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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一百三十八章 黔罂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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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罂城。
这个地方之于一些人而言是乐园是极乐世界,又之于另一些人而言则是劳累是痛苦的深渊。有人听闻人提及此地便露出不屑、鄙夷的神情,也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谈及它的时候由眼底透出着淫/秽与羡艳。有人宁可绕路也要远远地避开这座城池,也有人带着大把大把的钞票趋之若鹜……
正如它的名字一般。
黔,墨也。
罂,罂粟之罂。
黔罂城,它是人类最深沉的欲/望的汇集之处,纠缠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挣扎着沉溺其间。一旦踏入这个城池,他们就像染上了黑色泥沼,即使短暂地离去,也终究会再度归来。他们留恋,留恋温暖的胴/体,留恋会让他们骨瘦如柴的毒药……已经病、入、膏、肓!
汝嫣焚涅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作为他的棋盘,便是因它的鱼龙混杂。
从富有万金的商贾,到曾经挥手便是千军的将领、被称为邪魔歪道的人士、背德的世家子弟……应有尽有。再加上妓/女、赌棍、乞丐、窃贼等等穿插其间,三教九流聚集,每日里所谓的正邪不同道、意念不同上演的种种尽乎于闹剧的打斗,直叫有心人目不暇接!
这般的地方,最是适合隐藏。
藏起曾受人瞩目的人,藏起引人注意的事。
汝嫣焚涅最希望藏起的,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
作为瞑朝之帝,他的行踪不能够被泄露。就算无法令所有的人置信,也至少要令他们抓不着把柄,不能够拿出他并非重伤卧床的真实证据。
而藏起他自己,又是最最不容易的事儿……
无论是幻术或是易容,它们尽皆无法将他变成另一个会遭到忽视的人。就像曾经与云璇机的对话过的一般,即使抹去了容颜,他也还有他其他的一切!这是母系的血脉延传下来的,任何事物都无法消抹的,强烈的存在感。
汝嫣焚涅要藏起来,还要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了黔罂城。曾经成功藏匿过他的地方,同时也是他收复烈焰旗经历的数个驿站之一。
闲闲地拨弄着琴弦,一边听着侍人汇报着他人的棋路。
一如他预期的,该于此时入城的,皆已入城。只是,发生了些许的小小插曲……
两个江湖少年在入城的时候,遭到了阻拦。
该说他们的运气极好么?拦住他们的人,是为黔罂城主。
黔罂城的城主,你以为他是一个何样的人?第一个闯入脑海中的念头,总该是荒/淫无道,沉溺欲/望无可自拔的人吧?然而细细一想,若当真是这么个人,为何黔罂城的秩序没有失控?黔罂城能够闻名,能够仍然存在,它必定是存在着它自有的规则与秩序。这么一想,黔罂城的城主便会令人觉出可怕了吧?
然而无论如何地猜想,真正见到他的人似乎总会吃上一惊。
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一袭白衣,只是云淡风轻的身姿。他就那样立于黔罂城的一方土地,并不突兀,似乎他所立之处本就是一方净土,有种溶于三千世界又出于三千世界的感觉。
他很平静地拦住了欲入城的二骑,简短的语句出口,“回去。”
“为什么让我们回去?这黔罂城的城门开着不就是让人走的吗?”临昭不由地出声。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对于误拦了不该拦的人,在之后的某个轻风和熙的早晨他同他的新主谈起过,品着清荼,他说这二人太干净。
太干净,也太容易被污染。
而他的主人在听闻后掩起唇,尽是笑,笑他原来还有心软的时候……
此时的叶微澜已经下得马匹,带着浅淡的笑意开口,“黔罂城之名,我二人途中并非一无所闻。只是受人之托前来处理一桩纠纷,应承了便自当要做到。还请城主放行。”
“纠纷?”平淡的容颜上勾起一抹讽刺的笑,“黔罂城的纠纷日日都有,何时轮到外人担忧了?”
初听来,这倒像是讽刺他二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原本骑在马上一身白色束身装束的少年闻言一惊,骤地翻身下来,就欲冲上,“你说什么?!”
仿佛早已预料到同伴行为,叶微澜的速度更是快上半分,坠着深蓝流苏的长剑横在了临昭的面前。剑身之上还套着剑鞘,他竟还有时间自身畔解下剑鞘?!
临昭回首,看见身侧之人的面上没有半分的惊讶,语气里的恼怒更甚,“微澜,你早就知道了?”
含首,轻浅地道,“太较真的话,只会让前辈们颜面尽失。”
“原来你也知道那些个老东西拿大义来压你纯粹是不想沾惹烂摊子!我还当你真傻呢?!”不必怀疑,他真的是在为青梅竹马的好友忧心,不然也不会为了这人应下的事情也跟着到处跑了。
“只是这次……黔罂城的纠纷只是个幌子,有人另有所图罢了……”
临昭没有会错城主的意思,以黔罂城之混乱,大大小小的纠纷只如日升日落般寻常,怎会被那些所谓的前辈所重视?一路上听闻黔罂城时所产生的怀疑,直至此时才有了答案,他们被算计了!
当即,他抓住好友的手臂,尚未来得起开口,便有一只手掩在他的唇前。
叶微澜神情不动地望着他,半分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这一举动让临昭的面色沉了下来。是了,微澜早就猜到了结论,猜到了却又不让猜测外泄,只是一意前往。之前没有走,事到临头又哪会听他的半句劝?
“临昭,是我说错话了……那人不是有所图,而是有所求……”收回手,将长剑重新系回腰侧,宽大的袖摆沿着手臂垂下,将兵器掩得仅剩下剑尾。微扬起唇角,少年笑得淡定自若,“临昭,我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会答应的……”
是了,虽然江湖上的人都当梵剑公子叶微澜有求必应,可实际上,他也并非什么事情都会点头。例如此时,他不会听从自己的劝说离开,而接下来,也不一定应承对方所求。
睨了这二人一眼,黔罂城主未再作出阻拦的举动,转眼溶入人群消失无踪。
许久之后的那个清晨,面对主人毫不吝啬的笑意,他也只能够品茗着清荼以掩示自己的无奈。没有埋怨这个养育了狼群的时代,至多只是懊恼自己看走了眼,再次错把狐狸当作了羊。
而他的主人笑得狡黠,道是自己瞧中的人,即便是羊,也该是慧黠如狐的那种。
听过了全程复述,汝嫣焚涅不禁挑高了眉眼,指下琴弦也顺势错了三二音。明明来此是因他的算计,到了被算计之人的嘴里,却成了“求”?他从一叠的武林人士资料中挑选而出的人,果然是这般地不可小觑么?
有趣的人物……
指挑琴弦,悠扬琴音里随即跃出似蜿蜒流水,又似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悦之声。这抚琴者的指尖全然是照自己的心意而来,时而奏出杀场之汹涌激流,时而演出情人之熙风话语,甚至连那和合之音亦不例外地自指尖流泄……
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琴师,他知道。
眉眼含着笑,缠/绵琴音合上重重帘帐之外妓子的调笑,愈发地勾魂摄人。优雅回眸,可以睨见身侧侍者压得极低的发首下的些微潮红,不知是因青楼楚馆的污秽言语,还是因此时悱恻乐声。
察觉到了主人的注视,侍者的面色青红交接,颇不自然。
红裳的琴师唇瓣漾开惑尽众生的笑意,一如所料地,见识到了看似单纯的侍者连耳朵根亦是涨得通红。袍袖拂过琴身,音色自成,而他亦空出了右手。指尖微微勾起,顿见听令上前几步的侍者慌张地立在那里,手足失措。
层层叠叠的琴音响起,正是他的袖摆的剧烈浮动!
重重的巴掌拂在侍者的面上,不闻声响,只见侍者颊骨深沉的五指印痕。本该立即飞出的侍者生生地将脚跟扎在原地,身子只是颤了颤,脚下木制楼板纵裂的声音则被一并掩于琴音之中……竟是同他的主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本座应该有说过,不得碰这里的一切食物。”回身继续拂动弦身,弦声遮掩之下,传音入得侍者之耳畔。
“违令者,当如何处置?”
侍者不见作声,只是身躯微微地战栗着。
红衣人抬眸望向方位相对立的另一侍人,“带他去领刑。”
含首之下,二名侍者随即失去了踪形。
黔罂城,它是欲/望的深渊,也是不少人士存活的地方。以各式各样的职业谋利的人,他们需要可供他们谋利的对象,越多越好。饭菜里,熏香中,在一切生存所需要的地方,都弥漫着会令人上/瘾的毒气。他们要每一个途经的人留下来,带着所有的钱财,奉献给他们。
随手拨弄着琴弦,只是隔着几重帘幕,便像隔出了不同的二个世界。
汝嫣焚涅将自己藏在了青楼楚馆,虽然在黔罂城、尤其是青楼里多出一个人或少去一个人都不会引起注意,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顶了一个多年前就存在于此的身份,他自己的身份。
稍稍混乱的惊呼、连跹的脚步声,它们是在什么响起的呢?他不记得。
本能让他合上双眸,作出惊鄂的神情,抬首迎上骤然明亮又骤然阴暗下来的前方!手掌重重地压在弦上,初听有些杂乱的音色合乎现下的身份,其中暗藏的秩序亦成功地将隐于暗处的影卫逼退回去。
隔着眼脸,映入的光影明明暗暗。那人已是掀开了最后的一层阻隔,来到他的面前。娇媚的女子带着急迫的声音匆匆响起,
“公子!公子……焰儿只是个眼盲的琴师,公子何苦为难于他……”
有混浊的气息不顾娇娘的劝阻逼近,带着让人措手不及的危险意味!宽大的手掌擒住他的发根,压迫着头皮的拉扯动作令他不自觉地将手掌撑在弦上,被割出细细的裂痕。
“在这里的果然是你。”呼吸声临近面前,男子深沉的语调已经抵入耳畔。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