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豌豆娘子

1、妖精

　　冬天日头短，傍黑的时候冷风直往骨头里钻，整个人冻得舒展不开，我披着一张包袱皮儿在光秃秃的歪脖子树底下拱肩缩脖子地乱啰嗦，赞叹新来的县太爷真是不要命。
　　我们这地儿邪性，明明是山高水阔的好地方，偏偏一到天黑就好出妖精。
　　为什么说是妖精呢？因为妖精和妖怪是不一样的，妖精的重点是在“妖”上，多指体态妸娜容貌艳丽又狡猾多情的女妖，妖怪的重点却在“怪”上，粗面獠牙野蛮血腥毫无人性。
　　每到天黑，山间的路上便雾气升腾伸手不见五指，先是冥铃响，再然后鬼火灯笼打头，妖精就身姿绰约地出来勾引晚归的路人了。
　　运气好的话，遇到个心慈手软的妖精，一夜春宵之后还能留得条命，运气差的就会落入妖精的巢穴里做”人参“。
　　妖精最喜欢煮人进补，洗洗干净了投进大锅中，加上稀奇古怪的佐料，文火慢炖，炖得烂熟，捞起的骨头都是干干净净的，皮肉一丝不少地留在锅里，大勺盛了给众姐妹们分食，每日一餐，一餐一人，年景好了，妖精们就养得容光焕发，年景差了，妖精们往往会饥不择食，就我所知，最近妖精们就已经在闹饥荒了，有时候大白天的就会出来觅食。
　　新来的县太爷还年轻，家中妻妾都留在上京，他孤身赴任到此已有一月，我们这儿偏僻，没有妓馆，到处都是良家妇女，他欺不得霸不得，如今也饥渴得将生死置之度外，来与妖精各取所需了。
　　“小童，看本县英俊否？”县太爷换装完毕，衣衫不整地单手撑树，摆出陌生风流少年形状，一双桃花眼冲我不停眨着。
　　我向他竖起大姆指，“小妖精们必会拜倒在大人的雄风之下。”
　　他敞着胸脯，冷风一吹还是忍不住紧了紧袍子，有些犹疑地问我：“ 本官初来此地，尚不知妖精的厉害，你从小在这乡间长大，想必懂得多，趁天没黑，赶紧传授我些保命秘诀。”
　　倒也是个怕死的聪明人。
　　“妖属邪，大人您本也是正派人士，可一涉及这男女私欲，邪气便也涌了出来，所以您只需比妖更邪，妖便会生畏，再说了，我这边给您准备了只打鸣儿的鸡，时辰差不多了，鸡叫一起，妖精便退散了。”
　　县太爷打量了我一番，“鸡在哪儿？”
　　我捏着嗓子“喔喔”两声，“您听，像不像？”
　　他打赏我一巴掌，“太像了！”

　　最后一缕余晖散尽后，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渐渐升起了迷雾，县太爷赶我上树，“呆会儿树上不许出声，莫扰了我的好事。”
　　我问他：“妖精带走你怎么办？我要不要跟过去？”
　　他老神在在，“你觉得本官是那么容易移步的人么？”
　　“妖精貌美，有的却是力气，您一书生，人家一只手就给您拖走了，这与您心志是否坚定没关系。”
　　“本官会见机行事，冥铃响了，你速速回避！”

　　我们这儿是个诗意的地方，产的妖怪也都多才多艺，不多时，一女妖精便扶着一盏小灯笼出现在迷雾之中，飞天髻，红纱衣，体态丰腴，环佩叮当，莲步柔情，艳丽撩人。
　　她见到县太爷后先是扶腰行礼，脆生生地道：“月黑风高，路远水长，相逢即是有缘，郞君从何而来，欲向何处去？”
　　县太爷从容虚托一下妖精，做出君子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不大正经，“ 我从人间苦海中来，欲向神仙销魂处去，不知姑娘可否大义成全？”
　　妖精掩唇娇笑，“郞君谐趣，妾何来大义？不过妾却有柔情小意，郞君可愿一品？”
　　县太爷立刻将其狂揽入怀，一时沉默，眼睛乱转，想必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在树上暗叹县太爷猴急，本地妖精最恨急色之人，方才他揽妖精入怀后，我在树上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这样下去他必定凶多吉少。
　　也许是我的焦急被县太爷感受到了，他又猛地放开她，掩面泣道：“可惜我的家中已有夫人！我不能对不住她，更不能对不住你。”
　　妖精复又入其怀中，伤感道：“露水姻缘，妾不计较太多。”
　　县太爷再次推开她，“姑娘此言差矣，我堂堂丈夫，怎可做那偷鸡摸狗之行径？若姑娘愿意，便随我回家，我报与夫人，定会给你一个名份。”
　　妖精用力将他拥住，咬牙切齿道：“郞君何苦给夫人添堵，你我在荒山之中，并无礼教之约束，若郞君爱我，便珍惜这短短的春宵罢！”
　　县太爷翻翻白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重新将她推开，“若姑娘不嫌弃，你我便促膝一谈，好捱过这漫漫长夜，也不枉费你我相识一场。”
　　妖精气急，拂袖而去。

　　我想从树上下来，县太爷向我摇摇手，“等着，还会再来一个。”
　　果然，没过一会儿，又一盏灯笼缓缓出现，接着走出一个清秀佳人，依然是飞天髻，却是白衣款款，一张鹅蛋儿小脸上轻描淡写，出水芙蓉一般，清丽绝俗。走近之后，唇边漾起一抹淡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又不失矜贵。
　　“此地山明水秀，想不到途经此处的郞君也是钟灵毓秀。”
　　县太爷懒得多说，上前猴急地拥住她，伸手便要扒她的衣服，“人生苦短，赶紧享受，哪来那多废话！”
　　白衣妖精一个巴掌将县太爷打在树上，唾骂道：“长得像个读书人，做的事却是龌龊不堪！”
　　白衣妖精拂袖而去。

　　我低头赞道：“大人，您这与艳情女子谈心，与才情女子谈色，真是别出心裁啊！”
　　县太爷摸着被打肿的脸，没生气，若有所思地问我：“妖精都是如此有耐性么？”
　　“不，妖毕竟是妖，有心情的行凶时便会婉转一些，没心情的时候就会简单粗暴一些。”
　　“我惹她们生气，她们也没把我掳走，为什么？”
　　“因为人若经受大惊吓，肉质会变得难以入口。”

　　白衣妖精离去之后，又来了六名女子前来试探，县太爷都摆出不解风情的样子，诸多毛病，众妖精是很生气，可直到天亮也没有将他强行掳回巢穴烹煮，可见她们是一群挑嘴的妖精。
　　县太爷装模做样一整夜，整个人都憔悴不堪，靠在树底下想事情，想到日上三竿，一拍大腿，“今晚再来！”
　　我说：“大人，您不怕今晚妖精换班上值，今晚的这一批想必饿了肚子，若对您不客气怎么办？”
　　他很镇定，“想吃上好肉，就得客气点儿”

　　当夜，妖精们如期而至，没有新面孔，依然是昨夜的那几个，洗尽铅华，站成一排，神情端肃，对着胡子拉茬的县太爷纳头便拜，齐声喊冤。
　　县太爷有点不在状态，茫然道：“要玩公堂游戏么？”
　　白衣妖精抬手拭泪， “妾等八人盘踞在此地食人为生，实在是不得已啊！”
　　县太爷哼笑一声，“那你且说说，有何不得已。”
　　白衣妖精与其他姐妹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哭道：“ 妾等，本是好人家的女儿，被恶人掳至这穷乡僻壤中售卖与孤寡男子，妾等不堪受辱，先后自尽，又因尸骨滞留在此，无墓可依，无坟可托，便成了野鬼，靠吸食阳气才维持魂魄不灭，谁知久而久之，成了妖精，又不得不以人肉为食，妾等有幸，遇见郞君……”
　　县太爷深表同情：“那尔等是想让我揪出恶人，为尔等报仇平怨？”
　　白衣妖精重重点头，“ 郞君高义。”
　　县太爷把我从树后拖出来，“去，给她们的籍贯记一记，并让她们形容一下恶人的特征，本官好出通缉令。”
　　众妖精大喜，将我围住一片嘈杂，均兴奋异常。
　　记录完毕后，白衣妖精邀请县太爷与我去她们的洞府坐一坐，“郞君大恩，妾等无以为报，只好请求郞君光降，以全妾等感激之情。”
　　县太爷连连摇手，“本官这就要连夜回去处置尔等之事，本官为民之心可昭日月，见尔等饱受漂泊之苦，本官心急如焚呐！小童，速与我回衙门！”
　　“诶！”我收拾东西赶紧跟上去，扶着三餐未进的县太爷一路小跑回了衙门，甫一进门，县太爷就瘫在圈椅上大呼要命。
　　“那可不是一帮妖精啊，是妖怪啊！”
　　他驴饮一杯过夜茶，拍着桌子上我摸黑记录的文档，叹道：“她们的故事也许不是编的，但想把本官诱去煮了才是真的啊！她们既是妖，报仇雪恨不过是眨眼间的事，何须找上我？她们既盘踞此地多年，恶人就算一生安泰也早已归西，轮得到我开堂审问？真是为了一口吃的，什么诡计都想得出来啊！”
　　我替他续茶：“大人坐怀不乱，这才是一生安泰的秘诀啊！”
　　他饮够了茶水，又拍桌道：“明夜，本官再去。”
　　大人真英雄也。

　　是夜，县太爷又带着我去了妖精出没的地方，这次依然见到了妖精们，不过她们却对我们视而不见，县太爷不服，拦住其中一个，问道：“姑娘为何无视在下呢～”
　　妖精翻翻白眼，“你这等油盐不进的，我们干嘛还要再费心思做戏？”
　　县太爷又问：“ 既不做戏，那为何不吃我呢？”
　　妖精不耐烦道：“我说你这人有病吧，吃你干嘛？真吃了你我们姐妹去坐牢啊？！”
　　县太爷不解，横在姑娘面前：“你们是妖精，人间牢狱怎能关得住你们？”
　　妖精拧一下县太爷的脸，骂道：“你才妖精，我们是扮妖精，大人，这地方开妓馆也要税的好么？我们小本生意，您干嘛一直跟我们过不去呢？您既不来，就别浪费我们的口水了，我们上夜班也很劳累的！”
　　县太爷怔怔地，自己拧了自己一把，唉哟真疼，神情顿时微妙起来，“你们不是妖精？你们是妓者？”
　　妖精拂袖，“你这人真没劲，不光顾我们，就别拦我们做生意，还不快快走开！”
　　县太爷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白银在妖精面前晃了晃，“谁说我不做你们生意的？”
　　妖精抓过银锭在嘴里咬了咬，哼道：“早说嘛，跟我来！”
　　县太爷跟去了，我也想跟去，被他撵了回来，他骂我：“回家去，那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我想再坚持一下，他作势要打我，我还想跟过去，他真的打了我，我只好停步，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从那儿之后，我再也没见到县太爷回来过。
　　我跟他说过，我们这儿地邪，妖精也都邪，妖精的把戏他不上当，于是妖精们换了活人常用的把戏，他就一下子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