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影孤鹤》冰之璇玑

1、第 1 章

　　仲秋，阿古拉山南麓的高岭草原在从雪山而来日渐猛烈的山风吹袭下，已褪去夏日的苍绿，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金黄。天空已转成浓郁得近乎艳丽的蓝紫色，云团在低空堆积成层叠的山峦，好似在天际开拓出另一片雪山，随着风缓缓移动。
　　略带凉意的风中，一匹白色骏马从云海的方向疾驰而来，在温柔起伏的原野上飞奔而来。不远处出现一片阵容庞大的羊群，七八只大狗在羊海边上不停跑来跑去，让羊儿们慢吞吞又整齐地移动。羊群外围尚有几名男女骑在马背上，手持赶羊用的长杆子，再过去则是黑压压的牛群。趁着秋季牧场小草尽数枯萎之前，赶紧让大小牲畜尽情吃饱贴上秋膘。听到杂沓的马蹄声，几头离得近的牧犬已机警地吠叫起来。
　　“吁——”白马背上的黑衣姑娘轻扯马缰，□□的大马立刻顿下脚步。姑娘跳下马，牵着缰绳快步朝牧民走来。牧民们已经被引来了注意，纷纷扬首张望，好些人已经认出了来人，质朴的脸上露出笑容，纷纷扬声招呼：“看，是阿雪姑娘！”
　　“阿雪姑娘又路过这里啦，特意给我们送医药来啦。”
　　“阿雪姑娘，冬灵宫的各位一切安好不？这次今儿天气挺好，有空上咱们帐篷坐坐吧！咱那老婆子做酸奶汤和奶豆腐的手艺都快成了这儿的一绝，还特意晒了不少奶疙瘩让你带回去慢慢吃。”
　　“谢谢莫日根老爹，我很久没吃娜仁嬷嬷的酸奶汤啦，想念得很呢！”被众人称作阿雪的姑娘年约莫十七八岁，身材较同龄的女子颀长，肤色亦是高原上罕有的白皙，两道浓黑剑眉使她清秀的面容生气勃勃，极富英气。此时她眉眼俱是笑意：“我前几回都是匆忙赶路，只来得及打声招呼，这次正好提前把事情办完，就想来叨扰下大伙儿，看谁家不嫌弃收留我一晚，顺便蹭顿晚饭。”
　　“阿雪姑娘今晚就在咱们家凑合着住一晚吧，让咱家的破帐篷这回四壁也发发光。”莫日根老爹干枯黝黑的老脸笑出数不清的褶子，转头与众人道，“回头跟大伙说一声，这事就这么定了。谁都不许跟我抢，我那小孙女还一直记挂着阿雪姑娘呢。”
　　众牧民一阵哄笑，空中传来你一言我一语，“老爹你想说的是‘蓬荜生辉’吧。”“谁敢跟老头狼抢人哪。”“想抢也得打得过才行嘛。”……阿雪解下系在马鞍后的背篓，掏出一小包烟丝递给莫日根老爹，又扔出几个油纸包给围了过来的年轻男女，笑道：“这是前两天我去那穆拉的中秋集市时买的紫苏百味鹅，好吃得很。不过现在只能分给您们这么多，还得留一些晚上用哪。”
　　“对了，阿雪姑娘，你在那穆拉时有没有听人说起过藏宝图的事，前阵子听说闹腾得很，不晓得最近有啥新消息吗？”一个青壮牧民问道，”我一个在酒楼当掌柜的族叔说，那阵子他家酒楼生意比以往好了三四倍。他还说，有人想重金雇人进山寻宝，问我要不要去帮忙，我那时忙着照料生病的牲口，就给回绝了，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可惜。”
　　莫日根老爹瞪了他一眼：“还有这事？胡闹，没有山神和冬灵宫的许可，神山是让人随便进的吗。”
　　青壮牧民嘿嘿笑道：“我就想挣点钱搭个帐篷，好早点娶个女人。”
　　“瓦托，这件事你回绝得对。”阿雪对青壮牧民说道，转头又对众人道，“据天象使观测，今年入冬会比往年早二十三四天，下个月末会有第一场暴雪，雪量约莫是往年的两倍，所以我这次多带了防冻伤、雪盲和治寒腿病的药给大家。不过，来年入春早，温度升得快。”说到这里，她轻轻地笑了起来，“估计雪崩也变多，想入山寻宝的人，就自求多福吧。”
　　莫日根老爹说：“这每隔二三十年就会冒出一份藏宝图，外面来的人倒也不嫌麻烦。他们就是不明白，这草原，这牧场，还有神山上下来的雪水就是宝。不过让他们盯着什么藏宝图，总比让他们老惦记着我们草原好。“
　　“嘿，老爹，有些事人人都听过，可未必人人都懂哪。”阿雪把背篓寄回马鞍后面，跃上马背，一边说，“天色还早，我先去营地帮娜仁嬷嬷一起准备晚饭。”青壮牧民似还不死心，追着问：”阿雪姑娘，现在离下雪还有一个多月，进山应该还来得及吧？“
　　阿雪勒住马首，朝着他歉意地一笑：”如果那些涌进那穆拉的人是一条心的话，不过他们现在忙着内讧，我看估计是没希望了。“
　　纷乱和内讧，这便是她在那穆拉看到的景象。那穆拉是中原通往高岭草原主道上的最后一座城市，规模并不算小，每月的满月集市更是高岭草原唯一的例行集市，除了从草原各处赶来的牧民带着自制工艺品，或赶着牲口前来买卖交易外，亦常见中原商人的马队用布匹、茶叶、烟丝等草原罕见之物来交易高岭草原的兽皮和矿产。不过近来这般中原各路人士大批涌入的景象她倒是头一回看到。城里大小客栈爆满，花楼的生意也翻了好几倍，但一宿之地还是供不应求，不少后来者只得露宿街头，倒给小偷和强盗带来不少便利。草原牧民个性彪悍，一言不合时大打出手偶有发生，不过她相信，以往两年因打斗死伤的人，也不及这几日来得多。
　　她策马朝营地奔驰。高岭草原地广人稀，苍茫大地间只见到其他村落的羊群在天际缓缓移动，此外就只有一只草原雕在云间盘旋，一路跟随着她。白马四蹄如风，柔软的长鬃扫过她的脸颊，她的思绪也陷入风中。
　　如莫日根老爹所说，这不是高岭草原出现的第一张藏宝图，也不是那穆拉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确切地说，是一百年来的第三回。每一次藏宝图的内容都有所不同，但基本都是说在阿古拉山深处有一座被先人遗弃的城镇，没人知道确切的地点，在一百多年前它最后一次被人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片分散的废墟了。每隔一段时间，废墟地面上就升起了一些奇怪的白色石质建筑，据说里面全是某个古代部落的宝物。之后它就会重新沉入山中，不知所踪。前几回据说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那穆拉的棺材店倒赚了几笔。
　　但二三十年说起来也不算短，谁能保证这次也能像上次一样落幕呢。据城中各路线人反馈的情况来看，目前那穆拉局面虽然纷乱，但还不算太糟，而经她巧妙散布出去的几个小道消息，可以使目前的情势拖上一段时间。最好能持续到第一场暴雪来临，她想，然后趁大雪封山的时机和同伴找出散播藏宝图消息的幕后主使。
　　一声急促的雕鸣打断她的沉思，她抬眼望去，一道橙红闪光正窜上北方天空，伴随一阵如鹰哨般的长鸣在空中盘旋。阿雪神色一变，是冬灵宫的呼救讯号。阿古拉山地势险峻，危机重重，宫中弟子在山中行走有时会遇到危险，故以烟火为呼救或警讯之用，附近弟子便能赶过去救援。可她还没在草原上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