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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二章 孰为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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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声惊呼,它震入了他的耳膜!
他陡然地顿住脚步,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方才,发生了何事?他……准备做些什么……又打算去往何处……
不知多久以前,她在歌唱,她的歌声开启了通往彼岸的道路。听不确切的歌词,却让他看到了彼岸的美好,他……似乎打算跟随着歌声的引领往前走……
彼岸?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么,是谁把他唤回来了?看了一眼身前,少女的声音方才止息,此时立在原地,遥遥注视着飘渺白魂消失的尽头。
不是她唤醒了他,那么会是谁?
“是残香。”好似知晓了他的所思所想,她回首望他,笑嫣夺目。
——残香。
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听到过,这让他微一仲神。循着记忆的痕迹,隐约记得是由一身血色的少年唤出,在流年破城、落缨覆灭之日。
那天,火把将世界映得通明,被团团围住的国师凝夜的身后,前朝太子唤出了守护流年城的界灵。界灵的名字,是残香。
界灵的名字是残香,那么她呢?在他面前的她呢?
“该同陛下说‘再见’了……”她开口轻轻地道。
他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容质疑、不容逃脱,这一次,她连将身□□化也做不到了。这里是他的领域,只要他意识到这一点并“拒绝”她的逃离,她就永远不可能自他的掌握之中挣开。
微微有些懊恼,是她太过贪功近利,却在将要离开的关键时刻遗忘了某些征兆。很显然,他与一个同她有着相似容颜的人有着一段也许在他看来无法磨灭的故事,而她很不幸地成为了这个故事的被迫接受者。也许她应该陪他在这里消磨时间、让他放松警惕?在他意识到封闭传国扳指之内的空间可以把她困在这里前,凝夜也许可以把她弄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答,只是瞪着他,而他又把手紧了些。他这样的力道,让她怀疑很如果自己不是灵体而是一个真人的话,会不会就这样被拧断了手?这人!难道就没人教过他要怜香惜玉么?!
少女很突兀地叫了一声疼!
这声叫唤连她自个也觉得假。这可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再重的力道之于灵体都是无物,她都十来年不知道“疼”是个什么滋味了!
抓着她的手松了开来,腕上只留下幻出的一道红痕,看来这位陛下也认为他确实抓疼了她。偷眼去瞧,只看到对方想抓又不敢抓的不知所措,倒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详作揉弄自己的手腕,她垂眸凝思,确定了自己在此之前未与这人有过交集。“我想,陛下大概认错了人罢。”
白羽令的眉颦了起来,看起来有些不悦,“孤问你叫什么名字。”
无视青年变得有些强硬的语调,少女袖手退后一步。很显然,这位年轻的陛下还未来得及完全知晓他的意志之于传国扳指便是一切的规则,她只需要不被他的灵体碰到,在他的意志里就是还没有受制于他。
“陛下知晓又有何益?”笑意仍嗪在唇角,她抬眸反问,眸色晶亮,“此间事了后我自有去处,你我二人再不相干,姓什名什又何需记挂?”
她会去焚涅皇兄那儿,这是作为舅舅的神殿祭司亲口答应的事情。过去种种皆已逝去,现在计较又有何益?她不希望再与任何人有任何的纠葛,她只想继续生前未完的事。临死的最后一刻,她眼中映出的人是焚涅皇兄,那么她的初生,自然也得映在他的眼里。
少女的笑容愈发地纯净与耀眼,她的神情,好似她已经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这样的神情,也惹得青年愈渐地烦躁。他感觉得到,虽然他们的间隔如此之近,可又分明隔了天涯的距离。他触不到她,虽然她就在他的面前。
他失去她了……
失去?从来不曾拥有,又何来的失去?
心底涌上了受骗的感觉。汝嫣凝夜,这人明知他寻者为谁,却又百布迷障!他多方寻觅,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可结果呢?他以为他找到了他的“楼兰”……曾经他真的认为他已经找到……
楼兰确实是落缨唯一的流云公主、唯一的汝嫣楼兰,可她不是“她”,不是他一直寻寻觅觅的“她”……
现在的她,笑容明媚,可让她这样笑着的人,并不是他。是什么人,可以在他之前让她流露出这样的笑容?她是不是已经忘记,当年在镜水湖畔,她答应过他什么?很显然,她忘记了,她甚至已经不记得他,已经忘却了这样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阴弥由心底升起,浮现眸中之时已经浓重得比最为深沉的暗夜还要漆黑。
少女的身上泛起了银芒,这样的光衬着少女的笑颜当真是与青年对比鲜明!她笑着看着她的身体从衣袂开始消散,凝夜已经注意到从传国扳指内溢出的先帝魂灵,准备好术法让她离开这里了……
昭雪帝昏睡的第七天,汝嫣凝夜确实注意到了从传国扳指内脱出的先帝魂灵,更为确切地说,它们是自他的身边穿行而过的……
感觉到停驻在身边的魂灵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睁开眼睛,紫色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形,他的父皇、他的爹爹,承光帝汝嫣咏绁。
后背抵着银漆的廊柱,少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确实做错了事,他没有任何试图挽回的举动就直接将落缨的江山拱手让了人,甚至,这些事情的发生其实也有他的推波助澜!
汝嫣咏绁看着孩子的眼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还是这孩子一贯熟悉的温和与宠溺。也是这样的温和与宠溺,让承光帝的孩子眸中的疚色更深。
“对不起……”少年站起身,低声地开口。
闻言,汝嫣咏绁轻声地笑,
——我在内室看到楼兰了,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这抹孤魂将手虚放在孩子的面颊上,
——很久以前就想问了,可你这孩子总防备得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你……还疼么?
摇首,已经是七年前的伤了,怎么可能疼到现在?
汝嫣咏绁依然看着他的孩子,多出了某些东西的眼,好似透过了孩子紫色的眸子望向另一人。直至一抹白影自少年的身体内浮出,这位前朝的陛下这才转移了视线。浮出少年身体的白影,是汝嫣咏绁此生无可替代的存在——雪妃。
——再见。
美丽而娴静的女子望着停驻的男子,轻启唇瓣,神情淡泊。他是知她最深之人,他是爱她至沉之人,他是明了一切之人,他是纵容她所为之人……此生此世,她注定负他良多。
——再见。
简短的道别,昔年的承光帝已是步入虚空。
落缨先代的陛下们陆陆续续地自两朝国师的面前走过,倒是没再有谁止步——只除了最末一人,随帝汝嫣潦。
——倾荧现下如何?
提及这个名谓,脑中闪过的某些片断带来无法抑止的刺痛,汝嫣凝夜合眸,沉声道,“皇兄已经先行踏入地府的那部分魂灵大概已经见到他了……”
——你没有护好他?汝嫣凝夜,你竟然……
后面的话语,随帝已经没有机会对国师说起。国师凝夜启唇,一个森寒的字符,已经将这位陛下的魂灵提前打入地府!新的陛下尚未收回玉诀来自传国扳指的力量,而对付起一个半只脚已经踏入彼岸的魂灵,也本费不了多少的工夫。
扶着墙壁转身走回殿内,屏风后的软塌之上,白曌的一双帝后仍沉眠未醒。视线落在昭雪帝的左手拇指,传国扳指散出的白芒正在减褪,昭雪帝将要醒了。
母亲的魂灵已经回到身上,汝嫣凝夜望向悬浮半空的模糊身影,“残香,帮我把楼兰放在阵法中央。”
界灵残香依言行事。
拢于墨袖之内的双手探出,苍白如纸的肤上绘着金银交织的图腾,醒目的色调对比有种难于言喻的神圣感觉。左手纳魂,右手释魂。神殿少祭司膝着于地,传国扳指在左手掌心,右手掌心向上,掠过已向旁侧移了数寸的屏风探入四十九位祭司结成的阵法范围之内。
“流璃……”他极轻极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得到她的回应。
神殿少祭司的左手掌心,有银芒刺目……
刺目的银芒只盛在一瞬之间,神殿少祭司睁大了他的眼,他感觉到了术法的中断!来自传国扳指的力量,它极强势地阻隔了他与她之间的联系!
察觉到外在的视线,神殿少祭司抬首,望入一双深遂漆黑的眼眸——昭雪帝醒来了。
“……她是谁?”
汝嫣凝夜垂眸不语。
下一瞬间,鬓边的发已经落入了一双大手的掌握里!用力一扯,少年跌在床前,昭雪帝的脸在他的眼前骤然放大!
“她、是、谁?!”重复的问话,狠厉的语气!
张了张唇,来不及答复,随之涌出的是剧烈的咳嗽!两只手掌怎么也无法掩住,带着血猩味道的鲜红液体溢出手掌、在塌上淌落大块的暗红。
嫌恶地推开,昭雪帝居高临下地站在他的国师的面前。血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也许是它刺激到了年轻的陛下,他的瞳中,有杀机隐现,“最后问你一次,她是谁?!”
勉强地将涌上喉间的血块咽了回去,少年牵起唇角,似是嘲讽,“……楼兰在里面,陛下。”
“休想糊弄我,她明明不是……”话语至此而顿,昭雪帝的视线穿过滩在地上的墨衣少年,看到躺在跪地的祭司群中的楼兰,他的流云皇后。楼兰?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弄错了……虽然是相似的容颜,可她们的骨子里,明明就是两个人……
“是亦或不是,待到楼兰苏醒,陛下自会有所判断。”
他……真的弄错了?幻境里所见的“陌生”少女,只是来自楼兰的一个玩笑么?楼兰,真的会是他的“她”……
“……陛下,请将您的左手交给鄙人。”
昭雪帝怔怔地看着他的国师,后知后觉地将左手伸出,放在国师沾着血色的左手掌心。他看着可以以“恢弘”来形容的华美阵法运转着自国师的右掌脱出,盖在数十位祭司包括楼兰的身上,而后消失不见……
术法完成,魂灵已尽数归位。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又感觉到令自己窒息的恐惧!
是?亦或不是?
白羽令没有办法去问他的楼兰。楼兰爱他,他知道她有多爱,所以他更不可能询问她关于此的任何事!楼兰并不坚强,她为他可以放弃一切,他不能够让她也唯一的支撑也随之崩毁……他没有办法问她,没有办法亲口询问,她究竟是不是他的“她”……
幽兰一般的女子沿未转醒,这让他松了口气。
看了一眼兀自发着呆的昭雪帝,国师凝夜小心地绕过这人,将双子放回塌上。他已经无法帮他的胞妹些什么,也无法看到任何的“未来”,剩下的就只能看她自己了……
玉诀的力量尚未被取消,在昭雪帝的面前,国师凝夜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明目张胆地在三重结界包裹之内动用术法……
墨色身影为银雾所包裹,他消失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