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沙风起

1、第 1 章 迎风而来

　　迎风而来的风里有腥甜的血气.一辆破烂的马车自太阳落下的方向奔驰而来.
　　夕阳如血,天光惨烈.
　　十岁的张良瞳光沉黯,小小的身躯微微地颤栗,肩膀却始终不肯蜷缩,脊背挺直倔强,似是被雨打的杨.
　　“公子,别担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顾得你周全.”张伯的口中安慰,双眼紧盯着那隐在风沙里的远方,遥远得像是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张良微微摇头,似是有些困顿的闭上眼.他岂是听不出张伯嗓音里的疲怠,接连几天的逃命,已让两人一马都快达到极限.
　　张良终是忍不住缩在车厢角落沉入梦乡.梦里他依然是那个年少得志的相国公子,惊才绝艳.无忧无惧.那时他踌躇满志,想要同父亲一样,站在朝堂上,为国君守得一方净土.他记得那时他还小,还不懂得向父亲述说自已志向时,父亲的笑意里深深的忧虑.
　　如果当时他了解父亲不想让他步入朝堂的苦心,而他也不那么锋芒毕露,那么他今日的一切是不是也不会发生张良在梦魇里,深深的皱起了眉.
　　他记起家中被灭门的那日,他想要去西街摘一朵母亲最喜欢的辛夷,待他拿着费尽心思才摘的花枝，回到家时,看得的又哪里是出府里的景象.寂静,只余寂静平日里总是被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宅院已成了废墟,族人正躺在血泊里,门前的牌匾在火中斜斜挂着,上面的相府二字分外讽刺.血色染红了天边的云,那扎眼的颜色快要将他的眼灼烧掉.
　　他发了疯的要去翻找父母的尸体,却被跟在身后的张伯打晕抱走.在他那天最后的记忆中,是看见掉在地上,浸入血迹的雪白花色,将近枯萎.
　　“秦国”
　　梦中的张良将这两字放在齿间慢慢研磨,像是想将它刻入骨髓里深刻.
　　"公子,快醒醒,秦兵来了"张伯焦急沙哑的呼叫让张良惊醒,他透过窗枢向后扫过.马车不远处有烟尘滚动,一小队秦兵追在车后,极速的接近他们.
　　张良面色如水,喝道",快走"
　　"驾"张伯使劲将鞭子抽在已变成灰马的白马背上,马一时受痛,惊起前蹄，将速度提的飞快.
　　张良咬牙,紧紧抓住窗子,努力还不让自己颠出去,纵是如此,马后的烟尘仍是愈逼愈近.
　　荒芜的古道边,有几株枯木,上有两三只寒鸦,好奇的盯着这一出你追我逃的戏码。
　　天色逐渐艳丽红透,从西边刮来的尘土弥漫在这带着腥甜味道的空气中,将万藏得迷朦.
　　世界沉黯,这自然将那从这处缓步而来的白衣人的身影映衬得格外明亮了.
　　马车在奔过那白衣人身边之时,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下去,左前蹄一个趔趄,顿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在急忙之中,张伯手急眼快的护住张良从车中狼狈的跳出来。张伯一口气没喘匀,回眼急急一扫,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小兄弟” 深吸一口气,张伯竭力压住胸中翻腾的血气,对年轻人道,“我们有急事,所以将你的马卖给我们可好”
　　白衣人听到张伯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转过头来轻声道,“你受伤了，”
　　张良和张伯俱是一楞,大概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无事,一点小伤而已 。”张伯敷衍道,小兄弟可愿意将马卖给我价钱方面不是问题"
　　白衣的年轻人依然答非所问"你们是从韩国来的" 。
　　"哦,小兄弟如何得知"张伯面上带笑,可手已不自觉的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白衣人这次干脆沉默了,只低下头似是在思索.
　　张良平复呼吸,抬起头细细打量他，白衣人逆光,看不清面容,可身材挺拔修长,一眼过去绝不是能让人忽视的普通人.
　　不远处隐隐听得铁骑踏地的"得得"声,张伯的手按得更紧,看来恐怕是想用抢的了。
　　"我不能将马卖给你",年轻人这时迎面张伯说道，“可是,我可以将它借给你"
　　“啊",张伯心下奇怪,却也不想再深究,正待道谢.眼角却膘见一点飞矢向张良射去 "公子小心",张伯目眦尽裂,冲张良大喝,张良回首,眼瞳收缩,转眼间,一点寒星迎面而来避无可避!
　　张良闭眼,却蓦然感觉身体一轻,睁开瞳,正好看到身旁人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少年,张良一直都记得当时盖聂的模样.
　　天光融融,将他总是淡泊的脸衬得温暖,苍白的唇紧抿,淡红水色双眼静寂无波.是多么美好的少年,多少年一直遥遥地站在他的记忆里,不曾远去,不曾走近.
　　盖聂极轻极快的抱住张良一回身,右手拔剑,微微一转,迎面箭星已被劈作两半.张伯心下愕然,年轻人的武功之高出于他的想象,如是刚才冒然出手,那么......
　　张伯不敢再想下去,接过张良,急急道谢.盖聂摇摇头,拍了拍身边的白马,道,"你们快走吧"!
　　张良侧目,"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盖聂闭目听愈来愈近的铁骑声没有答话,张伯将张良拉上去骑上马,冲盖聂道,"小兄弟快来"
　　盖聂神色淡淡,声音清冷",马袋里有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白云自会寻我"
　　张伯还想说什么,一念盖聂的身手,料应不会出事只好冲他点点头道,“多谢”
　　白马用头蹭蹭盖聂的手,留恋的嘶呜一声,盖聂摸了摸白云的鬃毛,然后转身向不远处的烟尘里走去.
　　张良在马背上回头凝视盖聂越来越远的身影,只觉得孤绝,似乎不论是过去.现在.将来,他都是这么一个人静静地在光影里.不见悲喜。
　　这一年,盖聂离开了鬼谷.
　　这一年,张良从都城惶惶出逃.
　　这一年,盖聂要去易水河畔送一位将要成为故人的友人.
　　这一年,盖聂将要成为秦国第一剑客.
　　这一年,离张良和那个淡漠的白衣人相遇,还隔着漫长的十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