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荒》滚白粥

22、点醒 干净平整的

　　干净平整的蓝白条病号服穿在阿霆的身上，一点没有庸俗呆板的感觉，单人病房的窗帘拉开来，阳光洒在被面上暖洋洋的，阿霆将自己收拾停当，搓了一把僵硬的双颊，试了试，笑了出来，眼角却平平整整，没有笑纹。
　　“……怎么还没来……”阿霆摆弄着手里的一幅蜡笔画，幼稚的笔法努力画直仍旧避免不了歪斜，上色的时候很用力涂得很均匀，竟然没有涂出范围之外，看样子是练习了好几张之后的成果，画上的男子眉眼弯弯露着一口白牙笑得很开心，身边围着些样式简单的小花小草，可爱得不得了。
　　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也不知道是小孩子天生敏感还是每周替自己去观望孤儿院情况的人不小心说漏嘴，那帮小孩子在婆婆的身边吵吵嚷嚷一定要来探病不可，怕阿霆没有空还专门画了一幅画来鼓励他，顺便也表示自己想来看看的心愿。阿霆连日来听话的按时吃药休息，身体总算是小有恢复，也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清晨醒来还专门刮了胡子换了衣服，正襟危坐的让阿杰笑话了好几次。
　　“你不懂，不能吓着他们。”阿霆不满的打量阿杰扭曲揶揄的表情，最后还是阿祥看不下去把阿杰拉出门才算告一段落。

　　“笃笃”先听见的是一群安静错乱的脚步声，有窃窃私语被用力的压抑，清脆的童声还是掩盖不住，从门缝里透进来。
　　“请进。”阿霆双手交握，摆出一张和煦的笑脸。
　　“阿霆哥哥……”“大哥哥……”“哥哥你没事了吧！”几个小孩子穿着一新显然是认真打扮了一番的涌了进来，有几个小女孩的头上还特地戴了蝴蝶结，随着马尾辫一翘一翘的，充满活力。一双双眼睛急切关心的盯着阿霆，小胖子一直摆弄着自己背带裤的带子，满头大汗却目光炯炯。
　　“我没事啊，马上就可以出院了。”阿霆安慰似的点了点头，那群小孩子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驼背的老婆婆背着手，招呼着孩子们坐下，不算小的病床很快就被占满，围在身边的一圈小孩子不停的讲着最近生活里的变化，激动兴奋的看着阿霆的反应——
　　“哦哦，对了，我们那儿最近新来了一个小孩子！”此言一出，掀起一阵新的讨论。几个小女孩脸红红的咬着耳朵，互相对视小手握在一起，剩下的男孩子耸着肩皱着脸，长吁短叹的嘟囔，被女孩子听见了还不客气的敲了一记。
　　“是什么样的孩子？”阿霆被孩子们大相径庭的反应挑起了好奇心，探询着看着一边坐在椅子上的老婆婆。
　　“是个好孩子。”老婆婆本来就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的柔和，“名字叫玉泱。”
　　“玉泱……”阿霆念着这个名字微微恍了恍神，孩子们听见他重复了一遍顿时安静下来，铆着一股劲想要第一个给他介绍。
　　“他……他很聪明。”其中一个女孩子忍不住了，小声的咕哝了一句。
　　“什么聪明啊！他就是喜欢炫耀！”男孩子们愤愤的反驳，立马引起一阵赞同的起哄声。
　　“可是他能把你弄坏的玩具都修好啊！”另外一个看起来比较厉害的女孩子双目一瞪，秀眉一立，那帮男孩子马上偃旗息鼓。
　　“诶……这么厉害啊……”阿霆只是应和的说了一句，女孩子们马上一副赢了的样子使使眼色，趾高气扬的靠近阿霆坐了一点。
　　“不过，他这次怎么没有来？”阿霆盘腿而坐腿有些麻了，尝试着动了动，孩子们感觉到被子底下的移动，纷纷懂事的让出地方。
　　“哼。”男孩子们的脸上一喜，握着小拳头，“他根本就不喜欢和别人讲话，一天到晚的窝在房间里！大哥哥你上次给我们送的电脑最后到了他手里，也玩不厌！”
　　“这就不好了……婆婆，你也要管管他。”阿霆担忧的向婆婆的地方看一眼，没发现男孩子们已经开始向女孩子们咧嘴坏笑。
　　“你上次送过来的书，那孩子全看完了，他说他只是在电脑上继续看别的……”老婆婆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冲孩子们招招手，“回去了回去了，阿霆大老板要休息了。”
　　“……”阿霆若有所思的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叮嘱他们回去注意安全，又拨通司机的电话让他一定要送到门口不能让他们过马路，最后……才慢慢的回溯自己的记忆……
　　玉泱……
　　是那个玉泱吗？
　　一位少年站在他面前，静静的说着自己已经放下的仇恨，慢慢抬头显露一颗朱砂红痣，他说执剑只为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像极了他那位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的师叔。
　　阿霆撑着沉重的头颅，苦笑的摇头——
　　如果记忆越来越清晰……
　　他早晚会面临那一条分割线的吧……
　　阿霆和陵越的分界线。

　　“店长最近心情不好。”副店长难得一本正经的下定论，身边的成员还没有反驳的破天荒的忙着点头，希望这位做事经常不在道上的副店长能做出什么振奋人心的指示，“他今天已经做坏了第六杯咖啡了。”
　　“昨天是四杯，前天是三杯……”糖糖怀抱托盘，仔细的点数着顾客的投诉，“这是要继续增加的趋势……”
　　“绝对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厨房的厨师长义愤填膺的打断他们计较的小事，“昨天晚上下班前他进了厨房愣是打坏了放在桌上的一整堆碟子。”
　　“可是店长的心事谁能猜得到啊……”果果扁着嘴憋屈的说，“这又不是大老板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好说话，店长最近的脸黑的不行，而且有几次我确定看见他眉心那里有一点点红光啊……你们都不相信。”
　　“说到大老板……最近大老板是不是不来接店长下班了啊……”副店长灵光一闪的侧头打量还在柜台上忙碌的屠苏，他的耳钉依旧闪亮，只是那双眼睛……那双远比钻石还要美丽的眼睛，此时竟然比不上手里正在擦拭的玻璃杯明亮……玻璃杯？
　　副店长断断续续的舌头打了结：“你们谁还记得……这只杯子店长擦了多久了？”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好像是……一下午了。

　　“小娃娃……你最近不好玩……”斜靠在墙角的焚寂剑柄上蹲坐着一只小小的人影，阿翔叼着五花肉侧头盯着他很久了，似乎是想要吃吃看，但是那个人影一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让已经吃饱的阿翔放弃了尝试。
　　“怎么说……”焚寂剑灵已经做好了屠苏绝对不会理他的打算，意外听到屠苏疲惫的回应，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换了一个坐得舒服一点的姿势，剑灵翘着二郎腿望向大床的方向，屠苏侧卧在一边，但是他敢保证，屠苏的一双眼睛一定睁得很大。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
　　“你最近全身都是漏洞，你看看，我都能形成人性了。”这个家里最近太安静了，剑灵一时拿不准是屠苏真的太过寂寞什么人搭话都可以，还是这个孩子……在无意间向他求助。
　　“可是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屠苏翻转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剑灵悠闲的坐在焚寂剑柄上，面无表情。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小娃娃啊……”剑灵略一沉吟，斟酌了一下词句，“我活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事情，人啊……有的时候不能苦了自己。”
　　屠苏不置可否的看着他，不反驳，也不打断。
　　“人这种东西，无非百年。百年……那么短……你们稍微迟疑一下，就足够耗去一辈子。”剑灵也不知道屠苏有没有听进去，继续摆弄着自己衣服上的绳扣，“小娃娃啊……这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事在人为嘛……”
　　“……你这个逆天而行反而受困的半个灵魂……相信事在人为？”屠苏仰面躺好，皱紧的眉头微微松开，他还记得阿霆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现在……还是迷恋他。
　　“逆天而行？”平稳的语调骤然恢复往日的嚣张跋扈，整把焚寂剑上上下下煞气大涨，红光肆意涌动，像是一层轻柔的红纱，“哼！小娃娃，可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屠苏感觉到体内力量的粗暴增长，错愕的再次转头看着那个已经站起来的小小人影——
　　剑眉星目拧成一个傲然的角度，挺立的鼻梁锋利的可以划破迷茫，一双极薄的唇瓣不满的抿起来，一身华丽繁复的酒红色长袍层层裹住他的每一个蓄力的肢干，长而直的黑发泛着剑一样的光泽，焚寂剑灵昂着头，藐视的看着屠苏，竟然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度——
　　“我可是什么都敢做的。”
　　“不像你。”
　　“畏首畏尾。”

　　是谁说，嘴唇薄的人都薄情？
　　屠苏看着焚寂剑灵眼中那一抹似乎永远也不会熄灭的燃烧了几千年的光，慢慢理解了为什么他的执着和执迷会被称为——邪魔。
　　因为……
　　他可以为了爱……毁了一切。
　　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