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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迟春(金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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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眼前的人一身柔和月色,眼中尽是倨傲。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银骠当家原无乡。”
答话的声音果断而冰冷。
这不应该是原无乡。
“我是谁?”
“名剑收天倦收天。”对方嗤笑了一声。
一时里,倦收天感到心一沉,便沉入了无底深渊。
-壹-
原无乡在接植银骠玄解后,失去了与倦收天的记忆。
南北道真皆喜,唯剩倦收天一人,想着原无乡冷漠的眼神,心中苦涩翻涌。
百载情义,一朝成灰。
倦收天无力地松开了手,关节已攥得发僵。永旭之巅空空荡荡,故魂已远,生者已陌,仅剩他一人。
长夜,寂寞。
照世明灯来访时,便见倦收天背对曦光坐着,眉头深锁。只有秃石的永旭之巅上,倦收天整个人被描在阴影中,添了千般惆怅。
照世明灯看着倦收天,静默片刻后开口说道:“吾听说原无乡失忆了。”
寂静被打破,倦收天抬了眼,答道:“嗯。”
“你并不是会因此颓废的人,倦收天。”照世明灯走至倦收天身边,“你是最熟悉原无乡的人,吾想听听你的看法。”
人依旧是带着忧色,但是不似先前一片死气沉沉。在永旭之巅的萧瑟中,一声叹息随尘灰落地。倦收天道:“吾感觉,原无乡不仅仅是失忆,性情也有变化。”
“打造银骠玄解之时,吾便感觉它别有灵性,但是彼时不以为意。或许,原无乡是受到影响了。”
想着那夜原无乡的眼神,倦收天亦赞同。
“会再恶化吗?”他问。
“也许。”照世明灯叹气,“解决之法,吾会尽力找出。吾今日前来想告知你的,是原无乡已离开道真南宗。”
-贰-
能让照世明灯特地前来告知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小事。下山之后,倦收天才知道暂别江湖几日,人事已是两番模样。
原无乡离开道真南宗,并不只是离开南宗那么简单而已。倦收天听闻原无乡指责南宗纲纪混乱,下可欺上,最后愤而出走。
随后南宗放了话,道原无乡恃武逞威,目无尊长,所憾南宗已无人手,无法将之正法。
倦收天听到这些消息时,原无乡已行踪不明好几日了。
他在人群中穿梭,希望能够恰好遇上原无乡,毕竟原无乡是奉行大隐隐于市的人。但人来人往中,始终未见那银白身影。
倦收天叹气,想起毕竟那人性情也变了。
他沿着街道走过,沿着河岸走过,也不知目的为何了,仅仅不想停下来,或许还抱着奢望。
原无乡曾说倦收天一根筋,异常地执着,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
有时也能将坏事变好事。
河对岸隐约传来了,倦收天亦是个惯抱不平的主,当下纵身渡河。
然后,看到了最熟悉的人。
原无乡以一敌十,丝毫不落下风,连玄解都未用上。身形腾挪,最后银光一划,玄解仅现锋,十人皆毙命。
倦收天一直在一旁看着,直到原无乡发现了他。
原无乡皱眉,看着倦收天不屑地问:“南宗还要靠北宗的人马吗?”
“吾是来寻你,不是来寻事。”倦收天说得有些无奈。
倦收天说道,上前一步。原无乡却退了,警惕地看着他,双秀已作起招之势。
“原无乡!”倦收天喝道。
“何事?”对方挑了眼看他,可惜温柔的面相显不出凌厉。他亦瞧出倦收天没有敌意,所以收了手,却道:“尽管吾已离开南宗,但你吾仍然是敌非友。”
“是敌非友吗?”闻言倦收天黯然,低声重复了下。这句话落入原无乡耳中,便成了有心的搭讪。他嘲道:“曾杀入南宗的你,难道还能与吾是挚友?”
“如果吾说是呢?”倦收天道。
原无乡落荒而逃了。
分明倦收天是那个愧对南宗的人,但在对他冷眼之时,原无乡心底总会泛起异样。只不过是小小涟漪而已,原无乡并不在意。
但是在思及倦收天的过错时,他的思绪就兀的混乱,连想法都分辨不清楚了,不得不停下思索。
在这样一片空白下,原无乡好不容易产生了离开的想法。
倦收天并没有跟上来。
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突然想起了倦收天那句“如果吾是是呢”,竟一点也不感到荒谬。仇人二字,似乎怎样也安不到倦收天身上。
好像有关倦收天的事,都是莫名且混乱。
原无乡拨了拨柴禾,火焰立刻蹿起三尺。火光明明中,他透过火焰似乎看到了一张脸。
原无乡一惊。
但火舌压下去,对面什么也没有。原无乡莫名地失落,合了眼,那一句话又回荡在耳际。
“如果吾说是呢?”
-叁-
一夜不得好眠的原无乡,次日显得有些疲惫,但是他的处境并没有给他疲惫的空间。无论是他欲抛去的身后,还是他将行至的前路,都不是好过的关。
决意独行的银骠当家,自嘲般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双手。这几日沾上的血腥,怕是已远超他的前半生。
然而他所将为者,也将远胜他的前半生。
收回思绪时,原无乡感觉有人在看自己,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金色身影。身影出现得那么快,好像深刻在最显眼之处,一触便及。
什么时候对倦收天这么熟了?
原无乡没有去确认身后的人是谁,反正跟不跟与他没有多大的关系。于是他带着那尾巴解决了一批道门某旁支的弟子、一批来历不明的杀手后,在面对森狱的高手而略显支拙时,尾巴终于现了身。
看着为自己挡去背后之招的金剑,原无乡神色未改,玄解刀继续迎敌。
这一战意外地默契,连原无乡也不知道自己能与他人配合至此。两人一刀一剑,进退不留破绽,银刀不及之处,尚有金剑能弥;金剑力不逮时,银刀便将续上。
此际杀敌如斩落叶,森狱高手也成凡夫,纷纷受戮于剑下。
收剑,敛衣,倦收天看着原无乡,原无乡也在看着倦收天。
一时间有种熟悉感涌上来,随即又被莫名的厌恶冲淡。原无乡也理不顺自己的情绪了,就问:“为何一直跟着吾?”
原因是有的,但此刻显然不适合跟原无乡说。所以倦收天道:“你既然不在意吾,又何必在乎吾为何吾跟着你?”
原无乡一时沉默,随后道:“吾原以为你是个呆子,没想到原来是如此伶牙俐齿。”
听到这句话的倦收天露了笑意,当年原无乡也曾这么说。因为他不爱多与生人废言,却给了他人不善言语的错觉。然而近几日的少言,只是因为原无乡对他抱着敌意,轻易就会触怒对方,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失去了记忆,那就重新写上去;况且记忆会失去,感情却不会变。
这一夜,火焰的对面真真切切多了一个人。
透过火舌原无乡看见他双眼微合,一副安宁的模样,抱着剑就那么小憩。
原无乡忽然想起昨夜他看见的那张脸,就是倦收天的。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让倦收天与他同行的,一瞬间的冲动想法总是难解的。不过就算他反对,倦收天也会一路跟着,没差多少。
“那年葛仙川言抱朴子在比试中使用手段,谋害于他,他愧对北宗,自杀了。所以我杀上了南宗。”倦收天忽然说道,声音有些低沉。
原无乡一愣,才反应过来倦收天是在跟他解释。南北道真的一桩情仇,之前原无乡只听南宗的人说过,此刻听倦收天说的,又是不一样的内情。原无乡一时不知孰真孰假,不知该说什么,干脆就沉默了。一片寂静中,倦收天抱着剑又睡了,原无乡看着他,深深叹气。
不过多了一个倦收天,行路却顺畅了很多。倦收天气场太强,拦路的都先不他吸引去了,又被他解决掉了。
原无乡清闲得都觉得有些过不去了。
倦收天也不问原无乡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到达。就跟着他走,清路,剩下的时间,多是沉默地看着原无乡。
原无乡心里还有芥蒂。
虽然这一路下来,原无乡对倦收天地恶意渐渐淡了,但是偶尔几回还是会想着拿把刀把他捅个穿心。
这些莫名都想法在,原无乡想总有原因,让他排斥倦收天。
但再想想,他的许多事都与倦收天有关,包括现在一直紧跟着他的倦收天。再想纠纷根源的不清不楚的南北情仇,原无乡要将事情理顺,都不知道从何理起。
反正都只有这一程的缘分了,随心而为又何妨?
想通了这一点的原无乡,在面对倦收天时自在了许多。而打破了那道墙后,他也发现他与倦收天确实相处得来。两人师出同门,修为阅历也接近,交谈起来可上天入地,常教原无乡忘了自己犹是行在险道上。
每每觉得,总憾相逢太晚,又憾世事弄人。若没有种种,或许可以对坐山间,谈笑半生。
而如今只有一段路,路是有终点的。纵有机会重逢,也应是执剑相向。
原无乡看着走在前面的倦收天,觉得自己说不出离别。这几日倦收天的喜悦,他感受得清晰,而且心里更明了,倦收天是不会让他一个人离开的。
想着连原无乡也觉得舍不得了。
但他必须走。
那天夜里,在倦收天熟睡之时,原无乡犹醒着。他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倦收天的脸,似乎尝到了生离死别的味道。
几日的交情,却好似数百年一样。
原无乡笑起来,笑里有些凄然。
他转身离开倦收天,决然没入夜色之中。
-肆-
银白身影一步一步走进来,一扫四周的阴沉,添了一分明亮。
他在正中处站定,向着座上的女子问:“黑后不欢迎吾吗?”
“本后等待银骠当家已久了。”黑后端坐着,说道,“但是跟随在银骠当家身后的还有不受欢迎的人物,银骠当家能替本后清理一下门口吗?”
原无乡一愣,不是为这一个考验,而是那个人——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倦收天。
不知他是如何追上来的,这个问题现在原无乡没有时间可以思考,更亟须解决的是倦收天。
他走出葬天关,便见站在树下的倦收天。一见原无乡,倦收天立刻走过来,而原无乡也化出了刀。
无情一斩。
倦收天即刻反应,转身以天鞘抵挡,随即拔剑,直抵原无乡心口。
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原无乡不惊不乱,从容说道:“你不该跟来的,倦收天。”
“该来,该为阻止自己的朋友误入歧途而来。”
原无乡脸上寒意乍现,缓缓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话音未落,他往后稍退,便用手推开了名剑,另一手的玄解刀,却作剑刺去。
倦收天侧身避过,名剑顺势从下挑起,格上玄解刀。刀剑相交旋绕,恰似旧时合招,只是如今其锋成相向。
当中一人不以为然,一人却是将寸寸前尘碎斩。两人愈战愈烈,刀剑交缠难分,一为挽,一为阻,都拼尽全力。
忽然玄解刀顺着名剑滑向倦收天,全不顾逼近的名剑。倦收天一惊,侧偏剑锋,名剑险险从原无乡颈侧穿过,割断鬓边白发。
而倦收天自己却避不开了,玄解刀划破了衣襟,原无乡再一抹刀,刺入倦收天胸膛。
抽刀不见血,倦收天摇摇晃晃,胜负已判。
此时有青影掠过,带走了倦收天。
原无乡一愣,然后只是收了刀。转身,看见流露满意之色的黑后。
-伍-
“好友,你来迟了,该罚。”温和的声音似曾相识,但眼前尽是耀眼的强光,什么也看不见。倦收天只能循声而去,看见一桌一人一空座,人对他笑着,是原无乡。
“你要罚不许吃饼,还是罚酒?”原无乡问。
“自然是什么都要吃。”倦收天入座,说道。
“哈。”原无乡大笑,“那就先饮酒,再吃这可以以假乱真的老原烧饼。”
“老原烧饼?”倦收天也笑了,“那吾可要仔细品味一番了。”
树影婆娑,月色流淌,彼年尚好时光。
一刀斩断。
“你醒了。”央千澈看着他,喜色掩盖了疲惫。
“我……”倦收天坐起来,一时脑内混乱,十分茫然。
“你被原无乡打伤,足足昏迷了半个月。”
“原无乡……”倦收天想起来了,先前他发觉原无乡夜半离开,便暗自跟上,却看见了他进入森狱。
随后就是那一战。
“其实你的伤势并不严重,几天就好了,但是不知为何,一直昏迷着。”
倦收天瞬间想到了什么,他道:“道魁,可以告知吾如今原无乡如何吗?”
南修真原无乡出走失踪半个月后,出现在黑海森狱。
代森狱出战。
一时哗然。而去众人哗然之际,原无乡已领森狱挑上另一组织,几战连捷。
倦收天在赶往葬天关。
他心中隐隐有不安感。那夜闲谈之时,他曾问原无乡,为何离开南宗。
“心另有志。”
如今观种种,他心中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葬天关今日一片寂静,寂静得连点生气都没有。倦收天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终于抵达大殿,就看见漫天银锋飞刃,原无乡与一人缠斗。倦收天想都没想,直接加入战局,这才发现那人是森狱大太子玄膑,观实力远胜玄嚣。原无乡在他面前,竟也狼狈了,纵有倦收天加入,依旧不占上风。
连番战斗,双秀已显疲惫,玄膑却依旧。
倦收天拄剑稍作歇息,喊道:“原无乡,用剑,开阵。”
“为何?”不料原无乡却拒绝了,他独与玄膑交手,玄解刀劈划,始终伤不到玄膑。
玄膑亦听到那话,道:“来吧,让吾见识一下双秀的成名之招。”
原无乡神色一凛,道:“原无乡不是靠双秀出名的。”
说罢收刀成掌,纳周遭气流。玄膑冷眼看着,已吸收了阎王的他,自不把原无乡放眼里。
“此招为灭你而创,道海灭魔变!”
落掌之时,倦收天同时出剑,九阳灭魔合击之威,终于把玄膑逼退。止住踉跄的玄膑,终于正视双秀二人。他举起手杖,出手便是阎王武学,一举便击退了挥刀的原无乡。
“原无乡,用剑。”
那人故作未闻,持刀攻击玄膑的每一处破绽。但,虽然原无乡熟知阎王武学,但玄膑同样,还将破绽护得滴水不漏。
久持不下。
“原无乡,你想功亏一篑吗?”倦收天又喊了一声。
他等了许久,才听见那边回应的一声叹息,立刻注真气入地。森狱地气与他的真气相逆,竟燃起熊熊大火。原无乡也将玄解刀收回,化出剑。
“巧夺——”
“无极——”
金银双气在空中交成太极,万剑自阵中出,攻向玄膑,先破其招,再解其防,后伤其人。
玄膑现败象。
此时,原无乡忽然脱阵而出,挟剑阵余威,向玄膑而去。银剑被手杖挡住,却有一截刀锋,子玄膑心口穿出。
一番突变,倦收天收阵过去时,原无乡却突然走了。只余下玄膑的尸体,似在印证一人的骄傲。
倦收天寻到烟雨斜阳时,已经见不到原无乡了。
侍奉原无乡的小童说,原无乡自感修为不足,无力诛魔,决定闭关修行。
出关之日未知。
小童还说:“银骠当家有话给你。他说,你们萍水之缘,他亦感怀在心。但当日送你远离,就是不想此生再会。南北情仇纷乱,还是作陌路人好。”
小童也走了,仅剩倦收天一个人在烟雨斜阳。他在椅上坐下,忽然想起那年与原无乡的重逢,对着对面,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
什么也没有。
徒留凄清,随一落斜阳入夜。
-陆-
百载倏忽。
被污染的心境,在岁月里一点一点被濯净,有些东西,也在一点一点苏醒。
原无乡忽然明白,为何那个人一直不肯离开他。
又为何自己对他有着那么深厚的感情。
有些东西是不可撼动的。
破关而出的原无乡,首先到了永旭之巅。
永旭之巅积尘满地,看上去去荒废多年。
秋水长天,人道北芳秀前辈已多年未归。
最后原无乡方想起烟雨斜阳,那个他们共度了许多时光的后园。他出来时并未从那经过,倒是差点遗忘了。原无乡匆匆赶回,在踏入后园之时,见到一个隆起的土堆,斜插着一柄金剑。
原无乡顿时止住了脚步。
无数过往汹涌刹时而来,他闭了眼,默默承受这冲击。
心头,有如重钟一撞。
原无乡肩上忽然搭了一只手。
那人声音似是不可置信。
“你……原无乡?”
原无乡转过身来,确确实实看见了倦收天。
“倦收天……久见……”一字一字缓缓的,似要把迟到了那么多年的情说尽。
倦收天好久没这么笑了。
“刚好吾打了酒。来,这回是你欠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