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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梧桐落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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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妈送秀颜回了小院,便下去准备少爷的午饭了。
进了房间,就感觉压抑,便让碧玉打开窗子,透透风。
“关上。”
本是想要试试他是否退了烧,昨晚上折腾了一宿,时好时坏的。现下被齐致常一呵,愣着了。
听闻着声音,虽中气不足,但比之昨晚是有些气力了。
“齐少爷,您成天闷在着屋子里,对您的身子没什么好处的。”他不好相处,她的语气也生疏。
“不用你来多事,出去。”齐致常说完这句话,就咳声不断。
到最后秀颜还是关了窗,就着给他盖褥子的档口,摸到了他掌心,不烫了。
这个小院里,平常也就冯妈一个人走动,门外也守着两个当差的。说是小院,闲逛下也有方家小半个府邸,从这里去向前厅也要一盏茶的时间。
冯妈和碧玉来了。
碧玉把饭菜布在了庭院的大理石小桌上。小声问:“小姐,您身子有没有怎样?”
秀颜挑了几口青菜,便放下了筷子。“碧玉,我暂时没什么大碍。你回去做一个香包,里面多装点艾叶和丁香。”
碧玉不解:“小姐要香包做什么,我记得您的嫁妆里不是有好几瓶五姨太从洋人那里买来的香水吗?比那香包可好使多了。”
“香水没用。”
“那我这里有个小香包,您要不嫌弃,先给您用着。”
推开碧玉拿出来的小香囊,好气又好笑:“碧玉,我不是想要香包,你要重新做一个。艾叶和丁香是杀菌驱毒的。你每天进出这里,预防着些好总是好点的。”
“好,小姐,我这就去。”
冯妈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喊:“少奶奶,你快过来瞧瞧,少爷他又不想吃东西了。”
秀颜不解,“冯妈,他经常这样吗?”
“也不是。昨晚您留下的那碗鸡蛋羹,少爷不是都吃完了吗。”
秀颜掩嘴轻咳了下,她根本就没喂,让碧玉给倒了。
床边小木桌上,放着一碗莲藕炖小排骨,上面漂浮着一层厚重的油,他刚退烧估计也没什么胃口,更何况是这么油腻的汤。
“冯妈,厨房里还有其他的汤吗?”
“少奶奶想吃什么食材的,让厨房现做就好。”
“没有。就这莲藕汤还有吗,不放肉的?”
冯妈犹豫了,“有是有,可那是给下人的汤水。”
“行的,你快去盛一碗来。”
冯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就端着汤盅进来了。把清淡且热腾腾的莲藕汤换盛到小碗里,特意递给了还站在少爷身前的少奶奶。
小心地唤人:“少爷,冯妈这回端来了清淡可口的莲藕汤,您快尝尝。五少奶奶亲自喂您的。”
方秀颜进屋的时候,他就瞧见了,一身水蓝色的袄裙,轻盈地就到了他跟前。
他齐致常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美女,所以她也就算的上个秀净。轻轻浅浅地就到了他眼前,如果不是醒着,或许也不知道她就这么进来。那晚睁着双明亮的大眼睛晃荡,就是不正眼看他。
哼,不过如此。
此时,这双晶莹的眼睛正使命瞧着自个儿。还举着个汤勺放在他嘴边。
“走开,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秀颜压根就没有想过他会有这么激烈的动作,一碗汤全洒了,烫着了手,碗也扔一旁碎了。
碎了个碗是一点也不可惜的。
齐致常还在继续,“你难道不知道我这副模样就嫁进了齐家。用尽手段涂的是什么,你以为我躺在这里就不知道,咳咳咳,可以,我可以达成你的心愿,但是你也别想踏出这座院子。滚!”
秀颜擦干了手上的汤汁,没有理会齐致常说的话,出去了。
房里咳声充斥了小半晌,终于停了。
秀颜便把冯妈唤了出来,把自己的半碗饭倒在了青菜盘子里,腾出一个空碗。“拿进去吧。”
不去理会齐致常话语里的意思,秀颜能理解他的激动,只不过是发泄而已。
偌大一个院子,连个说话喘气的人儿都没有,他一个人伴着病痛熬了这么久,也够压抑了。再说,一个陌生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进进出出,还不把他放在眼里,是要生气的。
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过到了庭院里的两颗梧桐树都黄透了叶子得时候了。方秀颜也没能出过院子一步,门外的仆从曾转告老爷的吩咐:尽心尽力照顾好五少爷,每日给长辈请安等繁文缛节都可免了。
不过除了三姨娘和大少爷会隔个四五天过来问问情况,倒是来了个新鲜人儿。齐致常的小妹齐致敏。
每回都是瞒着她娘四姨太偷偷的来,还给她捎上些襄城街上卖的小吃。齐致常和那个姑娘的事情,大半都是从她这里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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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少爷,老爷真的吩咐过府里谁也不能见您,更不能……”
齐致常没得选择了,只得回齐府,哪怕是能见着六妹也好。可是门口站岗的小仆从却死守着父亲下的话。不让他进屋,更不给他传话。
“更不能什么?”
再怎么不是,他也是齐府的五少爷,老爷最疼的儿子。仆从被齐致常一吼,缩了半个身子,声音也降下了一大半:“更不能……不能接济您。”
管家忠叔从府里出来,见是齐致常,快步来行了个礼。
府里的几个少爷小姐,忠叔都是看着长大的,如今大都成了婚。这个最小的少爷,是大夫人最后留下的,性子也随大夫人。“五少爷,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忠叔,致敏在府里吗?”
“六小姐随四姨太去观音庙祈福去了。”
“那……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如果她回来了你告诉她一声,我在圣约翰医院。”
忠叔上下打量,五少爷确实是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身上青色长衫,边角都磨毛了。“五少爷,您病了吗?大少爷马上就会回来了。要不您进屋等等?”
“不用了,忠叔,我还有事。记得转告致敏,越快越好。”
“五少爷……”忠叔没能叫住齐致常急匆匆的脚步。
深夜,齐致敏瞒着家人去了圣约翰医院。
她真的不敢相信,这个疲惫落魄,面黄肌瘦的人是她五哥。
齐致常趴在莲香的床头睡着,眉头紧锁。
“五哥?”
致敏轻唤了声,齐致常就醒了。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儿,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又指了指门外,示意出去谈。
“五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致敏,你还小,哥以后再跟你说。你有没有钱,先借给我一百块现大洋。莲香的病不能再拖了。”
齐致敏也明白,五哥肯定是遇到不能解决的困难了。要不然绝对不会上府里找自己。让跟来的丫环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他:“爸爸命令过家里所有人,这是我最后的五十个现大洋了。”
齐致常抓着手里的五十个大洋,感觉前所未有的沉重。“谢谢你,致敏。”
“五哥,你别再委屈自己了。听爸爸的话,回去吧。你是犟不过他的。”
齐致常转身注视着病床上的纸片人儿,无奈叹息。“致敏,五哥真的没有别的追求,就这么一个,也快要抓不住了。”
五哥此番无可奈何的神情,致敏从来没有见过。她不知道为了这么一个姑娘,可以让意气风发,快活逍遥的五哥,变的这么落寞无措。
退下手腕上的红宝石金银错手镯。“五哥,你在想什么,我是没办法理解。可是你这个样子,爸爸要是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爸要是疼我,就不会放着我们这样不管,还不让家里的人见我。”
致敏把手镯塞给齐致常,哽咽道:“五哥,这个镯子或许还有些用处。”
当初他准备去留洋的时候,城里的西洋玩意儿不像现在一般好些地方兜售。特意托了人从京城带回来,也是放着她掌心里的。“致敏,这是你最喜欢的手镯……”
莲香已经醒来,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致常……”
把手镯塞了回去,看着病床上的那个姑娘望着五哥的眼神,还有五哥憔悴的脸,心疼地说道:“这些还可以再买,可有些东西要是没了,怕是怎么也买不回了的,是吗?”
齐致常见莲香在找他,把钱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五哥以后还你个更好的。你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五哥,你……们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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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一手操办的婚姻,他们适应期都没有。况且他还接受了先进开放的教育,有了新思想,怎么能接受得了?
“秀颜,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三姨娘来了。“翻起茶杯,亲自斟了杯茶放在三姨太桌前。“想着前些日子小妹跟我讲,她们学院里有个老夫子,把实验室和自个儿弄得乌漆抹黑的。”虽然不能真切的见到那副情景,就这样说着也笑出了声。
浅浅地抿了口茶,“进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秀颜笑呢。嗯,都入秋了怎么还喝夏天的金银花茶?”
秀颜也随着喝了口。
“致常,好点了吗?”每回来都是这样问问,似乎已经成习惯了。
他的房间终于让她开上了两扇窗,低头转着青花瓷茶杯,如实回答:“比之前好些了。”
“秀颜啊,真是委屈你了。嫁给我们家致常,让你年纪轻轻遭这个罪,我们齐家对不起你啊。”
“三姨娘……”其实她不觉得委屈,自己的婚事她是没有选择的权利。能够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庭院里听雨看花,在方家是不可能的念想。姐妹们每天总会有鸡毛蒜皮的事情,姨娘们也可以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至于齐致常,不嫁给他,也一样会嫁给别的陌生人。他没事找茬想找个人出气,就随了他。毕竟他能常说话的也就她一个,说的她来气了,照样回他几句。
三姨太瞅着身边不吭不哼的姑娘,更加心疼了。“等致常好全了,让他带着你把襄城翻个里外朝天都可以,他以前可皮实了。”
秀颜突然正襟危坐,“三姨娘,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三姨太察觉到了秀颜的严肃。
“我是不是真的很像莲香?”没有丝毫犹豫说出了这个名字。
“莲香?”三姨娘有乍一听,没能想起是谁。但还是很快记起来了,是致常带回来的那个姑娘。“这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秀颜是想清楚了的,所以也没有隐瞒什么。“齐少……致常每天夜里都会喊她,烧糊涂的时候会抓着我喊,让她不要离开。黄昏时我进屋,就会让我站在门口,盯着我,是在找另外一个人。”
三姨娘走近,围抱着秀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夜里,齐致常又发烧了。
这次与以往不一样,秀颜用遍了她所知道的退烧法子,齐致常的汗如雨下。
“莲香……莲香……”
齐致常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换做是前几日,秀颜会把自己的手送至他掌心,这回没有。拿起外衣,快步出了院子。
深夜里,门外站岗的仆从也没有了。
秀颜跑出了院子,寻着进府第一天的印象,转过阁楼,想要去前厅找人。
在花园里,碰到了满身酒气的齐致远。
没有行礼,简单快速地说明了齐致常的状况。“大哥,致常他又发烧了,很严重,快请大夫来。”
深更半夜,齐家的后院小宅子倒是热闹了。
难得来了齐老爷、二姨太和四姨太。
快天亮的时候,约翰医生和他的助手终于出来了。齐老爷上前,赶忙问:“大夫,怎么样了?”
约翰医生摘下白手套,用眼神征询了齐致远的意思。“齐老爷,齐少爷的烧已经退了,以后要更小心地照顾他。”
“那他的病……”
“爸,既然都来了,就进屋去看一下五弟吧。”齐致远走近。“约翰医生诊疗了大半宿的,也累了,明天再让他好好地跟您说吧。”
方才他拦住约翰医生,在房间里说明了致常的病情。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齐老爷让众人先回去,他有话要交代。
“秀颜啊,我这一辈是守着祖宗的基业,循着祖宗的教训走到这里的,而致常却受了洋人的教育。如今走到这一步,我怕是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齐老爷在前,秀颜无声地跟在他两步之遥的身后。
“齐家虽子嗣众多,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总是逆我的意。你能进齐家的门,照顾着他,在致常的院子里做到足不出户,安安分分地做着齐家媳妇,我很是喜欢,也希望常儿能喜欢。”
方才在致常的房里,摆设简单,小榻上还有未来得及收拾的被褥。他明了,让一个年华正灿的姑娘枯守在这里,已是不易。
可人总是自私贪婪的。
秀颜刚趴在庭院的小石桌上眯了会儿,就听见碧玉咋咋呼呼的喊来了。“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眼也没睁,头扭了个方向。碧玉,我今天不想喝粥了,你让我睡会儿,待会儿再来。
碧玉和方秀颜差不多是一块长大的,相处久了,也就没那么多拘束。“小姐,我今早一起来就听说昨晚姑爷病的很严重,是不是快……”
“碧玉,别瞎说。”被她这么一搅和,睡意也散了。
回屋瞧了瞧齐致常,还睡着。
“小姐,姑爷醒了吗?”碧玉小心地问。
秀颜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碧玉,我觉得,他患的应该不是瘟疫。”
“不是瘟疫,那是什么?”
坐回梧桐树下的石桌旁,“不太确定。你还记得我们进来的第一天,冯妈给他喂的那碗鸡蛋羹吗?”
“第一天?”碧玉也坐了下来,仔细回想。“哦,是的。小姐不是让我倒了吗?您还问怎么那么腥呢。”
“嗯。那里面是不是有虾肉?”
“好像是。”
“冯妈告诉我,他这几日胃口渐渐好了起来,昨晚吃掉了整碗的虾仁蒸蛋,所以才生那么严重的病。而且我还在他身上看见了红斑,满身的。”
碧玉听闻,凑过来,兴奋地问:“小姐,您脱姑爷的衣服啦?”
“碧玉,不是这个。”秀颜乍听碧玉这么一问,脸都红了。作势要打她。
碧玉坐回了凳子上,“那小姐,您觉得姑爷得的是什么病?”
“现在细想来,他每回吃了虾,当天夜里铁定就发烧。”
“哦,那也就是说,姑爷食不得虾。我记得以前方府有个下人也是一吃虾子就全身发痒,上吐下泻的,可喝上三日的药,就好全乎了呀。这姑爷病的也不知道是几个三日了。”
唉。
一片梧桐落叶飘至了桌上,两个人都静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