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相九喜欢游泳,他很是爱惜自己的身子,倒不如说是很爱惜几乎布满全身的青色纹身,坚韧刚强的身体上覆盖着游龙一般的青色纹络,霸气,又带上了几分柔软妖娆。
雁墨经常看着他把裤子一脱,迫不及待地就跳入清澈的河水中,身体极是柔软的上下浮动,乌黑的发也散成了柔顺的水草。相九如同一尾快活的鱼在水中沉浮,破水而出时又像是神话中的人鱼,神秘又禁忌。
依然记得的却是某个夜晚的月色也像浸了水一般温润,水中的人披着一层银光,青色的纹身若隐若现,上岸时嘀嗒嘀嗒的水声,卷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印在回忆里。
雁墨赶紧喝酒来掩饰自己的失神,目光也随之移开了,还自言自语道:“呸,奶奶的,不就是个男人,搞得和个妖怪似的!”
相九却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他跟前,调笑道:“心跳的这么快,莫非你对这妖怪动心了?”
“……”
他不像相九一般能言善辩,性子却是相似的耿直,跟在相九后面更多的是沉默寡言,以至于有时候很多话都憋在了心里,也习惯了听面前的人说上好半天,最后才附加上自己短短的见解。表情却是骗不过别人的,相九经常去逗几个姑娘,转身看见雁墨脸上又是气愤又带着被冷落的委屈表情,偏偏什么也不说,活像要把自己憋死似的。
相九终是玩的厌了,趁着夜晚二人在野外生火过夜,他裹在暖和的裘皮里,凑到雁墨身边,半开玩笑地说:“你喜欢我。”
速度极快的一击,相九立即出掌拦下这下肘击,沉闷的声响过后,便听见雁墨很快地说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说着玩的,看把你吓成什么了!”相九甩开手,顺势往身后的树干靠过去,窝在裘皮里不再说话,云暮遮下的双眼却是始终盯着雁墨。
雁墨的肘击被狠狠挡下,自然是十分疼痛的,却呆坐在原地,听着自己激动的心跳声,半晌都没反应过来。直至半夜,篝火快要熄灭时他添了一把火,又起身坐到相九身边,鬼使神差地去挑那眼上的遮挡。
相九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已经露出的一只眼睛慢悠悠睁开,不屑地笑道:“我胡说了?”
他的眸子清澈透明,很像被白雪化过的水融了一捧乌墨,黑白变换都是温柔韵味,脸上却挂着一副“我就知道”的嘲笑表情,很是让人不爽。
雁墨心想: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不是胡说是什么?”他答道。
相九重新缩回裘皮里,闭了眼催促雁墨快些休息。
雁墨眼还没闭上,就听见相九自个儿在那嘀咕什么,仔细一听,更觉奇怪。
“自抛红尘千万事,琉璃隐香照梦人。”
如果在那场浩气盟惨败的战役中,在退路围剿自己的不是这个人……
一场战役中,进攻与撤退的路线都有明确的划分,攻时快狠准,退时亦不损兵折将,有时也故意以退诱敌,一举反歼。事后雁墨总在梦魇中惊醒,反反复复出现在梦中的不仅有恐慌的面孔,更有那双隐在血红杀伐下波澜不惊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即便活着回盟,这场战役也是雁墨心中最不愿提起的事,连带着那个关系较好的丐帮相九,提及时他也只是淡淡道:“走了。”
只是雁墨怎么活下来的,也是疑点重重的问题,死伤惨重的情况下,偏偏他一人只带了轻伤而出,难免会让人议论纷纷,因此雁墨在盟中的信誉也遭到了重创。不得不说,如果是这样活着,雁墨宁可死在那片血海里,然而那些白骨忠魂,什么时候才能安息呢?他一边忍受旁人白眼,一边认真做着自己本分的事,尽管辛苦,时间一长反倒是习惯了。
山路湿滑,雁墨只得专心往下走,这样的情况下不能骑御,稍微不小心就会踏在青绿的苔藓上,滑下山去。
朦胧的雨帘中似乎有人挡在了路中央,狭窄的山路本就只容一人而过,这矮矮小个子看起来像一个小鬼头,等走近了,又发现他不撑伞,衣服却是没有打湿半分。
雁墨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又因为对方是小孩子而松懈下来,笑着问:“小兄弟,怎么了呢?”
“桂花又开了,我想吃市上的酥饼!哥哥给我买好不好?”
雁墨一愣,随即答道:“好啊。”
眼前突然变换成了一条热闹的集市,吃穿用样样俱全,路边的包子都还冒着热气,小孩子忍不住馋,趴到面前瞪着眼看,雁墨拍拍他的头,很是怀念孩童时的生活,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正欲买两个热呼的包子,小孩子就跑远了。他心里奇怪,却还是想要跟上去,结果身后被人一拽,眼前顿时又是山雨朦胧的丛林,哪还有什么集市。
背后的手又使劲拽了一把,雁墨赶紧在那人身边立稳,就听见他轻蔑地说:“两不相干了,我要是不救你,你就跟着那孩子去鬼市上转转吧!”
雁墨又蒙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山中鬼市的传说,由于没有受到什么惊吓,他反而撇开脸去不看相九,眉间皱成一团,半晌才道:“我真是太小看你了!”
相九心里自然明白他指的什么,却并不打算多说,自顾自地就要离开。后面的人居然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轻功跃起落至别处,雁墨轻功不如他,却还是气喘吁吁地跟上了。
相九不耐烦地回头,抽出棍子道:“怎么!现在就要动手啊!”
雁墨大跨几步上前,也没有动武的意思,相九还在愣神,他便说话了。
“相九,下次战场相见,我可不会放过你!”
他很是认真和坚定,显然是考虑良久,失败不是伤痛,真正难以被抚平的是背叛。不论怎么样,他都想和相九认真的较量,抚慰那些战场上的亡魂,而不是玩笑般的切磋,永远没完没了。
相九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半晌爽朗地笑了,打开酒罐子喝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说:“呦,等你活着到我面前再说也不迟啊!”
说完走到雁墨身旁,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垂首低声在他耳边又继续说:“本来就有人在暗中调查你,你这样妇人之仁,等那些人先动手了,千万别死啊,呵。”
“相九,回总舵吧。”雁墨拉住他的手腕,去看他的眼睛,“战场之上,再不相见。”
桃源避世,再不相见。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散发的清新香气,也不曾想过,许久未回的桃花岛,雨后初晴,是否也如此清新恬静,避世烟雨。
相九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腕,叹了一口气。
“雁墨,好好活着。”
心里却是酸楚的,平日里自己总是大大咧咧,面对这个人时怎么也说不出正经的话,任凭关系就这样尴尬着。更何况那场战役,恐怕永远都会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第一次下套相遇那一天,他看着他满脸不甘的认真比试;被他说成妖怪的那一天,他听着他狂乱的心跳;云暮遮被挑开的那一天,他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慌乱……
心里每一次都有着微妙的变化,起初相九还会缠着他腻腻地叫两声“情哥哥”,后来越来越心虚,就也不再这么玩笑。再后来,习惯了后面跟着一个沉默的人,话不多也不爱笑,但只要一转身看见他在,就绝不担心有人在背后暗算自己。
直至兵刃相向的那一天,他淡漠地看着他脸上的不甘与悲愤,心中竟然绞痛。
如何了却红尘千万事,他的梦里早已尽是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