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逊]黄粱一梦》塞下秋雁

1、第 1 章

　　【权逊】黄粱一梦
　　周遭暗的可怕，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黑暗，天边仿佛有一道纯黑的帘幕倾泻而下，将一切光线阻挡在外，让孙权不由得想起偏居皇宫一隅曾经关押过陆逊的西殿。
　　眼下，有关陆逊的记忆在他想到西殿之后便如同洪水一般汹涌而来，止都止不住。
　　黄泉路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让孙权有足够的时间来回忆有关陆逊的一切。而事实上，陆逊去世之后的七年间，他曾经梦见过许多人，那其中有他父亲，有他的兄长以及公瑾哥，还有子敬与子明，但是唯独少了那个和他相处时日最久的陆伯言。这让孙权苦恼而又愧疚，总归是应了后来他询问陆抗的那句话：
　　“此生与陛下一生纠葛，但愿往后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见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唯梦闲人不梦君……
　　孙权忽然想起民间听来的一个说法，据说命中注定孤家寡人的人即便上了黄泉路也没人陪伴，原先孙权是不太相信的，只道是他曾经许了那人“荣辱与共，生死同命”，那人怎么着也不会抛下他，如今倒真是应了百姓所说。放眼望去，身边只见惨淡的黑与长久的通往彼生的路。
　　孙权笑着叹气，只道这就是报应。
　　他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说来那并非是在孙权广招贤士之时，而是在更早的孙家一家都还居住在舒城周瑜家的时候，活泼好动的孙二少爷最爱趁着他兄长不在偷偷溜出周府去玩，一来二去的就在这不大的舒城里结识了陆逊。那时他不过十岁，而陆逊则是个九岁的扎着小髻的孩童。尔后便如世人所知的那样，如同夫妻一般，他们也经历了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相离的过程，直至最后雷霆一怒，将孙权从长久的猜忌之中剥离出来，正视那位与自己的兄长颇为相似的陆抗。
　　若有人问起孙权是否后悔，他想如果作为东吴皇帝而言，他哪怕丝毫悔恨之心恐怕都没有；但若是作为孙仲谋而言，孙权不知自己那七年是如果过来的。
　　孙权有许多次都似乎忘记了陆逊早已过世的事实，偶尔兴致来了，他甚至会差人从建邺送几坛美酒到武昌，而他会一次又一次被身边的小厮提醒陆逊已经去世的事实。
　　年迈的皇帝高坐在王座之上，总会用疲惫已久甚至激不起丝毫波澜的心去思索，他怎么能先朕一步去了呢……
　　许是沉浸在回忆里的缘故，不知不觉之间孙权已经走到了黄泉路的尽头。尽头有一条寂静的河流横亘在他的面前，想来大概是忘川。
　　岸边停泊着一叶小舟，身着暗色长衫头顶斗笠的船家立于船头，一言不发。
　　“阁下可是载人过川之人？”
　　船夫却没回答他的话，只是伸出手来，示意他给那三枚钱的过路费。
　　孙权也不恼，只道这阴间的鬼差脾气怪，从腰间掏出三枚钱递给他便上了船。
　　忘川比他在岸上看到的要宽得多，一时之间离岸许久了也望不见对岸，想来这也是其神奇之处。孙权生前作为皇帝，自然是什么珍馐奇物都是见过的，唯独死后的阴间，除非自己走上一遭，否则是万万想象不到的。
　　“船家，方才我在岸上，还能看见对岸，为何到了河上之后反倒是两边都望不见了呢？”
　　“你有尘事未了，一直惦记着，这河水便一直流淌，直到你放下它。”
　　“尘事未了……”孙权呆呆地念着，末了，又问，“船家，那这对面便是彼生了罢？”
　　“……还要过那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才能转生。”
　　“那这还真和人间传说所说的一样，倒是不知这些传说是如何而来，竟如亲眼所见一般……”孙权若有所思，半晌带了点迷惑的问，“那孟婆汤可是非喝不可的？”
　　“正是。”
　　“那还真是令人苦恼。”孙权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带了几分苦涩，他抓了把自己的脑袋，儿时的神情模样已跃然于脸上，“船家，我生前负了个人，还想着下辈子去寻他呢！若是忘记了他，那我又该到何处去找呢？”
　　这话说完两个鬼之间就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过了许久，沉默寡言的船夫忽然开了口：“此生之事此生毕，何苦下辈子还要苦苦纠缠，若是对方已经忘记了你，你又该如何？”
　　孙权先是一愣，半晌讪讪道：“忘了于他而言倒也是好事，记得的话恐怕那个原本就很老成的人越发痛苦吧。我若是记得，还可以去看看……他下辈子过得好不好。”
　　船夫在这时忽然停下了船。
　　孙权感到奇怪，放眼望去才发现忘川宽如大海，他们一叶小舟宛如飘萍，而无论是来路还是去路都望不见，只能看到茫茫河水无声无息地流淌，沉默内敛的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在他身后毕恭毕敬垂目顺眉的陆逊。
　　孙权想起无数次，他一回头总能看到陆逊跟在身后的情形，然而到了后来即便他频频回头，他也再找寻不到当初那个单薄的身影了。
　　“陛下，武昌传来消息，丞相薨了……”
　　“伯言一向明白朕的心思，又怎会真的生朕的气而抛下朕一个人呢……”
　　“伯言，孤为你执鞭开路！”
　　“伯言，今日大喜，何不献舞一曲，为众人饮酒作乐？”
　　“既依了子明的话封你做我东吴的大都督，孤一向用人不疑！伯言尽管放心便是。”
　　“伯言，孤许你荣辱与共，生死同命。”
　　荣辱与共，生死同命……
　　“你若放不下，这忘川我也没法载你过去。”船家冷清的声音传进孙权的耳朵里。
　　“那这忘川不渡也罢！”孙权站起身来，身上的宽袍大袖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吹得扬起，看起来多了几分豪迈而洒脱的意味，“我怎可忘记，有这么一人曾经为我东吴贡献了一生，为我孙权……付出了一辈子。”
　　这话着实是他的一番真心话，只可惜他悔悟的太晚。
　　船夫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情，他一边解开系在下巴的绳索，一边说：“若是不过这忘川，你会永远成为孤魂野鬼，到时候又如何找得到我，孙仲谋？”
　　孙权转过头去，就在下一刻，脸上染上不一般的神情。
　　惊喜，讶异，愧疚……复杂的感情一瞬间出现在他的脸上，纷繁复杂的让陆逊一下子笑出了声。
　　“……伯言。”
　　“是我，陛下。”
　　“你如何在这里做船夫之事？”
　　“杀伐太多，这是阴间给的惩罚，不过年岁并不长久。”陆逊解释道，“陛下还该暂且放下逊，好好转世才对，不出三年，逊自会转世为人。”
　　孙权虽不知这番话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终归还是同意了陆逊的想法，在一番叙旧之后他总算是见到了彼岸以及彼岸的奈何桥。
　　陆逊立于船头，目光跟随着孙权，直到对方拒绝了那碗孟婆汤，朝他露出最后一个笑容后便跳下了轮回井。
　　陛下，陆逊以往后生生世世还陛下生生世世的美满，愿陛下来生不再孤独地一人上路，等到忘川之上，我们再见。
　　湿寒的气息让人浑身发凉，孙权一下子从榻上惊醒过来，环顾了四周一圈才发现自己还在自己的宫殿里，但周遭的陈设却不像是建邺的皇宫，倒更像是武昌的侯府。他眼睛转了个圈，再度回到榻上时才发现自己腰上环着一条细瘦的胳膊，顺着胳膊往上看去，窝在他怀里睡的正香的不是陆逊还是何人。
　　孙权脑袋转了好几圈也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盯着最爱的人发呆。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于热烈，陆逊很快就从睡梦中醒过来，下意识地扁了扁嘴，半眯着眼问：“主公为何如此看我？”
　　孙权没直接回答他，反而把他一把勾住带到自己的怀里，幽幽叹了口气，问：“伯言，现在是哪一年？”
　　陆逊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回答：“黄武二年。”
　　“伯言……孤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孙权压低了声音说，“那梦太过于可怕，又太过于真实，让孤差点迷失在其中无法返回了。不过好在……它也让孤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孤曾许你荣辱与共，生死同命，那并非一时戏言，孤当真这么想，而日后也会一直这么做。”
　　陆逊不知他怎么忽然提起往年的事来，但脸上还是一红，推了一把孙权，道：“臣，早已明晓，臣那日所说，也绝非戏言。”
　　你许我生死同命，我便应你此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