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你一生心》苏意暖

12、在唇上轻轻印了一吻

　　云念目光深亮：“我们拜天地吧。从此你就是我的了。你若高中，有人向你提亲，你就可说已拜过天地成过亲，有家眷了。”

　　拜天地！成亲！……从云念口中那么平静地说出，崔惟只觉心被提起，然后轻轻放落，整个人欢喜得都有些不敢置信。

　　本朝历来有榜下择婿的佳话，云念这是怕自己中了进士被抢婚？将说辞都给自己备好了。

　　崔惟激动、欢喜，脸却不由红了……嫁给云念……他好像没这么想过，与自己的初衷有点背离……云念已拉了他到桌案前。

　　云念敬香下拜：“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今天，我云念与崔惟结为亲眷，一生一世陪伴，不离不弃。”说着叩下头去，庄重行大礼。

　　崔惟心潮澎湃，云念已转过头来看他，崔惟当即也拜道：“苍天在上，大地为证，我崔惟与云念结为亲眷，此生相依相伴，忠贞不渝。”

　　他也磕了三头，转头看云念，云念眸中已蒙了雾，说：“我们再夫妻对拜吧。”他们彼此对着敬重拜了三拜。

　　崔惟此生从没有这一刻激动，也从没有这一刻庄重，他与云念，成为了——亲人。

　　云念以手握住眼睛，他流泪了。

　　崔惟眼也潮湿了，向前将云念抱在怀里。

　　云念头掩在崔惟的肩，好长时间没抬起来。崔惟知道，云念在流泪；崔惟也知道，待云念抬起头，一定会强现出笑容来。

　　这样子的云念简直将崔惟的心都揉碎。

　　崔惟用力地抱着云念，希望抱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以前总觉得这样的誓言可笑，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明白，犹不够，地久天长，生生世世，只要这一个人。

　　云念终于抬头，说：“崔兄，时至今日，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因了我们在古庙的那些日子，我不要了你，太子也会杀了你的。以前我以为报答了你还可以分开，各行各自的路。经卢况一事，才明白情是怎样的心思。我恨不得在人间抹去卢况，太子对你的心大约比此更甚。只有你有了名望官职，世人皆知你我情义，太子怕有损声名才不好轻易下手。你本无忧无虑，因了我变得如此紧张危险，你怪不怪我？”

　　崔惟怜惜地看他，大力摇头。云念笑了：“有我陪你，也算值得一些。”眸中湿润，唇边一弯，向崔惟绽放笑颜。

　　崔惟什么都不明白，又似什么都早已明白。他紧紧地抱住云念，说：“只要你让我陪你，此生足矣。什么都不必再多想。成者，在天。”

　　崔惟拉云念起来，两人各自笑着抹去泪，崔惟端了水来，照顾云念洗了脸，脱去喜服，扶云念上床睡觉，崔惟心中跳跃激荡，不知如何是可，云念偏镇静微笑道：“交杯酒还没喝呢。”

　　对上云念清亮的眸子，崔惟心忽悠一颤，好在理智犹存，道：“以后再喝。我没有酒量，今天不想醉。”他不能醉，醉了他就不能控制自己，这样的一个夜晚，他不要有一点迷乱。

　　“我还好，等以后陪你喝酒，把你的酒量练出来。”云念说。崔惟觉察到云念的声音里也有轻微的慌乱。

　　崔惟稳定了一下自己，解衣上床，云念向他清明一笑，自顾睡了。

　　崔惟看着云念安稳合目的脸，忽然明白，自己还是想多了。云念的“陪”仍是朋友的陪，哪怕他们拜了天地成了亲，也不会——真怎么样的。

　　而云念之所以要拜天地大约是为了补足他人生的遗憾，同时鲜明地告知他，此生不能娶妻，否则就是情断。云念方才说要喝交杯酒大约也只是因为歉然，可再歉然，也不会从朋友情走到断袖恋。

　　崔惟默然地、小心地移过簇新的龙凤枕，拉上鸳鸯锦被，规规矩矩在一边躺下。云念准备得也太周全了些，这些寓意好合的衾枕怎能不让人心驰意荡？云念有着怎样一颗不惧怕、又折磨人的心？云念，云念。

　　不知多久过去，云念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握住崔惟的手。崔惟的心提到嗓子眼，听云念说：“今天是你的新婚之夜。可我什么也给不了你。我们——大约一生只能这么清清白白相伴。你怪我吗？”

　　崔惟的心霍然沉下去。他怕云念说出来，云念却仍然是明明白白说出来，让他不能有一丝幻想。良久，他轻声答：“我知道了。我很喜欢。”

　　第二天崔惟醒时云念仍睡着，大约昨夜很晚才睡着吧。崔惟爱怜地看一眼云念恬静的眉目，悄然离开。

　　进考场时崔惟心情很平静，或许是经过昨夜那么一番折磨之后，世间再没有什么艰难不可逾越了。

　　云念非把自己折磨成不能人事的宦官——崔惟这么想着，于考试几乎当成过眼云烟。

　　最后一场考试沈斓压对了题，看着考题，崔惟几乎不用打草稿，全文就可流水写成。崔惟望着题目瞪着桌上白纸有半个时辰，终于再无所想，将沈斓的观点照搬，再依云念的意愿使用柳绎的简洁文风，摒弃华丽辞藻和生僻古字，交卷时想，今年若不中，那也不用再考了，随云念山水游去罢。他与科考缘尽于此了。

　　出考场时，大家都精疲力竭，各寻亲友仆人，忽然，崔惟见云念站在路对面！云念锦绣春衫，风姿清雅，飘逸夺人。无数的目光向云念瞄去，云念却满面笑，向他举步迎来。

　　这一刻，崔惟都不会思想了，只觉天地间所有的阳光尽照在那一人身上，光芒璀璨；这一时，一生的心愿都圆满。

　　云念至他近前，笑问：“怎样？考题可难？”

　　“还好。”

　　他们并肩说笑离去，成为帝京科考最轰动的谈资新闻。因为云念曾在太学就读过两个月，崔惟也在太学读过三年，参考的举子大都识得他们。

　　放榜之日，崔惟尚未出家门，就有一群人蜂拥至刘翰林家道喜来了，崔惟竟然中了头名会员！那真是让崔惟羞愧，虽然别人都赞他谦虚沉稳。众人皆说，状元也非君莫属了！一时聚会宴请，崔惟再推脱，也与王臻卢况秦滔小聚了一次，云念却没有作陪。出了考场，将崔惟送回刘翰林家，云念就回柳府了，两人再没见面。

　　原来云念只要那一日的轰动，就闭门不出了。他是柳丞相的外甥，自然不能再充书童住刘家了。

　　殿试前一天，有柳府小厮送信来，“我家少爷请崔公子过府一聚”。崔惟急忙装束齐整，到柳府来。

　　随小厮从后门入柳府，穿花园小路，遥听有琴声越墙渡水而来，空灵澄澈，天籁之音一般。崔惟听得呆了，觉得应是云念在抚琴。转到亭子间，果不其然。

　　亭中云念抚琴独坐，象牙白丝袍镶绣卷莲花金纹，黑发用羊脂玉簪挽在头顶，光洁的额头，精致的容颜，超越的神情，如天宫王子一般。这样的云念才是正常情形下的云念吧。与自己在一起的云念总多了孩子气，依赖柔软。崔惟喜欢云念的稚嫩孩子气，因为眼前的云念距离自己太遥远。

　　云念每自宫中回来，气质都清华高贵，俯瞰凡尘。

　　云念止了琴，抬头向崔惟一笑，起身迎来。“考得不错啊！恭喜恭喜。”云念说。

　　崔惟羞愧低头。云念含笑引崔惟坐了，命丫鬟奉上茶来。

　　茶香迥非寻常，茶杯更是白玉绝品。云念生活太奢华了，崔惟想着，品着茶，问云念：“这些日子，你——”

　　“我在宫中。”云念飞快地说，“今晚你宿我这里吧。”

　　崔惟怔了，随即点头。他觉得自己好像等待君王临幸的妃子，可惜即便云念留宿，也不会临幸的，那实在是一大遗憾。

　　云念引崔惟去晚餐。晚餐摆在杏花树下，盏盏花灯悬挂林间，映着旁侧一池碧水，恍如水晶宫一般。二人落座，云念自斟了一杯酒，笑道：“如此良辰佳日，该有美酒才应景，可惜你明日殿试，今晚不能多饮。就在我手中喝一口吧。”

　　酒香加着杏花的香气到崔惟面前。崔惟自云念手中饮了酒，心颇有些异样。云念几时这样亲近过？

　　可自云念的眉端眼底发现不了什么。崔惟才发现，云念的温柔外表也是强大的保护，让人窥不见他的内心。

　　即便熟悉如他，也无法透过宝石般的眸子，看透云念的心。

　　云念今天有些妩媚，眉眼洋溢风情；衣裳也华丽，襟边袖口的繁花刺绣精美诱人。云念举杯将酒一饮而尽，拿起玉箸殷勤照顾崔惟吃菜。崔惟心中忽有不妙的预感。云念只在上次说分手后殷勤照顾过自己一回，日常相处云念从来是任由他照顾，哪里这般照顾过他？

　　会试前一夜他们拜了天地，殿试前一夜云念又要怎么样呢？

　　云念接二连三地自饮，崔惟取过酒壶来，欲给自己也倒一杯，云念握住他的手，说：“你不许喝，明日殿试，要保持清醒。”

　　手在云念温暖的手里，崔惟心跳不敢稍动，问：“你呢？”

　　云念仰头再喝了一大杯酒，眼中微有醉意地笑：“你别管我。”崔惟被云念的醉目迷住，几乎不能自己地看。想，若云念成心诱惑人，世间能有几人不被迷住呢？

　　云念笑着，任由他看，忽地，凑近前来，在崔惟唇上轻轻印了一吻。

　　崔惟整个人都呆了，魂灵更是不能自主，手臂立即围上云念脖颈，捉住云念深吻。

　　云念本已满脸羞红，这一来更是慌乱，大力挣脱站起，逃出杏林。

　　崔惟没扯住云念的衣袖，怀中空空、唇际涩涩地怔在那里，心跳，情动，不解。枝头杏花轻盈柔软，随风飘飘飞落，在春水中荡漾飘转。

　　崔惟出了灯光晃晃的杏林，廊前有丫鬟侍立，崔惟问少爷去了哪里，丫鬟指路说，少爷回了卧房。

　　崔惟寻路至卧房，转过屏风，云念坐在床边发呆。见崔惟进来，云念竟然后避了一下，仿佛提防崔惟侵犯他一般。

　　崔惟慢慢走到云念面前，蹲下来，仰望云念的脸：“这一回进宫，发生了什么？”

　　云念轻咬了唇。好一会儿勉强一笑：“没什么，你不用知道。你也管不了。你去屏风外那张床睡吧。我独自休息一会儿。”

　　崔惟看定云念：“我们已拜了天地，是夫妻。有事了，你不能瞒我。我就算管不了，你也应让我知道。猜疑和担忧是最耗人心的。我是你的亲人，要与你身心与共、荣辱一体。我不是你的小厮，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不睡仆人床，我要与你一起住，否则，你就休了我吧。”

　　云念抬起手指缓缓抚摸崔惟的眉，笑道：“你真让我无奈。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打水来，为我洗漱，我要睡了。”

　　崔惟起身出来，唤丫鬟送了热水等物进来，亲为云念洗脸梳头洗脚，云念只是笑，醉意盈盈地由着崔惟照顾，很开心的模样。

　　崔惟为云念换衣，云念慵懒地倚靠在崔惟身上，解衣时，碰了云念后背，云念疼得轻吟了一声。崔惟心内一愣，不动声色为云念解开里衣，扶云念上床，云念醉目迷离躺下，崔惟顺势脱下云念衣衫，云念后背一道清晰的鞭伤，仍有红肿。

　　崔惟头轰的一下，谁敢这么打云念！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