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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二 他晃了晃脑 ...

  •   二

      “巫大人也来凑个热闹?”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带笑的呼喝,巫九怔了怔,四下去看。此时的宁安街人群将散未散,语声喧杂,他一时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错听,然而这语声的主人又唤了一声,他转过头,只看路旁早点铺边不知谁家丢弃的破损石狮基座上倚坐着个年轻的武人,一手端一碗豆浆,另一手拄一杆通体碧绿的长枪,正看向他所在的地方。

      巫九垂首苦笑了一声,向着那石狮走去,应到:“我就住在这附近,王姬殿下方才路过这里,说是有事,就把一个小少爷扔给了我,倒是叶大人,今日不用值勤?”

      “我这不是正值勤着么?”叶不书扬手将碗中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从怀中摸出二枚金铢掷进了铺子老板盛放铜钱的盆中,朗笑道,“老板,打上三桶豆浆,再来五十人份的包子,带走!”

      叶不书比了比街边的王城卫,义正言辞道:“他们在这里待了一夜,我也在这里待了一夜,我还要请他们吃饭,巫大人说,我这不是更劳心劳力么?”

      “你这不是劳心劳力,你这是贿赂。”巫九望着那两枚金铢,心中暗自叹息,其实他和叶不书并不相熟,更不知叶不书如何认得出自己,“叶帅是有钱人,像我这样的穷人便是想大方一次都没有机会啊。”

      叶不书闻言但笑,只是站起身来,一抖枪身,向着最近的战士道:“没什么事了,叫大家回去休息,换岗给王城卫的兄弟们吧。”

      “叶帅,你这……”

      巫九怔了怔,这守兵若非王城卫,便该是叶不书的森军、他忽明白过来,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面色不改,心中却是一片惊疑,楚北辰率大军回返王都,戡王定是有所猜疑的,才让叶不书领森军在此防范。然而他不过一介文人,叶不书将此暗示于他,又是何意味?

      “巫大人。”叶不书笑意不改,“我是陛下的家臣,行的自然也是陛下的意思。有些事,便不需多提。”

      “那是当然。”巫九强笑一声道,“叶帅既已请了这么多人吃饭,自然也不差我一个,不如替我与小少爷付了饭钱?”

      “哦?”叶不书挑眉笑道,“我闻说巫大人素来清高,不愿轻受他人的分毫馈赠,今日一见,倒不若如此。”

      “巫某人虽是个酸腐文人,毕竟也是要吃饭的。”

      叶不书一副认同之色,又道:“我突然想起家乡有句老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

      “叶帅说得可是值勤偷懒之事?”

      “我说的只有值勤之事,哪来什么偷懒之事。”

      语罢,叶不书朗声笑了起来,旁人看去,只当他与巫九是熟络的友人。其实两人今日方第一次相谈,叶不书一身轻甲神清气朗,一派飒爽之态,巫九却是缊袍敝衣面黄肌瘦,活一个酸腐文人,两人比肩而立,本该颇得几分古怪,然而此时,却显出几分融洽的意味来。

      玄宇宫。

      寒风吹散积雪,朱漆顾映青墙。庭院中坐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正把玩一只白玉茶杯。他身旁立着个身着白衫的清俊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却又不怎么能瞧出他的年纪来,既像是年方若冠,又似已过而立之年。

      那老者将玉杯轻轻放在石桌上,望了望庭院,向着那年轻人道:“昨晚下了那么大的雪,今天却是个好天气,这么好的天气,便是你也该出来走走,晒晒太阳的。”

      那年轻人漫不经心的应了一生,他面色苍白,确像是就不见日光,羸弱中却又透出几分脱然之态来。那老人见他不以为意,便也不再多说,两人沉默了一阵,倒是那年轻人又先开了口。

      “北辰殿下已回来了,陛下不去见他一面么?”

      老者笑了笑:“他这次回来,怕是不会再走了,若想见,何时都见得到,不差这一天半天。”

      “陛下今日不去见他,又使叶帅领兵防范,怕只怕北辰殿下因此心生嫌隙。”那年轻人虽说这规劝之语,语中却又无规劝之意,神色犹是漫不经心,“陛下已时日无多了,还是少留下遗憾为好。”

      “呵,敢这般跟我说话的,就只有你了吧。”老人笑骂了一句,又问道,“你说,我是患了什么难医的重病么?”

      “陛下只是天命将到,并无恶疾,自然也无药可医。”

      “这我是知道的,人老了,终有一日是要不在的,我也早已看开生死之事,去也就去了。”老人长叹了口气,“只是戡国至今仍未有储君,我若不在,必当是一番腥风血雨,若是如此,我是死也不会瞑目了。”

      年轻人似是忖了片刻,才应道:“天不助人,人自助之,往昔君王虽为天选,却也不乏昏庸之辈,承启天命的既然并非皆是明君,那未承天命的,自然也未必都是昏君了。”

      老人听出他言语中有虚浮安慰之意,却也不点破,只又问道:“我称病已一月有余,外面已成了两派对峙之势了吧。照你看,成碧与北辰哪一个更像是为王的材料?”

      “我不过一介星算师,陛下询问我政事,倒是为难我了。”

      “也是,是我不对。”老人果不再多问,忽是想起了什么般道,“对了,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了,前些日子他回来时,我不是曾托你为他占算天命,结果如何?”

      “陛下希望是怎样的结果呢?”

      “或许是我老了吧,我总不怎么想让这孩子卷进那些事中,他若能一生平顺,便已很好了。”老人说道此,不由苦笑一声,“我又糊涂了,他自幼便失父母,漂泊在外颠沛琉璃,怎能称得上平顺,是我的错啊,我若当年不将他母亲交予清霄城,他亦不至如此,戡国今日也不会后继无人。”

      年轻人沉吟片刻,似是将作一声叹息,然而他却终究是未变神色,只淡淡道:“逸兴殿下毕竟是王姬润的孩子,王姬润之后,戡国再无得天命之人,若想他置身事外,倒也是件难事。更何况陛下若真已决意护他,又何必……”

      “纪青崖,不需多绕弯子了,说结果吧。”

      那年轻人便不再多言,从袖中抽出一卷卷轴,默默在石桌上摊开,雪后的石桌上仍有几分潮气,卷上的字便因着些微湿润,缓慢的氤氲开来,终于是模糊了,只像一声未能出口的叹息。

      宁安街畔。

      楚逸兴正怔怔然出神,全然不知在不远处的宫阙里正有人翻阅着他的命途。一只白鸟忽随着寒风从他身旁掠过,他惊醒般回头望去,晨光像是在那鸟儿洁白光亮的羽毛上打了个转。便是在那须臾间,他突然就忘了自己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

      被压弯的枝头上白雪簌簌从他头顶落下,他于是晃了晃脑袋,像是一只俯卧了良久起身抖落积雪的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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