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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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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跺脚不依、大哭大闹的样子还真是像足了一个小孩子。在某种程度上她确实相信自己是个孩子,才有了孩子般的肆无忌惮。这样一来,反倒觉得行动自由宽松了很多,她可以做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别人无法责怪也无法反驳。
就像现在这样,她跺完脚一甩头跑到弘和贤身边,哥俩完全搞不懂妹妹的状况,一头雾水,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分别牵起两人长长的朝服大带,往自己身上捆了一圈,狠狠打了个死结。
“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他们在长安我也在长安!不去洛阳嘛!”她不依不饶的叫着。事实上,她也确实不喜欢洛阳,在上一世,那里有太多梦魇般的记忆。比如李弘的死,比如天堂三月不熄的大火。而今有了更重要的理由,她要在长安破解李弘之死和红白莲公主之间的联系,以她对阴谋的敏感,回过头来看,那事绝对有问题。
小女儿当众翻滚撒泼,竟像市井中玩泥巴的顽童一样,毫无公主气质,不禁让二圣跌足惊叹,也让在场的清贵大臣目瞪口呆,然后又会心一笑,这大唐皇帝的掌上明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那么自家的子侄很容易就能搞定。在场的几乎都有心和皇家攀亲,能够利益最大化而不卷入储位斗争的,好像只有和这个小公主结亲了。
看着女儿和两个儿子一起绑成了人坨,仪态全无,二圣终于看不下去了,“太平!别胡闹!”皇帝扶额叫道。
“太平快解开!你看你把哥哥弄成什么怪样子!”皇后愠怒,精致的的脸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弘可是太子,不是和你胡闹的玩伴,你把他置于何地!”果然到头来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儿子,完全不顾李贤是她名义上的二儿子。太平觉得一个人在紧急情况下的反应最能表现一个人的心思,李贤是私生子那事,八成是坐实了。
最后还是三个人中被忽视的李贤蹲下来,奋力解开妹妹打得乱七八糟的死结。最后还不忘记,用修长的手指给妹妹整理一下弄乱的裙摆。太平看着他鸦翅一般的黑发、优雅如天鹅的后颈,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这绝世的才情和温雅,不该淹没在无谓的仇恨和欲望中。假如天不假年,就换成她来守护。
“我不要去洛阳!”她甩着头,满头星辰般的发饰摇摇欲坠。“我讨厌那里!哥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可是显和旦也是你的哥哥!”皇帝温和地劝说,“他们和你差不多大,你们在一起玩不好吗?”
太平把头晃得像拨浪鼓,“他们不会送我漂亮的金鱼,也不会讲长安市井的故事给我听!他们自己都是小孩子!旦还跟我抢玩具呢!我要的哥哥是大人!”她执拗地说。
皇后看她是一定不想跟去洛阳,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会那么厌恶洛阳,她想可能是因为太平眷恋出生地,不习惯洛阳的风水吧。
”那好吧!不过你可要想清楚,留在长安可是要进道观,跟师傅带发修行的,不是我们不在了你就可以松懈——”皇后说到一半,后面的话却被明崇俨打断。
“既然公主殿下有这个想法,二圣不妨成全。贫道其实还有一事,关于公主殿下,还未对二声说明。”明崇俨捋着长须,老神在在地发言。这其实是他今天的另一个任务,关于公主的婚姻。
“哦,关于太平么?你说!”皇帝关切地说道。
“那臣就直说了,公主殿下注定晚婚,最早也要到及笄以后才能考虑定亲的问题,现在既然要带发修行,那就更说不好了……”明崇俨故弄玄虚地说,下面的皇亲大臣的家眷们一阵窃窃私语,在高深的殿宇里,这些声音被无限放大,听起来就像苍蝇的嗡嗡声。既然这么说,那不是自家的子侄没有希望了。就算公主最后能下降自家,那几年等待的光阴也耗不起。何况还有个不一定。
“不过公主殿下这次留在长安,会遇到命定之人。于以后的婚姻大大的有益处……”明崇俨说完,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他这不啻是给了一巴掌,又给个甜枣。总而言之,公主是会出嫁的,而且还是他们中的一个。在这个巨大而丰硕的远期目标之下,他们要做的就是讨好二圣,尤其是皇后,公主本人的意愿倒是不怎么重要了。太平一听就明白,这是母亲在给自己“市义”。至于命定之人什么的,都是莫须有。
太平看到薛绍的父母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是啊,他们是多么希望幼子能够再次光耀门庭,重振薛家。新城公主踏前一步。毛遂自荐:“臣妾启奏二圣,妾能在二圣巡幸洛阳期间进宫照顾太平公主,必定兢兢业业,不负所托!”作为太平的亲姑母,长孙皇后的小女儿,她确实有资格讲这种话,而且还没有人可以反驳。太平知道她是为了薛绍方便接近自己,不过这样做还是太急了点,招人侧目。
果然人群中射来冷冷的目光,嫉妒、羡慕、猜疑,包罗万象。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另一个人排众而出,准太子妃的母亲王氏排众而出,那是一个满身珠翠的妇人,有长安城市井的俗艳,很难想像她居然是清丽雅洁的太子妃的生母:“启禀二圣,妾虽不才,也可以协助新城长公主进宫照料太平公主。”这家除了准太子妃,其实听说还有个小郎君,这是想亲上加亲的意思。
皇帝却不疑有他,很高兴太平留在长安有人照顾,毕竟出行多带一个小公主,一来女孩家多有不便;二来要多带很多辎重人员,就出巡来说有点累赘。“好好好,就准新城公主所请,至于王夫人的好意朕心领了。”皇帝从善如流,但还是对准亲家防了一脚。亲妹妹尤可,外人想亲上加亲就免了,不论怎么都不可能让一门外戚独大的。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两家都有儿子,在他的心中,天平自然是倒向妹妹一边。
“如此就这么定了!”皇后一锤定音。在新城公主得意洋洋的微笑,和王夫人讪讪沮丧的表情中,这事就这样样完美的落幕了。各得其所,十分圆满。
知道很多年以后,太平才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开始。命运不是一成不变,它会带给你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有人在远方扇动一下翅膀,你身边就可能发生一场风暴。
二圣协二位皇子出巡,场面必定非同小可。何况还要安排太平入观修行的事宜。
皇后还真的找来了一位据说在道教内部极有威望的上清派紫虚元君的传人清微师太来做太平的师傅。顺带招募了一个道观的道姑。
贵女入道,照例要举行一个盛大的仪式。太平要沐浴斋戒,持诵经文,冥想发愿,不能见男客,包括父亲和兄长们。因为她属于不出家的女冠子,仪式比正式的出家人简化了很多。但武皇后向皇家道观捐了千万缗金钱、还是请来了长安城所有正三品以上的外命妇,吹吹打打轰轰烈烈的闹了一个月。别人都觉得小公主可能经受不住这番折腾,会在半途倒下。而她却以令人乍舌的冷静全程熬了下来,而且在各种复杂的授箓、授戒仪式中丝毫没有错误。
所有的程序都和前世一样,只是这一次太平不再是懵懂的孩童,真切地感受到了人们对宗教的那种癫狂。她想这也许是日后一个可以利用的点,既然她要做这个国家的统治者。
在一切尘埃落定、二圣和两位皇子那蜿蜒迤逦的大驾卤簿向洛阳启程后,太平看到身边送行的二哥李贤长长地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时候的长安才是属于她的,街道空阔而寂静,隐隐的终南山俯瞰繁华的长安,多了一份深沉睿智,少了许多喧嚣繁华。就像一个年迈沉默的隐士。太平突然就觉得,这才是她经年梦里的长安。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安下心来打量周遭的一切,用那双□□通透的月华碎金般的眼睛,果不其然,就在像雾缭绕的到场里、一众缁衣敛目的道姑中,她发现了一个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