上面，并分成两叠，每叠刚好5份。
　　短发女生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精致的五官，过分苍白的肤色，当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像洋娃娃一般，可爱漂亮。
　　还有毫无生气。对于周围热闹的气氛来说，女生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在他们眼中她没有存在过。
　　这是难得没有踩着迟到线来上学的周白宇看到这一幕心里的感受。他走过去，把书包扔在他的位置上——也是女生隔壁的位置。
　　“方筱。”
　　他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然而方筱已经把椅子拉进了一点，好让周白宇方便进去，还附带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早上好。”
　　“早上好。”每次听到这句话心情都会变得很好的周白宇回了同样的话，尽管还是老样子的懒散语气。
　　这是他们的默契，从小学开始，维持了六年的默契。
　　“白粥，江湖救急，把化学练习册借我！”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男生，直接从后面抓住周白宇的衣领，导致结果是周白宇整个人向后倒去，也因为衣领的原因，呼吸变得有点困难。
　　“咳咳，松开手，我这就给你。”在男生松开手之后，拿出自己的书包，在一堆乱糟糟的东西里找出了残破的化学练习册。
　　“谢了！”说完男生看了一眼周白宇隔壁的方筱，就跑回去补作业了。
　　周白宇也看了方筱，结果发现方筱不知因为什么一直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就碰在一起，最先转开视线的是周白宇，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样把头埋进臂弯里，所以他也没有看到方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苍白的脸上染上点点粉红。

　　二
　　方筱其实知道很多事情。例如她在这个班被人孤立了，三年都没有改善过；例如她被孤立的原因是她的病，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又例如她知道周白宇喜欢她。
　　不过她也喜欢周白宇。
　　可是她没打算告诉周白宇这件事。
　　因为方筱在喜欢周白宇的同时，也在讨厌着他。
　　喜欢着他的温柔，讨厌着他的不着边际；喜欢着他的笑容，讨厌着他的懒散；喜欢着他给她的笔记时的样子，讨厌着他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
　　就像现在一样。
　　“周白宇，你为什么不上课？”
　　她看着坐在她旁边的周白宇，如果是平时，她不会有如此浓重的不满，可是现在是在上体育课，而周白宇不知跟班主任扯了什么谎拿到了请假条，现在和她坐在一旁看着初三（B）班的人在操场跑步。
　　“啊，身体有点不舒服。”
　　骗人！方筱看在周白宇脸色红润，随时可以跑几圈的样子，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在渴望的东西在你那里可以随意地就说不要！
　　明明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去做，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而且把你一个抛在这里可不太好啊。”说着这话的周白宇，微微把头转向操场，像不经意说出一样。
　　方筱张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只不过到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就是这样啊，这个样子最令人讨厌了啊……
　　可是也是最喜欢了。
　　无法否认心里的喜悦，可是却不能忽视随即而来的厌恶。
　　六年了，和周白宇作为同桌相处了六年，这样的心情也有一年了，心里好像有两个人人一样，一个一直在对自己说“你喜欢他，他喜欢你。为什么不告白呢？”，这是小时候的自己；一个不断说着“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做事随便又令人讨厌。你忘了小学的那个爱哭鬼了吗？”，这是随着长大，越发偏激的现在的自己。
　　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作为初恋，他会永远记得这段恋情的。”
　　“既然那个爱哭鬼喜欢你，那么就让他记住这段青春的暗恋吧。人只会记住求而不得的东西。”

　　三
　　“不想让周白宇忘记自己。”
　　这种感情在方筱病发住院之后越发明显，俨然已经成为一种执念。
　　她坐在病房的床上，呆呆地看着面前白色的墙，心里思绪万千。
　　周白宇上个星期天没有来看我，是因为学习吗？
　　也对哦，差不多中考了。
　　可是以他成绩肯定能考上重点吧。
　　如果……如果之后当他上高中后，会不会忘掉我呢？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这样！
　　“方筱，到时间吃药了哦。”在外面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回应的护士姑娘推开门进来，看了看呆坐在病床上的方筱，叹了口气，把放在推车上的药给方筱，说：“方筱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拜托同学拿一些书过来。这样的话，治好病之后，就可以去中考了。”
　　方筱并没有答话，只是麻木地接过药，就着放在床边的温水喝下去。
　　“这就乖了，那么就先休息一下吧。”
　　方筱看着护士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轻轻笑了笑，好听的声音就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
　　护士小姐是怕我受什么刺激吗？我昨天都听到啦，你和别人的聊天，什么“那孩子真可怜啊，小小年纪就要在病房里度过……”“治不好了，现在只能压抑住病情，不能让它再恶化下去而已……”“她的父母也说如果再治不好就放弃治疗了，唉，估计早就绝望了吧，不然她弟弟出生日期刚好在她验出这个病的下一年啊……”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重新变得安静的病房此刻却有点吓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怎么办？
　　我还想和周白宇上同一间高中，继续做同桌啊。
　　方筱莫名想起小学的事情，那时她虽说和周白宇是同学，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尽管两个人都是被班上的人排挤的“同伴”。直到小学四年级换了一个班主任，将他们安排坐在一起，他们才开始接触，直到现在。
　　她还记得当时小学同学把他们叫做“神经病”和“爱哭鬼”。
　　当然，“神经病”指的是她，小时候的她已经有强迫症，看不得任何不按顺序的东西，而且任何东西都要按照每样5份排好。小时候的她不会忍耐，所以很多话很多动作都会被人认为是在找茬，于是全班人都看不惯她。
　　而周白宇则是无论受到什么委屈都会立马大哭，那样子……还真丑。
　　不过都变成过去了。
　　现在的周白宇可是班上的学霸和人气王，已经变了。
　　……不过她也没资格说，因为她也一样。

　　四
　　过了几个月后，方筱的病情恶化了。
　　她不能像之前那样坐在床上，让自己的思绪乱飞，她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思维混乱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在清醒的时间里都在想一件事。
　　如何让周白宇记住自己。
　　现在中考已经结束，周白宇有更多时间来看自己，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忘掉自己，特别是当他以后有了爱人之后。
　　既然喜欢我，那就记住我啊！
　　我要周白宇记住我，永远记住我！
　　说起来，周白宇的生日快到了……
　　“吱呀”
　　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有点憔悴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样貌与方筱有几分相似。她走到方筱的床前。
　　“筱筱，对不起……”
　　虽然早就知道，但是听着自己的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着残忍的话时，她竟有几分想哭的冲动。不过最后她也只是努力把半闭着的眼睛睁了睁，轻轻的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一开嘴，呼出的气就模糊了透明的口罩。
　　方筱的母亲完全看不清她的女儿想说什么，她赶紧把手张开，小心地放在方筱满是针眼的手下，感受着女儿在手心无力划过的痕迹。
　　“一个星期……筱筱是想我们一个星期后才……”她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方筱点了点头，继续在自己的母亲的手心上划着。
　　这天的一整个下午，方筱都在以这样的方式，断断续续地与自己的母亲交流。

　　五
　　一个星期后，终于到了周白宇的生日。因为刚考完中考，再加上生日的人是周白宇，所以班上很多人都把这个当做借口，在KTV狂欢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直到9点多周白宇忍不住撒谎说家里门禁，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周白宇一个人无聊地在街上乱走。门禁？只是一个谎话而已，如果是方筱应该知道我撒谎了……方筱……
　　周白宇想起早上他去看方筱的时候——
　　“抱歉，白宇，筱筱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可是阿姨，以前方筱都愿意见我的。”周白宇平时面对长辈还是有礼貌的，只是此时对着方筱的母亲，说话的语气不自觉重了点。
　　关于方筱的父母想要放弃治疗的这件事，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我想筱筱是想着今天是白宇生日，来医院看病人不太吉利的缘故。”即便是周白宇不太礼貌的态度，方筱的母亲还是温温柔柔地回答了他。
　　“……那我明天再来吧。再见，阿姨。”
　　看着态度坚决的方筱母亲，周白宇只好回去，只是临走前还看了一眼方筱病房的位置。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觉得他一离开就再也看不见方筱。
　　应该只是错觉。明天还是早点去医院看一下方筱吧。
　　11点多时，周白宇才回到家。
　　一回到家，就看到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不悦地看着他。
　　“你跑哪里去了？”
　　“与你无关。”
　　“你还当我是父亲吗？！”
　　说完，周白宇就走回房间，用力地关上了门，把父亲的骂声挡在门外。
　　为什么我周围的人父母都这样呢？
　　周白宇瘫坐在电脑椅上，一边等着电脑开机，一边胡思乱想着。
　　方筱的父母是这样，他父亲是这样。
　　他记得小学时，他的父亲不肯将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就让保姆带他去报道。就是那时，他遇到了方筱。
　　那时的方筱一个人走在后面，面无表情，前面是方筱的父母牵着一个比方筱小一点的小男孩，仿佛前面才是一家人，而方筱只是一个外人一样。
　　他猛地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然后一直留意着方筱。
　　后来他知道方筱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不好接触，方筱的情感很浓烈。有时周白宇甚至觉得哪怕方筱上一秒笑得很开心，下一秒可能想到其他而哭出来。
　　尽管方筱笑的时候屈指可数。
　　他也知道方筱并不是神经病，她只是有一点强迫症的倾向，虽然到后来已经是强迫症。但是唯一让他自己觉得方筱神经质的地方，就是方筱的偏激。
　　方筱很少透露出她对某样东西的喜欢，但是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或者说，她想要做到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方筱曾经为了一个赌，冒着发病的危险，硬是把3圈，600米跑了下来。
　　代价是她需要吃的药又增加了。
　　可是，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方筱？可能是方筱在面对别人的排挤依旧淡然的态度；可能是在面对数学题时难得露出的困惑。
　　也可能是他也想和别的男生都有喜欢的人时，他想起了方筱；也可能是他把方筱坐在他旁边的习惯当做喜欢。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方筱。
　　“滴滴滴滴”
　　自动登上的□□传来了提示音，周白宇把鼠标移到在不断闪烁的图标上，本以为看到的是来自同学的的生日祝贺，可是没想到他收到了方筱发给他的信息。
　　“看邮箱。”
　　一如方筱平时发给他的简洁，却是令周白宇激动地打开了邮箱，点开最上面的邮件，显示是一个视频。他原本以为住院的方筱应该不会给他准备礼物，现在看起来，方筱应该是给他做了一个视频。
　　等到所有东西下载完后，他点开视频，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方筱给了他这辈子最沉重的生日礼物。
　　视频发生的地点是方筱的病房，方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不一会，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方筱的主治医生和方筱的父母走了进来，医生背对着镜头，说话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正在看视频的周白宇这里来。
　　“你们确定要放弃治疗？”
　　“是的，医生。这不仅是我们的要求，也是筱筱的要求。”
　　周白宇听着三个大人之间的对话，一下子懵了。究竟什么回事？什么叫放弃治疗，那对父母是想放弃方筱吗？！
　　“……那好。”医生走到方筱的床前，关掉输氧的开关，然后拿下口罩。因为医生刚好走到镜头的对面，周白宇看着医生的动作是如何让方筱失去生命的。周白宇坐在电脑椅上，感觉手脚冰冷，他很想回到那个时间点，很想去到方筱的病房阻止一切的发生，他甚至想把视频关掉，可是他觉得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事，最令周白宇用一生记住的事发生了——
　　被拿掉呼吸机的方筱缓慢地把头转向镜头这边，可能是开始缺氧的原因，方筱的脸色更加苍白，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发紫。方筱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她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嘴型是对方看到，她“说”：
　　“我喜欢你。”
　　然后，呼吸慢慢停止。
　　方筱死了，带着周白宇最喜欢的笑容，离开了这个世界。
　　周白宇直直地看着视频，背景传来方筱父母低声地哭泣，可是周白宇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脑里只剩下方筱的“我喜欢你”。尽管方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周白宇依旧能想象出方筱用好听的声音，对他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方筱……
　　我也喜欢你啊。
　　这一夜，周白宇没有睡，也没有哭，就这样坐在电脑椅上一晚上。

　　六
　　多年以后，周白宇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一个成功的男人，他事业有成，有房有车，也有一个相爱的妻子。又一个生日，这一天他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吃饭，而是选择了在家里过二人世界。
　　吃完晚饭后，妻子从冰箱里拿出自己做的蛋糕，走到了周白宇面前。
　　“白宇，30岁生日快乐。我爱你。”
　　在那一瞬间，周白宇脑里出现了方筱苍白的脸，他想起了他很久之前的生日，一个叫“方筱”的女生在临死前说着“我喜欢你。”周白宇愣在了原地，不过在妻子看来，他的举动像是被惊喜吓坏了，妻子把蛋糕放在桌上，有点好笑地在他面前摇了摇手。
　　“白宇？没事吧？不会被吓坏了吧？”
　　周白宇看着他面前的妻子，脑里方筱苍白的脸渐渐与妻子的洋溢着笑容的脸重合，他这才发现，他的妻子除了性格以外，其他的与方筱竟然有惊人的相似！
　　他一把抱住了他的妻子，把头埋在妻子的颈窝里，妻子没有反应来，只是轻轻地拍着周白宇的背，温柔地安慰周白宇。周白宇感受着背部的温暖，一下子像孩子一般哭了出来，仿佛要代替当年的他一起哭出来。
　　方筱，你瞧，你的目的达到了……
　　这么多年了，我还忘不了你……
　　方筱……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谁会记住我？爸爸妈妈？不可能，他们有他们最爱的弟弟。同学？别开玩笑了，他们恨不得我早点离开吧。
　　对了，周白宇！周白宇会记住我的吧，毕竟，他喜欢我啊。
　　不想被遗忘，不想被遗忘，记住我好吗，记住我好吗？
　　周白宇，记住我啊。
　　不过，我会用一切手段让你记住我的，周白宇。”
　　——摘自方筱日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