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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一十九章 私心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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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施了术法的液体尽职尽责地展现神殿内某一处的景象,美丽的奉酒女子的身体渐渐地软下,她倒在地上,碰翻了酒坛,却浑然未觉。
她已经死了。
而那杀人者,他的指间玩弄着一根沾血银针,戏谑地笑。
——把垃圾处理掉。
水中的人影笑得妖娆,而在这术法之外……
云璇机打了个寒颤,为这人手段的毒辣。抬眼,看到坐在水中的后辈青了脸,莫非……“……她是小雾你派去的人?”
“他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把势力渗入到我的神殿,我就不能反击了么?”脸色差到了极点,他在想像那根银针插到自己身上来的光景。这种比狐狸还狡猾,比蛇还要狠毒的家伙,就算是把全身上下洗干净了扔他面前他也不想拿自个的命去开玩笑!
“他在无名山上杀人,你可以把他请下山去……”
“然后让这只狐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扰乱计划?!”
“……小雾,现在他整天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不是也阻止不了他的势力渗入神殿么?”
云渺雾咬着牙摇首,“至少在神殿里,他收到外界情报的速度会慢上很多。”
他的话让他微感诧异,“小雾……你,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被问到的人大声说,“内心纯净的人比较适合做净化的工作!而且让一个和帝灵血缘关系比较近的人进去传国扳指才不会遭到排斥!唯一合适的对象不就只有炼成器灵的流璃了吗?!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烦躁地扯着湿淋淋的长发,他感觉自个的思绪正是一团乱麻!
汝嫣流璃?小雪的女儿?听闻这话的白发男子更为惊讶了,“她……未满三岁的时候不就……”
“别看我!我比你还弄不清情况!”云渺雾想起自己动用无魄石回溯过去的结果。他确实看到了些什么,可也正是这看到的事物,让他的迷惑更深。“她不是溺死,她是被汝嫣焚涅杀的……”
云璇机走了过来,准备扶他起来,听到这样的过去,怔了怔。垂眸,云璇机沉声开口,“既然是这样的过去,你还在担心什么?”
“宿命的齿轮,它崩毁的部分正在逐渐地恢复与稳固……已经可以看得到稍近一些的未来了……”
“所以你担心任何的变数,是么……”云璇机的手指触上了神殿祭司的耳畔,躺在日月之上的无魄石在他的指尖触及的地方亮起银芒。
让它修复的是瞑帝汝嫣焚涅,虽然这人对修复什么宿命的齿轮没有什么兴趣,但也不能否认这样的结果来源为何。
云璇机不知道齿轮为什么会崩毁,但显然不是小雾认为的替凝夜修改命运。修改命运只会令齿轮转动的方向变更,也许会让结果更快地到来,又也许出现的会是一个更为惨烈的结局,这才是对改命者的惩处。小雾试图修改命运,而凝夜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所谓惩处本该到此结束才是。崩毁确实是由凝夜的那条线开始,可凝夜又显然没有令其粉碎的能力……会是谁呢……
他抬首望着上方,仿佛望穿了屋顶……
摇头,他不再去想,想得多了之于他不会有任何的益处。
只需要知晓是瞑帝的算计使得凝夜齿轮崩恐的部分渐渐完整的就是。正如传闻所言,瞑帝之计,算到了各方各面,总是逼得人自己一步一步地往里走。二者的齿轮相接,或者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命运之丝相接……终归都是同样的意思。然后,被瞑帝设计的部分,开始完善。
流璃这孩子牵扯到了瞑帝,也难怪小雾会这般了……
“我只想救雪……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死了……”
前任神殿祭司看着他的继任者,没有劝阻。这是他们各人的选择,他无法插手,亦无意插手。
云璇机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跪在他面前的少年,白家的遗孤。原本他是不打算理会的,小雾和小雪想杀的人,应该没有人救得了,谁让这二人一个是神殿祭司,一个是承光帝最为宠爱的雪妃……
可他看到了少年怀里的玉诀。他识得玉诀,它出自他的手。两个可爱小家伙的八岁生辰,承光帝搜寻来的无瑕墨玉,还好不容易从扳指上不会让人察觉到的地方弄下细碎的碎片,小雾亲自设计了内里图案把一堆珍贵的材料送来他的昃连山……
当楼兰的玉诀从少年的怀里掉出来,他只感觉到了命运的强势。这少年会活下来,会如预言里一般地迎娶楼兰,会推翻旧朝建立新的国度。
只是起兵的理由改变了,本该是其兄长对瞑王焚涅的执念……现在则成了复仇……
他收留他,如预言里的一样成为他的师傅。以命运之强势,云璇机想像不出如果自己不这么做,一心复仇的孩子又会将事态向怎样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云璇机也想起了云初。“沈”是云初的母亲的姓,一个为了一丝执念生下他的孩子的女人的姓氏。云初做事很认真也固执,这一点和他的母亲一模一样。
云初要走,他没有办法强迫他留下……
就像他没有办法阻止他的母亲为了生下他而放弃生命一样。
还有小雾和小雪,他们想为孩子改命,可结果呢?现在倒是要千方百计将它改回来……
既然结局终会如此,又为何要改?为何要逆?顺其自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么?可是偏偏,一旦知悉命运,人人便都想去试上一试……
天空有星子闪烁,或明或暗,它映射了尘世诸人。
他望不见属于名为汝嫣流璃的孩子的那颗星辰,它在数年之前就已经陨落。如今的这孩子,她的魂灵似乎已经被炼入了定水珠中,成为器灵——不大明白小雾这孩子怎么会做这种无益亦无害的事情。天空没有属于她的星子,不过透过无魄石,仍是可以透过蛛丝马迹寻至属于她、或者该说是“它”的那条黯淡丝线……
小雾似乎没有什么担心的必要,汝嫣流璃与汝嫣焚涅这二人的命运在她死去的这十数年来没有任何的相交。
习惯性地叹出一口气来,夜空下一身白色的男子旋身,风将他的长发拉扯开来,与衣衫是一色的雪白,几乎辨不清彼此。沿着淡色砖石道路远去,身影有着渺茫疏离的感觉。
见到瞑帝的时候,这位集惑人的气质与骇人之残忍于一身的陛下正如神殿祭司的术法显示中一般,支着额斜倚在塌上。侍童跪在这人的足边,小心地为他揉捏着腿,以防止它在长久的无法动弹中产生肌肉萎缩的现象。为此,他的一袭长袍内只着了一身未及膝的轻薄短衫,修长的腿足倒很容易引人瑕思。
一切似乎比之从小雾那儿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为清晰,只是跟前捧酒的美人换过了罢……
云璇机想起来过的时候,似乎见着这位陛下的两名侍从抬着箱子离去,只怕其中装着的,正是一具手足冰凉的尸体罢?
有人死在神殿里,这让他有些不悦。
“璇机大人面有郁色,可是所为鄙人?”唇色殷红,勾起一抹艳色弧度,撑着身子直起,立即有侍女将软枕垫在他的身后供其倚靠。袍服滑落到了肩下,细致如玉的手指缓缓自袖袍中探出,扫开腿边的侍童,亲手正了衣冠,顺便以袍衣盖住腿足。只见似血沙华的蛊惑,倒未有任何的失仪。
瞻首示意,仆从摆出了一方案几与檀木椅,青瓷荼水亦随之奉上。好似早已备好,荼香溢出,轻烟萦萦,映得杯中之月亦是如笼薄雾。
清荼方案檀椅,只欠一人待坐。
瞑帝亲自牵袖引座,奉足了这位前任神殿祭司大人的面子。这番的作为,云璇机即便未有长谈打算,却也只得落座。
面色稍霁,毕竟世上能得瞑帝礼遇者,想也并不多见。施施然坐下,端荼品茗,最后的一丝郁气也愈渐消散。不禁暗叹,瞑帝汝嫣焚涅,这人果然天生便是操纵人心、玩弄权谋的料子,也难怪小雾对其诸般戒备。不过小雾的戒备恐怕也没有多大的用处,生临其境者才可体会,只一杯合意之荼,便能让人升起结交的念头。
“不错的荼,劳陛下费心了。”荼碟搁回案上,云璇机淡淡地道。
“若备荼者为寻常人等,璇机大人也许只会感于细心罢?多了一重身份之锁,‘细心’便成‘费心’了么?”沉眸颦眉,述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自瞳中一闪而逝,也许为忧,可捕之不住,又疑为幻。
的确正如此人所说。再怎么细心体贴的举动,一旦扯上了权与势,它也只会被归于心机深沉。稍嫌尖锐的语句构成了反问,及至心底,而眸中瞬息的忧色则揪住了心脏,不由自主地悔己猜忌。
这般的人物,不是小雾能够赢得了的。
云璇机抿唇不作应答。他有些想唤回大部分魂魄也许已转世重生的承光帝请教一番了,同样是天之骄子,为何云渺雾与汝嫣焚涅就是这般的不一样?这汝嫣咏绁是怎么教出一只更为狡猾的狐狸来的?小雾可是年岁更长、阅历也更丰富!
莫非是血统问题?可凝夜和楼兰这两个孩子不也被戏弄得团团转?同样的父系,而母系方面小雪怎么也强过性急护短到了令人头痛地步的离皇后吧……
视线掠过瞑帝掩于袍下的腿,想当然尔,它定是与手臂同样的修长、足趾纤巧润泽如玉。“……陛下的腿当真已药石无医了么?”唉……这残缺当真是惹人遗憾……
这不该是件好笑的事儿,尤其之于腿足残废的人而言。可汝嫣焚涅偏偏是笑了,以袖掩唇,哧哧地笑,“璇机大人,您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了。”
寂静的空气中,只有红色袍裳的人在笑,衬着如水夜色,有些悲凉的感觉。他许是察觉到了,于是颦眉,笑声渐渐地隐去。
“神殿的术法亦无法医治么……”白发男子叹息着开口。
笑声至此,才是真正的顿住。收敛了面上的神情,垂眸,汝嫣焚涅轻揉着额角,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无人瞧得出他深掩的情绪,只听得他在久久之后启唇,二字吐出,“可以。”
一时有些静默,直至这位陛下抬眸。又是清晰的三字,“不可以。”
自相予盾的话语,偏又是同样时刻出自同样人的口。
汝嫣焚涅自认是极难得地没有避开问题直接道了句真言,不过面前这位璇机大人是信亦或是不信就与他无关了。
夜寒露重,侍女端过了暖身姜汤。闭着眼一饮而尽,斜眸瞟见了前任神殿祭司眼底的了然,手微微一颤。
“璇机大人有何见解?”蛊惑似的笑意浮现面容,这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应对。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惑得了诸人,但也许惑不了这位已经活过常人几倍年岁的白发男子。声音依旧地浅淡飘浮,“术法可以使得陛下的腿足痊愈,只是之于陛下,它不可以痊愈。”
它是一个极明显的弱点,告诉惧怕他的所有人,他也有不能为之事。他没有他表现得那么精明,他也是一个凡人,他也会有失策的时候。即使再精于算计,他也永远不可能如常人一般地正常行走。即使再精于算计,他也会失策得被砸断双腿、甚至寻不着真正原凶!
于是,一切的强势皆因有了这么个明显得令人扼腕的弱点而得以缓和。
瞑帝汝嫣焚涅笑得带着些似是而非的意味,“璇机大人确实会猜呵……”
看了一眼天空的某个方向,云璇机向着对面的瞑朝陛下开口,“小雾好像很放心我在这里……”
“是么?”不置可否地启唇。汝嫣焚涅向身畔之人使了个眼色,侍女将酒器搁在一侧的案几上,与其他人一同退下。
很快,院落里就只剩下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