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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破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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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池景颀与影天讲起过去的种种之后,又过去了数日。
朝云的伤渐渐好了起来,逐渐不再安分地静养,嚷嚷着要下床活动。
这天影天刚来到后院,就看到朝云和凌笙俩人在院子里就要不要卧床休息这件事争着。他笑了,走过去:“朝云,你让凌笙为难了吧。”
“主子,”朝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朝云真的已经没事了。不信你看!”说着他就蹦起来,耍了一套拳。
眼看一旁的凌笙眉头越来越紧,影天笑着上前打圆场:“罢了罢了。看来他也真的是被憋坏了。就让他四下走走吧。”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凌笙也不好再多说,转而直戳朝云的脑门,凤眼一瞪,长眉高挑:“你要是再伤了,我就直接毒死你!免得浪费我的药!”
说罢,朝影天施了一礼,退了下去。留下一脸委屈的朝云,和“哈哈”大笑的影天。
“来,让我看看躺了好些日子,你的身手有没有变笨拙。”影天撩起衣服下摆系在腰间,摆开架势。
“是!”朝云高兴地应道。
他双手抱拳向影天鞠身,只是半道迅速改变身形,飞身向前一扑,直朝着影天攻了过去。
影天左脚向后小移了一步,右手一挥挡下了朝云出其不意的攻击,“你小子!”笑骂一声,他缠着朝云的右手反攻了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朝云再次被影天掐住了命脉。这一次,他终于喘着气感叹:“主子果然厉害,朝云服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痊愈!”松开朝云的脖子,影天微微扯开衣襟就地坐下。
“那我痊愈了,变得更强了,主子会承认朝云吗?”朝云紧跟他的动作,在他面前蹲下,乌黑的眼紧紧地看着他,紧张地问。
“你说呐?”影天邪气地笑了,不答反问。而后抱着头顺势倒在青石铺就的地上,惬意地在阳光下眯起了眼。
“恩,呵呵!”朝云裂开嘴,大大地笑了,神采飞扬。
后院的两个不同方向的角落里,池景颀和娴花景各自看着这一幕,怀着不一样的心思。
娴花景的眼神很温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的目光胶着在影天的身上,根本没有发现院子另一端的池景颀正看着他,蹙紧了眉。
那个琴音婉转的夜晚,他也是一宿没睡。娴花景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还有晨光中影天说的话,他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想起了影天那个时候看娴花景的眼神,那种神情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看到过。
想到这里,池景颀突然笑了,笑容释然而又干净。他看向娴花景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不明所以的恨意。
又站了一会儿,他最后看了眼院子中央的影天,转身离开了角落。
这时候,从东篱的加急密报送了进来。
片刻之后,他们就随着影天一道,朝着东篱,策马狂奔。
那个时候阳光依旧暖暖的,可是二皇子的信里却是冰冷一片。
——父王病重,王后揽权,速回!
风尘仆仆回到东篱,还没进城门,一早收到消息的二皇子离炙瞳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其实那天听到池景颀说的话之后,影天心里不是完全的无所谓的。但是,无论离炙瞳对他所有的关心是内疚还是真心,至少真的温暖过他心中那个破损的大洞。
所以,尽管有些许的不自然,他还是迎了上去,给了对方一个紧紧的拥抱。
在回离府的路上,影天从离炙瞳口中了解了这段时间来的情况。
就在他们一行人出使常陆的时候,东篱王离业突然病倒,一连数日无法上朝。之后传出圣意,由丞相张明渊等人暂为主持大局。
但是大家都知道,虽然表面上是丞相等大臣执掌朝政,实际上却是王后在暗处独揽专权。
“而且……”在离府门口的时候,离炙瞳突然压低了声音在影天耳边一阵低语,惊得影天猛地停下脚步,挡在门口,引来其他人不解又忐忑的目光。
“王兄你确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影天立刻侧开身子让其他人先进去,然后同样压低了声音,“如果王后真的毒害了父王,她肯定大加戒备,那王兄一人又如何得以轻松潜入?恐怕这其中有诈吧。”
可是离炙瞳却看着他,非常肯定的摇了摇头。他抿直了唇线,好半天才不情愿地吐出一句话:“是离烬!”
那天,是离烬背着王后引开了守卫,才让他得以脱身。
听到这里,影天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叹了口气:“王兄,我们还是进去再说吧。”
在侍人关上大门的时候,影天忍不住朝外看了看。他知道,很多时候那个弟弟会徘徊在自己的门外,不敢靠近。
只是门很快就合上了。将他的无声叹息关在了门的那一边——
离烬,你这又是何苦为难自己呐!
在月亮初上柳梢头的时候,影天送走了离炙瞳。而后,他一个人靠在长廊前的柱子上发起呆来。
眼下,王后先是挟天子以令天下,暗地里独揽了大权,然后更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软禁了王叔离誉,夺取了其在王都青城的兵权。现在整个青城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在她的掌控之下了。
他却根本无任何实质权利,而王兄虽然在轮台坐拥五万精兵,却也是远水难救近火。而且,以王后的个性和考虑,她一定不会放过离炙瞳的。她还没有动手,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之前离炙瞳说:“现在我们只能静观以待,以不变应万变。我已经派人去请神医幽隐客,父王的毒他一定有办法。”
虽然他表现的很平静,但是影天知道,他跟他都一样清楚,这个隐居深谷数十年的神医会不会出山还是个未知数,而他们也未必耗得到机会,绊倒王后!
想到这里,影天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感觉到无力。他颓然地仰头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
片刻后,他听到衣料摩挲的轻微响声,然后一个人坐在了他的身边,身上带着一股淡雅的香。
影天依然闭着眼,等待着那个人开口。可是那个人却只是静静的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的意思。
许久,当他们听到更夫在墙外敲响三更的铜锣声时,那个人才站起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会陪在你身边。”影天听到那个人这么说。然后他睁开了眼,看见了池景颀的身影关在了门的那一边。
“谢谢你。”他轻轻回了一句,不管对方在或不在。
而就在影天想着东篱的现状的时候,娴花景从离府溜了出去,一路小心的来到了城郊的小树林。
“婆婆,”他叫了声,那佝偻老妪的身影立刻出现在眼前,身后跟着一个嬉皮笑脸的男子。
“哼,花景,你还记得我是你婆婆啊!”从黑暗里走出来,名唤宿的老妪冷笑了声,“你开始不听婆婆的话了。”
“花景不敢!”娴花景垂下了眼帘。
“不敢?”宿继续冷笑着上前,牵起他的手摩挲一阵,语气突然变得缓和起来,“那么,你是在记恨婆婆对你下毒的事?婆婆也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将离影天引去常陆才不得已为之的。而且,就算他没本事救你,婆婆又怎么可能让你有事呢。”
“花景明白。”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娴花景说。
“我看你并不明白!”宿突然提高了嗓音,“你要是明白,为什么还是让离影天从常陆回来了!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让她很生气!”
“是花景无能。请婆婆不要生气了。”娴花景微微别开脸,咽下了他在常陆发现的事情。
“花景,你要记得,我们鳞之一族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我们的性命不能由我们说了算了。”宿长叹口气,语气终是软了下来,“婆婆老了,如果你跟你姐姐一样,那我们一族的人可就真的要灭了!”
“婆婆。我看花景是明白的,对不对?”那一直嬉皮笑脸的男子突然开口,笑嘻嘻地搭上宿的肩膀,然后朝向花景说。
“恩。”看看他,娴花景点点头。
“花景,婆婆知道,你不会让婆婆失望的,更不会跟你姐姐一样拿族人的性命不当一回事的!”宿满意地笑笑,自怀中掏出一团锦帕,“去吧,和鹭一起,让这上面的人,如她所愿,全都消失!”
“记得,这一次,只许成功不得失败!”末了,她补充道。
机械地点点头,娴花景脸色苍白的接过锦帕,已经无力再开口。
第二天影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一来确实是太累了,二来因为不用上朝,起得早了实在是没有事可以做。
可是这一天,他刚起,莫少华就带来个惊人的消息。
昨天夜里,反王后派的户部尚书慕容垂被刺身亡在自己家中。那些刺客极为凶残,不但杀了慕容垂,更是血洗了慕容一家几十口,连丫头下人都没有放过!
而从这一天开始,东篱就渐渐被一股阴冷的杀气所笼罩,大臣们人人自危,惶惶不安。
是夜。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吏部侍郎赵林宣府邸里,赵大人紧紧捂住腹部,看着眼前一身血红的,一步一步朝他逼近的人,用尽力气问道。
方才,他正在书房里思考着如何对付王后。忽地听见窗外几声闷哼。还没等他从另一道暗门逃离,门外就闪进这个遮着脸,一身红衣的人。
此人极度凶残,几下就放倒了他的两个贴身护卫,如果不是他躲的快,恐怕现在早已经没有命了。
“这些都留着下地府去问吧。”那人刻意沉了嗓音,同时快速地欺近倒地的赵林宣将刀狠狠的刺进了他心脏。“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时务!”
“王……后!”赵林宣只来得及从牙缝间挤出这个称呼,就颓然地倒了下去。
红衣刺客拔出刀子的时候,赵林宣心脏里的血飞溅出来,喷溅在他鲜红的衣料上,染出一团又一团暗红色的痕迹。
“祭,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厉害。”这时候,将门外一干人等收拾干净的黑衣男子鹭跳了进来。
红衣刺客手一挥,面巾下露出娴花景苍白的脸。他冷冷地瞥了眼调侃着地鹭,一转身,离开了弥漫着浓重血腥气味的府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自小闻到大的味道,竟让他莫名地想要反胃!
“真想看看离影天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哈哈……”鹭紧跟着他,对他冷冷的目光不加理会,继续自顾自的笑说:“我想,他的样子一定会很有意思!”
“你干什么!”说到一半,鹭侧身掐住娴花景的手腕,贴着他腰际的刀闪着隐隐的白光。
狠狠甩开鹭的钳制,娴花景掏出怀里浸了血的锦帕,将上面赵林宣的名字重重地划去,“还有七个!”
说着他将锦帕扔给鹭,“不想死,就不要跟着我!”
“嘁!”鹭将锦帕塞进怀里,消失在小巷的另一端。
娴花景悄悄溜回离府,他正要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听到影天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地响起来。
“为什么会是你?”
他触着房门的手猛地一颤,然后他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转过身来,虚弱地一笑,“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娴花景说着抬眼看向影天的眸。
虽然作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望向影天的眼的时候,依然被里面冰冷的凌厉给刺伤。于是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双眼睛。
“早在你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故意隐藏武功的。”鼻尖全是刺鼻地血腥味,但是影天的语气依然平静,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攒成圈,紧得连关节都已泛白。
听了这话,娴花景想起了那个晚上,他抓着他的手腕,说着冷冰冰的话。然后他笑的更深了,“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在常陆的时候,你试图救过我。”那天,隐藏在树林深处的那抹红,尽管他早已经视线模糊,却依然不会看错。
这些话,他们都说的很平静,就好像平静的水面,所有的一切皆一动不动。唯有他和他才能知晓,这底下是如何的波澜壮阔!
娴花景深深地埋下头去,许久,他才深吸口气抬起头来,“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畅快地喝过一杯。好不好?”
话到最后,他看着他的眼,声音里全是哀求的味道。
他抿紧唇,等了好久,终于看到眼前的男人点了点头。娴花景抓在胸前的手慢慢放开,皱成一片的衣襟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纠结而又绝望,可是他却依然笑得灿然,“我去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