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夜雪》君离忧

159、第一百五十八章 湛王子

　　谢默尾随湛王来到花园的时候，两个少年仍自在池边谈论他们的英雄侠士。他本打算出声相唤，却见立于身前的湛王摆了摆手，笑着示意他莫要出声。
　　袍袖因着他的旋身而拂动，踏着悠然的步履，威仪自成。
　　端坐于亭中，隔着一池的静水，看着二个少年的湛王神情亦如静水无波。
　　“殿下方才说，辰儿像一个人？”注视捧着画卷的侍者缓慢地走近，谢默知道，答案就在此卷之中。
　　湛王仍是笑，他面上的笑意一直是这般若有似无地挂在面上，温雅之余，尚有一抹深藏不露的意味在其中。他眼也不抬地坐在那里，直至捧着画卷的侍者临近身侧，这才悠然回眸。
　　在他的视意下，画卷被展开，这是一卷寻常的人物肖像……
　　美丽的人物，若是只为廖廖数人所藏有，它便是举世无双之珍品。可若是希望持有者经过某些渠道便能持有，那么，它之于持有者便不是珍品，而是寻常之物了……
　　尤其，在这画中人与绘此卷者尚未与世永隔的情况之下。
　　“无论付出无何的代价，取得如何的高位，他亦不可能同他希望接近之人的距离再近上半分……若是强行接近，只有可能是鲜血淋漓的两败俱伤……”
　　抬眼，湛王睨向看着卷中之人瞪直了眼的王府总管，“谢默，你说……我们的生意再扩大一些可好？”
　　画卷中的人物并不是一个惯常现身于人身的人物，他身体的残障已成为他避于人后的最佳借口，因此天下只识得其名，少有识得其人。
　　即便只是识得其名，当这般的人物出现在你我的面前之时，也定能一眼识出——瞑帝汝嫣焚涅。
　　他的主子，湛王殿下在打些什么主意呢？他，不敢妄言。
　　于是垂袖立于一侧，一语不发。
　　他等待着他的主子揭示谜底，亦或是不揭示。
　　“谢默，你在入城之时同城卫说此子为你子女侄？”
　　“是。”谢默应声。
　　“云非大姓，王本亦未曾听闻有何云姓世族……”湛王的的话语顿了顿，“想来，他该是已然没落的世族子弟了……”
　　正是曾经辉煌的世族，才会保有从前的固执与骄傲，才会养育出有着类似骨血的子嗣。正是已然没落多年的世族，才会久不为人知。廖廖数语之间，这个名唤云辰的少年的身份已然定型，相信在其他人注意到他、并且开始调查之前，一份完整的过往信息便会被制造而出……
　　谢默敢同城卫直言辰儿为他的子侄，正是因着湛王的这份势力。
　　而接下来的发展，正如谢默入城时同城卫说起过的，他自白瞾带回的辰儿成为了湛王世子身边的侍读。
　　也是自此之后，他再也未曾见到过他名义上的侄子。
　　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这孩子面上茫然的神情。这孩子无法再想起什么来了，无法想起曾经的亲人，曾经的朋友，亦无法想起从前的任何事物。不仅无法想起，这可怜的孩子甚至连发生在面前的一切都无法全然记忆……湛王需要的仅止一个傀儡，而不是一个会思考的危险人物。
　　湛王已经等不急了。他感觉得到。什么等不及了？他的主子又是要做些什么？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会知道？他是王府的谢总管，也只是王府的谢总管。既然隐隐能够猜测，他亦只能够闭上眼睛、掩住双耳……
　　多了一个伴读的世子重熙进到了皇城之中，他的父亲亲手斩断了他的江湖梦……他的江湖里，没有侠客，没有英雄，有的只会是无止尽的追杀与通缉。他的父亲已经放任了他够久够久……现在，他该履行他的职责了。
　　世子重熙的职责是什么？难道不是游手好闲地等待继续父亲的湛王之位吗？是的，这是他的职责，在陛下的膝下存有子嗣的情况之下。
　　可若是云泽的陛下没有子嗣呢？
　　云泽的那位九五之尊，他确实没有子嗣。这是这位皇帝陛下的意愿，同时亦是这位陛下尚未即位之时同皇弟的交易。
　　陛下无子。
　　可湛王无法确定陛下当真能够永远无子。
　　即使身为九五之尊，无法得到的事物仍然不会有得到的可能。
　　寂静的后宫迟早将被填满，悬空的后位亦会在臣子的劝谏之下有位女子登上。
　　如若不是已然在掌握之中的事情，湛王均会将它视作无法确定。所以，他送上了一个人，一个同陛下无法触及的人在眉眼颊形上有着几分肖似的人物，一个在气度上亦有着某些相似特质的人物。

　　“云辰！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说话的是湛王世子重熙，他依旧是湛王世子，一个顶着世子的名头住进太子宫殿的少年。明显是逾越的服饰着在他的身上，全然不似他梦想中的英雄侠士，一如他的身份，湛王世子永远不可能同浪迹天涯的江湖人划上等号。
　　众多的侍从跟随在他的身后，这样的排场一如他身上的服饰，来自湛王的授意，陛下的默许。
　　瞧，他只是不重不轻地抛了句话，从前在他父亲的王府里会藏得不见人影的侍读马上就揉着眼睛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侍读不是在卧房里睡觉就是在书房中临字，乖觉得让他无法相信世界上也会有这般的人……这些，他从来都知晓。可是一个侍读的卧房亦或是有着板着一张脸的西席的书房……它们亦从来不是他会主动踏足的地方。
　　“云辰呆在这儿，其他人的全部给我出去！”重熙说。
　　侍从们犹犹豫豫地立在那里，不确定要不要听从世子的吩咐，毕竟前几次世子与侍读的无故失踪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你们连本世子的话也不听了吗！？”重熙的声音冷了下来，含着厉色。
　　他是湛王的世子，是膝下无子的当今陛下唯一的继续人，是未来的云泽之帝……他的话语，谁人敢忤？
　　当然，有人。
　　但这胆敢忤逆的人决计不会存在于这些侍人之中。
　　于是，带着有些了然有些不安的神情，所有的侍人都退出了湛王世子的房间。
　　房门甫一合上，重熙就几乎是用扑的到了云辰的面前！一把抓起侍读的手，高扬的声音也不怕候在外头的侍人听到，“走，我们出去玩儿！”
　　“出去玩……”
　　“嗯！快些想个法子，甩了外头的那帮人，我们自个玩儿去……”
　　湛王世子重熙每当想甩了跟在后头的大批人的时候，都会想到他的侍读……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会想到这个叫做云辰的侍读。
　　“出去玩……唔……”漆黑的眸子里是明净的，也是迷惘的，外面那么多的人，他们怎么才能甩掉呢？他并不大听得懂这位世子在说些什么，即使他每天都会同这个世子甩掉所有的人，即使每天的主意都是他出的。
　　眨了眨眼，有些什么在脑海中组织起来，“重熙去书房吧……”
　　“书房？你开什么玩笑！那老家伙可也在那儿……”这话重熙可压低了声音，倒不是怕这话传到他口里的老家伙耳朵里，而是担心外头竖直了儿朵的侍从们会从中作梗。
　　“……先生睡着了不就好了？”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世子，云辰的模样好似这位世子提出了如何古怪的问题。
　　“你是说……”
　　白衣的侍读转着首，看看左边，又望望右边。他似乎记得些什么……哪里……哪个地方有着些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等这侍读想起来，那今天他们什么也不用做了！
　　一边嘲笑着侍读的健忘，重熙一边自花瓶里取出藏在里头的药粉。他听懂了云辰的意思，那老家伙睡着了不就好了？只需要他的一杯荼奉上去，然后那老家伙不就乖乖地倒下去了？世子奉荼，就算怎么怀疑，那老家伙又哪敢不喝？
　　当然……前提是别让外头那堆人知道荼端来是给老家伙喝的……
　　“然后……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