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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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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当真?”太平闻言吃惊,随即又释然了。
长孙无忌当年是母亲登上后位的第一大政敌,后虽因谋反案自身伏诛,而其族人不过是流放,泱泱大族有个把漏网之鱼出逃,尤其是年幼女眷,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这妙心凑巧出现在太平身边就不是偶然,多半是为国仇家恨之类。
见太平如此紧张,薛绍也不确定起来,“会禀殿下,臣也不是十分确定……许是那长孙氏曾有字帖流传在外,为外人所传习,字迹相仿也是有可能的……这得仔细查访才能确认……”
“二兄如今协助太子掌管大理寺吧?”太平沉吟着,“这事若是知会太子,他生性仁懦,最不喜欢涉及阴谋争斗,必定嫌我多疑不能容人,不如偷偷让二兄去办,一定要查清才好。太平观这边姑且就这么着,我派人看着,不要打草惊蛇。”
薛绍微讶,年幼的太平思考处事都比太子更像个大人,隐隐有其母的风采,不经对其另眼相看,“是!微臣遵命!殿下千万小心!“
太平深深地打量着身着女装的薛绍,忍不住想发笑,看他刚毅无丝毫袅娜态的俊容又有一股辛酸又上心头,“薛郎去吧!”她最后淡淡地说,“庵堂重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进来的时候多有道姑看见,时间一长难免她们有想法。
“殿下保重!”薛绍利落一拱手,大踏步走出太平的院子。
果然只过了一刻,师太就找上门来。她算是武后的人,奉命监视着太平的一举一动。
她一坐下,就摆出一副师长高高在上的态度,随意喝一口侍女端上来的龙团茶,皱眉道:“胡椒怎地加得如此重?如此靡费,不是出家人的作为!”
侍女面面相觑,之前也是这样煮茶,几个月来怎的不曾听她说过,现下倒想起拿这个教训人。
太平知道师太并不不关心胡椒放了多少,皇家送女儿入道,花费何止千万缗,何况庵堂道观本来就是低调的奢靡,看似清静如水,其实这种圣洁高雅是用不计其数的阿堵物来维持的。
师太絮絮叨叨待要教育太平,从茶叶中胡椒的多少讲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讲到重点。
太平跪坐如仪,又不敢去摸紫檀螺钿凭几,时间长了腿脚酸痛,突得恶向胆边生,索性站起来稽首:“师太此来有何赐教,总不会是讨论茶艺或是胡椒市价吧?有话不如干脆说出来!太平洗耳恭听!”
师太一惊,竟然被一个小孩子戳穿本意。可是太平已经说穿了,她就不好继续装作不知。于是起身还礼,严肃道:“敢问殿下,刚才来的可是一个男人?”
太平看看她身边的小道姑,知道就看她往院子里张望,只怕侍女们看见来的是薛绍一乱起来的时候,她就去了大殿报信,师太才急匆匆的赶来。
小道姑给太平冷漠一瞥看得发毛,她虽然和太平一般大,却不知道同龄的天家娇女眼神可以犀利得像寒冰一样。
太平也不打算为难她,遂大大方方地承认:“那是雍王殿下的仪卫,来送东西,见观中都是女眷不方便,就该换了女装,可还是被吾看破了,特令他不必掩饰。”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除了送些酒肉,门都是开着的,他们还能私相授受不成。
“师太容禀,当时妾等就在门外,公主不过同薛郎君寒暄几句,连近身也不曾……”张夫人及时补充道。
师太见她们维护主子,想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转而问起收受之物:“既然那位郎君拿来个包裹,那里面又是何物?”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张夫人从房里拿出那个包裹,双手递给师太,一边示意太平“东西”已经拿走。
师太翻检一番,见不过是些纸张墨笔、经卷之类,顿觉讪讪。知道她们就算有什么,也早已转移到了别处。
她吸口气,拂尘一甩,仍然端着引教师傅的架子,鹤麾莲冠看上去颇有些威严,“嗯,就算没有什么私弊,私自和男人见面还是犯了道门戒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样,就罚太平去汲水半日,以示薄惩。”
“师太!我们殿□□弱——”张夫人急忙上去求情。
“嗯!”师太面色一凛,严厉地说,“汝等休要多言!天后临去有言,公主殿下既然正式入道,就是道门弟子,要受清规戒律的辖制,不因她的皇女身份而免!”
“可是师太,公主她——”
“不用再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师太不耐地说,“妙境,你带太平去后院!”
“是!师傅!”小道姑连忙磕头领命。回身躬身怯怯的对太平说;“殿、殿下。后院有请……”
太平观的后院是一个挺大的场地。皇家大手笔,竟然从曲江开出渠道,把活水引进道观,作为生活日常之用;至于饮用水,则另有两口甜水井。
井口上还撑起瓜棚豆架,张起网纱,及其悦目,又防止小虫飞入。
妙境带着太平来到井边,已经有人在忙碌,重重汗水浸湿旧道袍,把一个沉重的水桶奋力拉上来。
定睛看去,那瘦小娇弱的身影不是妙心还会是谁,道观里厨房的粗活常年是使唤她干的。
见太平过去,她连忙放下水桶,稽手为礼,躬身退到一边。
太平见地上沉重的木桶就心里发憷,她几时拿过比茶杯重的东西。就算后来有了薛崇简他们这些孩子,也不过不略逗一逗,就让薛绍或者张夫人抱走。
眼看太平望着井轱辘,小道姑善解人意地说:“公主殿下不必把水拉上来,掉进井里我们可吃罪不起,只要把水桶拎去厨房即可!”
太平苦笑,就算是拎水,现在这样幼小的身体也很吃力。不过转念一想,当年就是手无缚鸡之力,才会被李隆基逼得走投无路,要是臂力尚可,能杀出条血路也未可知。
这么一想,上前拎起水桶就走。虽然踉踉跄跄,一桶水撒掉大半,好歹平安倒进水缸。
妙境看她来回走了几趟,心也放下不少。一时人有三急,忙道:“我去去就回,公主殿下小心!”
太平挥手,“快去吧!”
妙境一走,院子里的气氛就变了。妙心笑虽笑着,那笑容却冷下来,浮皮一般绷在脸上。
太平察觉对方的敌意,正在踌躇该怎么回应,妙心却先她一步行动了。
她居然扑通一声跳进深井,“啊啊”大声呼叫起来。
妙境想是被吓了一跳,衣带还未扎好就急急跑来,见太平还完好地站在井边就舒了口气。胡乱叫来了几个厨房的健壮厨娘,用铁钩绳索,合力把浑身湿透的妙心打捞起来。
谁知妙心打捞上来,刚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看见太平就啊啊乱叫,满脸惊恐;太平一靠近就连连磕头,一副受伤小鹿的样子。
众人见了,不免议论纷纷。太平简直百口莫辩,结果到了晚上太平观就传出了公主把人刁蛮把人推下井的传闻。
张夫人大怒,气得要当场就要跟她们理论:“这帮道姑,左不过是看着二圣不在长安,就这么欺负殿下!”
太平开始也很生气,不过平静下来一想,这未尝不是妙心心虚的表现——她自觉抄经露出了形迹;当时妙境并没说为什么带太平和她一起汲水,她就心虚觉得是太平有意靠近自己,便用了那么一招好叫太平远离自己。
这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太平一时不知道她的目的为何,既要引起注意又不想太平靠近自己。
“既然他们想认为我刁蛮任性,就让她们那么认为好了!”太平最后大度地说。
这场风波的结果是太平的惩罚从汲水到禁足三天。
如果还是年幼的太平,这莫名其妙的冤屈是无法承受的;不过她如今已经豁达,而且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就会离开这里,不知还有多少地方要花费心力,何必跟她一个小人物计较。
这么想的时候是深夜,她在楼上望着天边孤月,冷冷的月光洒满黑魆魆的太平观,只有偏僻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可是猛然间却见一个黑影飞掠进那个小院,快得像流星一闪,令太平几乎以为是幻觉。
但那小屋的灯光忽悠一下熄灭了,秉烛夜谈,人影会映在窗上。
是奸夫?还是别的什么?
太平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叫出声来。
这妙心是肯定有问题了,即使不是长孙家的人,也跳脱不了私行有玷四个字,
但真的要闹出来,想必那白莲般的妙心也有一百种办法遮掩。而且听说妙心夜夜弄机杼,织素一匹余,比孔雀东南飞的刘兰芝还要勤谨。这样的参差对比着,只怕太平在她们心里早就成了恶人,坐实了欺负老实人,这事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
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又何苦枉担了虚名。
这么想着,太平冷冷想着,心里有了计较。
很快就到了杨夫人冥诞,照例是要做一场水陆道场的。因是新死,格外地隆重些。
师太进来说,要太平给荣国夫人绣个风帽,做道场的时候供在上面也好看些。
太平正在练字,闻言并不拒绝,叫张夫人拿来针线笸箩,捡出几块绸子检视察,欣然应允道:“此乃孝道,吾自会做好。不过只有一件恐怕不美,需要观中擅绣之人多做几件。听说妙心师傅擅长此道,可在一件大袖衫上绣出三千鸳鸯,不如此番就劳烦她一二——要一件三千鸳鸯的大袖衫,一件千寿大袖衫,务必要在外祖母冥诞之前完成,可否?”意思就是要她干活,别人也得陪着干。再有妙心如果日夜赶工,至少不会在二兄调查清楚之前出什么幺蛾子。
“殿下,这却有些为难人……”师太大为踌躇。她素有公正端正的名声,这么做有些招人非议,会说她以势压人.
“有何不可!这是大大的功德!我保证二圣知道了,师太功德无量,加封什么仙师也不是难事!”太平暗示师太会跟母亲邀功。恩威并施之下师太心动了。
与此同时,太平乘机让晕乎乎的师太加强了太平观的守卫工作,晚上增加人手彻夜巡防。这样一来,夜半黑影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到了道场那天,妙心终于紧赶慢赶地把两件大袖衫做了出来。整个人瘦下去一圈,憔悴不堪,满眼血丝,看见太平,恨恨地瞪着她。
太平端坐主坐,安之若素,四面都是金吾卫和侍女,众星拱月一般,几乎挡在人从里看不见。
恨我的人多了,她想,但是能要我死只怕你还没那个能耐。
道场鼓乐齐鸣,烟雾缭绕,排场盛大。气哩哐啷进行了一小半,方相出场跳完大神以后,全场并不按规矩叫好,却是一片惊呼。弄得扮演方相的道士还以为自己弄错了天罡七星步,遭人喝倒彩。
太平也迷惑了,站起来一看,原来白着脸进场的妙心不出所料的晕倒了。
但是接下妙心的人竟然是,她那个既尊贵又慈和的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