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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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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庞明珠是在早上最后一个梦碎裂的时候,想起刘德川这个人的。
她已经准备好了四万块钱。这几天里,她有事没事就把这沓纸币数来数去。钱又没生翅膀,但她生怕一早醒来,那厚墩墩的散发着咸味的钞票逃离了原地。她把每一张或新或旧的人民币看做新生的力量,这力量在鞭策她的同时,也在她的心上抡出了一道道隐痛。因为它们在她指头尖哗哗倒下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一张张客人的脸涎皮涎脸地凑上来。那时,她每天周旋在他们中间,为的就是有那么一天,可以把这些男人的脸置换成钱币。现在她要终结那沉入黑暗的糜烂生活了,才从为了钱而挣扎的麻木中缓过乏来。庞明珠想早点把这钱变成她自己的买卖,她不要很大的摊子,只是一家专门做皮肤护理兼营美发的小美容院就可以了。可是数天的奔波过后,机会没为庞明珠洞开任何一扇天窗。她连一间象样的当街铺面还没找到,庞明珠连梦里都在愁苦万分,还好,在微明的曙色里,她并不十分光彩地梦到了刘德川。
庞明珠远在云县火烧火燎地打听刘德川电话的同时,庞明瑞却吹着口哨,好心情地走向刘德川的办公大楼。他没想到一晃眼的工夫,川子已经正儿八经做起大老板来了。他第十次掐向大腿,疼!那准没错了,他是和川子喝了一晚上酒,他又晃了晃头,沉闷的胀痛也还在。他不记得他们都唠什么了,只在最微弱的一丝清醒间,他牢牢记着川子红着脖子说:“瑞…哥,明儿……去找老弟。挣不了大钱管你饱我还做不到?”就凭着这句话,庞明瑞在老婆王秀平面前理直气壮地打起了鼾。“我能养活你,管我喝了马尿猴尿”他甚至还顶撞了王秀平,并且没感觉到王秀平帮他脱衣服时狠狠拧了他大腿两下。就算此刻,他也感觉不到春风剪着他脸上过早出现的皱纹。他恨不得扑到川子面前,一把将即将属于自己的差事紧紧搂在怀里。
庞明珠梦中的川子影影绰绰地剃着球头穿着旧军裤。还是念中学那会儿的样子。梦很短,似乎是走在没人的路上,庞明珠在头里心慌慌地走,川子就在她背后脚步刷刷地跟。在猛起的一阵旋风里,川子用嘴紧紧箍住了庞明珠。大概川子还要进一步动作,但是庞明珠的梦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庞明珠醒后好一阵默然。有多久没想起川子来了?感到像有一辈子那么长了。
庞明瑞站在川子土洋结合的大办公室里,接过川子递来的烟。他的脸上堆着期待的笑。川子没和他打官腔,庞明瑞松了口气,他在上楼的时候很是害怕川子过了酒劲拿话搪塞他。川子爽快的性子隔着岁月隔着金钱仍旧保留着最初的样子。这另庞明瑞十二分安心。川子吐口烟雾:“瑞哥,我在小孙庄盖了个温泉宾馆,你就到那去帮我照料照料游泳池,人多忙不过来,搓搓背,拔拔火罐。我每月给你600。搓澡的另算,计件工资。你看行今天就过去。”庞明瑞眼亮了。600块真不多。可是搓澡拔罐刮痧可是个来钱的好活。听说一个月下来,最孬也闹个三两千了。幸福奔来的速度过快,庞明瑞有点头昏,他讷讷地只是笑,川子友爱地看着他,沉吟了片刻说:“瑞子哥……明珠她,还好吗?”
(12)
清真寺小学的学生们在下课的铃声里潮水般地淌出了校门。倪庆莲见到身边那两个小吃摊数分钟间就被孩子们围成了马蜂窝,很是发蒙。孩子们没有注意到她的小推车,或者她坐在那里太陌生了。总之她只卖了三个茶叶蛋,孩子们就又被铃声卷回了教学楼。倪庆莲看那摊煎饼菓子的老头正忙着把一元一元的票子捋平,卖鸡架麻辣烫的胖女人笑嘻嘻地哼着“走进那新时代….”只有她,象小铁炉里的火炭,半燃半灭地护着她的茶叶蛋。倪庆莲想着想着就哀怨了起来,死老头子呀,都是你不好,撂下我一人受这份罪呀。她假装迷了眼,抹去溢出眼眶的老泪。她四处望着,一分钟一分钟地等着下一串铃声响起。
倪庆莲在夕阳的残照里孤单地走向家中。她的锅里还有数不清个数的茶叶蛋陪她伤心着。她的午饭是路边小饭馆卖的半凉的馒头,就着她从家带的一茶缸水。她饿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孩子们显然吃腻了鸡蛋,除非是性子急或者个头矮小挤不上去的,才退而求其次买她的蛋吃。她在柳树下都快坐成老树了,钱还是飞一样涌进对手的口袋。是我的茶叶蛋不香吗?倪庆莲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认认真真放了茴香肉桂,连茶叶都是现买的。她为那些香喷喷的茶叶蛋叫屈。她这会儿倒不计较钱不钱的了,如果有哪个人狼吞虎咽地吃她的蛋夸她的手艺,她就心满意足了。
快走到家时,路上飘起了回婆子卖豆腐的尖嗓子:“豆——腐地卖——”那声音象高亢的号角鼓起了倪庆莲的士气。呀!我怎么没想起来吆喝呢?大声喊呗!她一想到这一点,登时兴高采烈,她买了块豆腐,很高声地对回婆子说:“晚上溜豆腐。”她每一步都在心里喊声:“茶叶蛋呐——”还没喊够呢,家门已经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