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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墨香藏心事 冰凉的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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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河水顺着发梢滴落时,安晴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力前的手腕。救护车蓝红色的灯光在桥头闪烁,她刚要起身就被力前轻轻拉住:"只是呛了口水,真的不用去医院。"
医护人员围着他们检查时,安晴注意到力前耳尖泛着可疑的红色。他正襟危坐地回答医生的问题,湿透的白衬衫贴在清瘦的脊背上,像片被雨水打湿的玉兰花瓣。
"年轻人不会游泳还救人?"老医生收起听诊器时忍不住摇头,"得亏你女朋友水性好。"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安晴低头摆弄着浸水的围巾,听见力前轻声解释:"我们不是......"尾音却消散在十二月细碎的初雪里。
回到小区时,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安晴从信箱取报纸的手忽然顿住——原本空荡的玄关透着暖黄的灯光,厨房飘来熟悉的桂花糖藕香。
"晴晴?"围着碎花围裙的安母举着锅铲探出头,"这是......"
力前还滴着水的运动鞋尴尬地悬在门槛外。安晴慌忙把湿漉漉的男孩推进浴室,转头对母亲撒娇:"妈!不是说后天回来吗?"
"还不是你爸非要提前......"安母忽然噤声,望着女儿泛红的耳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厨房飘来的雾气氤氲了玻璃窗,将三个身影晕染成温暖的水墨画。
浴室门吱呀推开时,力前正捧着安父的旧毛衣不知所措。过长的袖口堆在手腕,露出小半截结痂的擦伤。安晴举着医药箱进来时,他慌忙把手藏到身后。
"让我看看。"安晴蹲在他面前,棉签沾着碘伏小心涂抹伤口,"白天在书店......"话音未落,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
力前看着安晴瞬间苍白的脸色。屏幕上是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飘窗外的路灯恰好照亮那条未读信息:「你写的《文心雕龙》读书笔记,还收在书店阁楼的老位置。」
"是江屿吧?"安母端着姜茶进来时,窗外的雪忽然下得急了,"好久没见他了,其实每年初雪他都会在我们楼下站一会,看着你的窗户不说话,然后默默离开。"
安晴猛地抬头,姜茶的热气模糊了母亲眼角的细纹。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突然鲜活——高三午后的书店阁楼,江屿总把最亮的窗边位置留给她,自己蜷在阴影里校对古籍。直到某个暴雨天,他抱着装满资料的纸箱消失在雨幕里,门把手上只留了张字条:「等我成为真正的古籍修复师」。
力前安静地喝着姜茶,听见安晴轻声问母亲:"他现在......"
"在南京博物院实习呢,这次特意请假回来修一批民国书信。"安母将烤得蓬松的毛衣搭在力前肩头,"说是其中有封信,写着某人小时候非要学隶书的原因。"
安晴耳尖的红晕蔓延到脖颈,力前却盯着玻璃杯里旋转的姜片出神。他忽然想起雪儿,也是这样的初雪天,裹着红围巾,陪他找绝版《文心雕龙》,还有那句她未说完的"其实我......"。
"明天带同学去书店看看吧?"安父洪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听说新到了批字帖,正好天晴了晒晒书。"
安晴恍然回神,说:“去过啦”,又陷入沉默。
力前摸着毛衣袖口的补丁,那里用银线绣着小小的"晴"字。看着前面的安晴,突然和记忆里某个红衣少女重叠。
晚饭过后,大家一起闲聊。安晴父母总是有意无意问一些力前的家庭信息,让安晴脸红的藏进房间。
安晴躲回房间,想起了什么,踮脚去够最高层的书匣。陈年宣纸的气息扑簌簌落下来,惊醒了趴在《说文解字》上打盹的狸花猫。
"找到了!"泛黄的笔记本从堆叠的碑帖间滑出,夹着的银杏书签飘落在地。安晴弯腰去捡,却见背面用隶书写着:「给十年后的安晴——当你不再把字写得像小猫打架时打开。江屿 2012.冬」
楼下传来风铃的清响,混着力前与父亲的谈笑声。安晴攥着书签倚窗望去,茶雾中的少年正在客厅观看父亲拿出来的字画,他挽起的袖口露出小臂结痂的擦伤,那是前救她时在桥墩蹭的。
穿堂风掠过满墙字画,掀起安晴素白的裙角。力前走进安晴房间,指尖抚过一枚怀表内盖的刻痕,那里新添了行小篆:「晴」。房间忽然变得很静,能听见楼下母亲熬桂花糖的咕嘟声,父亲调试老收音机的沙沙响,还有彼此交错的呼吸。
"江屿哥说..."安晴忽然开口,又笑着摇摇头。灯光中她的睫毛染着金边,"那封民国书信,是曾祖父写给私塾先生的。上面写'小女顽劣,劳请教她习字修身'。"
力前怔怔地望着她蘸墨挥毫,狼毫在洒金笺上游走如蝶。当"死生契阔"的"阔"字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的手指突然覆上她的:"这里要藏锋。"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安晴看着交叠的手影在宣纸上摇晃。砚台边的新茶腾起袅袅白雾,狸花猫伸了个懒腰,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文心雕龙》上。
楼下忽然传来母亲的呼唤,带着笑意的吴侬软语穿透木楼梯:"两个小书痴,下来吃酒酿圆子啦——"
力前慌忙要抽手,却被安晴反握住。她指尖还沾着墨,在他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你家人没教过你?救人的时候..."未尽的话语消失在相触的额头间,未干的墨迹在掌心洇开,像极了那年桥头纷扬的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