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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嘀呜--嘀呜--”

      “韩大夫,999送病人来了!”
      穿着蓝色刷手服的男人拨开将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病人和家属,见到护士小麦和急救车司机将一名年轻女子推进急诊室,旁边紧跟的男人手里还举着吊瓶。
      “1、2、3,过床!”
      小麦带着两名护士熟练地去除女子身上的衣物,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右臂绑上测血压的袖带,左肘开放静脉、扎好留置针接上一袋盐水,还留了三管血送去做化验。
      韩岩铭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快速听了听心肺,心音弱、还有点遥远,两肺满布小水泡音,看看监护仪,呼吸、心率都在正常低限。
      “小姐!小姐!”用力拍拍女子的肩,没有反应。韩岩铭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淡和忧虑,“血气怎么样?”
      “二氧化碳分压58mmHg,二、二型呼衰”,第一年住院医刘焘不够肯定地答道,显然还没有适应急诊分秒必争的节奏和转念生死的场面。
      另一边因热性惊厥留观的小孩在哇哇大哭、中风而偏瘫的老头呻/吟着、把急诊当自己家没事就借口心绞痛犯了来输输液的大妈镇定地吃着病号饭。

      “你是病人家属?”,韩岩铭目光转向站在床尾已经吓呆了的男人。
      “医生,你一定要救救我老婆!”,男人说着双腿发软就要往下跪。
      “你妻子现在呼吸衰竭,我们要为她做气管插管,这是有创治疗,需要你签字同意。”韩岩铭一把搀起男人。
      “我、我签字!大夫你怎么治都行,一定要救活她啊!”
      “我们会尽力的。”小麦把男人扶到抢救室门外。

      从口角滑入喉镜,只见会厌肿得厉害,根本提不起来,韩岩铭知道,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插管,只会把会厌刺激得更肿,到时不但管子更插不进去,还会直接造成气道梗阻,病人死得更快。“快喊麻醉科的田医生来!”这样的高难度气道,只能请天天插管的麻醉科医师来帮忙了。
      没两分钟,穿着绿色刷手服、披着灰色外出衣、碎花包头巾下露出一节小马尾的男人跑了进来,不过比人先到的是娃娃音的抱怨:“师兄,什么事啦,我正在看骨科大佬的髋关节置换术啊~”
      “田田你哪那么多废话,赶快帮我插个管!大腿让他们慢慢锯去,反正会诊费少不了你的。”不容疑议的命令语气。
      “谁稀罕那10块钱啦!”嘟囔着接过喉镜,“唔,肿成怎样啦?只好先插根细的了。小麦,10号管。”田添优雅地将管子顺进气道。
      “田田哥好厉害!”刘焘眼里露出崇拜。
      “田田不是你叫的!”敲了对方一下头,田大夫转身踱回手术室了。
      “还不快去叫/床旁胸片,看看插管位置!”要师弟帮忙插管,韩老大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

      胸片回报插管深度合适,病人血氧饱和度已上到90%,生命体征趋于平稳。
      韩岩铭找到男人,“她以前有什么病吗?这次发病过程是怎么样的?”
      “没、没有啊。她以前身体还挺好的,今天她正做早饭,就突然晕了,我就赶紧叫救护车了。大夫,她怎么样?”
      “只能说暂时平稳,我们还得做进一步检查来寻找病因。但是起病这么急,一下就发展到心肺衰竭,现在仍然昏迷,情况恐怕很不乐观。”在急诊室工作了十年,交待病情仍然是韩岩铭最不喜欢的环节,这里的病人很少有躺着进来、走着出去的。

      “韩大夫,3号床病人抽了!”
      韩岩铭跑回床边,只见女子牙关紧咬、肢体僵硬抖动着,监护仪上心率升到了120bpm,“嘀-嘀-”的报警声很是刺耳。
      “安定10mg静推!”
      3分钟后,女子还在抽搐没有停止,口中渐渐溢出白沫,面色也发绀起来。
      “再打一支□□!”
      2分钟后,仍不见缓解。
      韩岩铭黑发下渗出细密的汗珠,抽风什么的神经科的病他最不在行了,他只知道,再抽下去、脑缺氧超过7分钟,神经系统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氧流量调到100%,水合氯醛15ml灌肠,挂一袋甘露醇!”最重要的——“请神经科急会诊!”

      *

      “谁请神经科会诊?”一把略带慵懒的声音,与急诊室的喧嚣格格不入,却穿过孩子的哭声、家属的叫声、监护仪的报警声、护士和小大夫们的呼唤声,直击韩岩铭的耳膜。
      将目光从监护仪屏幕上糟糕的数据移开,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抢救室门口乱糟糟的人群后面,一头棕色卷发的人鹤立鸡群,白脸上面无表情,仿佛这里正在紧张上演的生生死死都事不关己似的。
      这种有点不紧不慢的态度,让习惯争分夺秒的韩岩铭暗暗不爽,不过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冲那人大喊“这里!”,只想把他赶紧催促过来。
      那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焦急,连忙拨开人群,跑了过来。他高壮的身上套着略有些紧的浅粉色刷手服,衬上一张包子脸,显得有些稚嫩,外面还披着一件虽然洗得很白却发皱的白大衣。
      不是一向由主任级别来急诊室会诊的吗?这人是谁?看上去好像比自己还小。

      “抽了几分钟了?”这位神经科大夫撑开病人的眼皮,掏出胸前口袋里的笔式手电照了照瞳孔,又摸了摸四肢感受一下肌张力。
      “快7分钟了。”韩岩铭深感无力的说出这个数字。
      “反正插管了,泵上咪唑安定吧。”
      这是最强效的镇定剂了,韩岩铭轻轻点头,小麦立即会意地去配药了。
      “不过反正过一会儿也不会抽了。”对面那人抬起头,深黑的双眸盯着韩岩铭的眼,仿佛能把人看穿。
      “为什么?”韩岩铭别过眼神,看着用药后逐渐平复下来的女子。
      “球结膜水肿得厉害,说明颅压很高,一会儿就该脑疝了。恐怕会挂在你这里。”平淡的语调有些令人生厌,却字字点中要害。“不过只是抽了7分钟,不至于引起严重脑水肿、导致颅高压,止痉之后做个头颅核磁吧,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另外你没注意到她双腿有点肿吗?还没心衰吧,肝肾功怎么样?”
      “已经查了,结果还没出。”诶?自己不用向他汇报吧。
      “科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核磁片子出来叫我。”那人却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40mg速尿给她利尿脱水!”韩岩铭咬着牙根吼到,刘焘赶紧收回了望向背影的崇拜眼神。“然后找影像科的姜潮加个核磁!马上就要做!”

      *

      “老大,病人真的越来越肿了。”刘焘推着刚做完核磁的女子回来,手里捏着气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身上出了淤点、淤斑”。
      韩岩铭一边给病人接上呼吸机,一边两眉深锁地快速思考着。多脏器功能衰竭了?DIC了?并没有回答。

      “韩大夫电话!”
      “喂,我是姜潮。刚刚那是什么病人啊?我看了一眼核磁,是颅内静脉血栓诶,两边横窦都快堵上了,左侧颞枕叶还有继发性出血。片子我这就洗出来,让实习同学给你送过去。还有,我调出她的床旁胸片看了一下,应该有少到中量的心包积液,因为有肺水肿,刚才底下小大夫没看出来。”顿一顿,“不过正式报告得晚点再发,一切以报告为准啊。”
      果然是小心谨慎的影像科大夫,韩岩铭不等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眼下实在没时间听这老同学啰嗦。“给那个谁打电话!”对了,他叫什么名字?“就刚才来会诊那个神经科的,叫他来看片子!”

      *

      棕色卷发和核磁片子一起到了,喘着粗气擦了擦鬓角的汗珠,看得出是跑过来的。
      顾不得正而八经地插上灯箱,韩岩铭举起片子对着灯光就和他看了起来。
      “我来举吧。”这位神经科大夫接过片子,韩岩铭才发觉他比自己高了多半头。“唔,所以这才是抽搐的原因,”那人抿着嘴,“血的化验出来了吗?”
      “刚出来了!中度贫血、血小板减少、白蛋白低、肾功也不好、纤维蛋白原降低、D-Dimer升高…”刘焘连珠炮似的报告。
      年轻女性,急性起病,心包积液、肺水肿、肾功能异常、凝血功能障碍、颅内血栓形成、抽搐——莫非是——
      “狼疮?!”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目光交汇中是心领神会的默契,而且是——“狼疮危象!”
      “让化验室拿剩下的血查狼疮抗体!”韩岩铭话音未落,刘焘已经反射性地抓起了电话,脑中还在整理着打结的诊断思路。

      “你们有床旁B超机吗?”棕色卷发的问话让韩岩铭一愣。
      “有,干嘛?”韩岩铭指指墙角。
      那人竟自推过B超机,颇为娴熟地开机、选模式、在探头上挤上导电糊,扯下病人的裤腰,直接往下/腹部探去。
      韩岩铭凑上前去看显示屏,“这、这是胎儿?!”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惊讶。
      “大概有三个月了,我也看不准,可是…”那人再次抿起嘴,“可是已经没有心跳了。”
      韩岩铭默默,周围的嘈杂也仿佛一瞬间静了下去。
      “所以还合并抗磷脂抗体综合征,导致自发性流产了。”那人接着说。
      或者说,也许正是因为这次怀孕,才引起母体病情突然加重、急转直下。不过这个猜测,两人都没有说。

      “我得去跟他丈夫交待病情了。”韩岩铭眼中没有终于明确诊断的闪光,反而尽是无奈,“也许用激素冲击一下,还有希望。”
      大众都以为现代医学昌明,实际上很多疾病还诊断不清,即使诊断了也没有治疗良方,这正是医生最脆弱无力之处。
      “我跟你一起去。”棕色卷发轻轻拍拍他的肩,韩岩铭却感受到赋予他心上的力量。

      *

      “你知道你妻子已经怀孕了吗?”
      那男人闻言突然跨步上前,“我儿子怎么样了?”
      “很遗憾,孩子已经没了,是自然流产。不过如果你妻子积极治疗,也许还…”
      那男人眼中突然冒出狠厉,一把抓住了韩岩铭的衣领,咆哮到:“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请你冷静一点!”棕色卷发拉下那男人的手腕,好像毫不费力地把他和韩岩铭分开,控制在韩岩铭的安全半径之外,厉色道:“你其实早就知道你妻子已经怀孕,为什么隐瞒病情?”
      “之前大夫说,她有什么狼疮,要给她用什么激素治,那样她就没法给我生儿子了!”
      “所以不但不给你妻子治病,还让她冒险怀孕?你就不在乎她的命吗!”
      男人可能是慑于棕色卷发的高大体型和强悍气场,并不敢再动手动脚,只是依然怒瞪着韩岩铭,嘴里不断地骂着,不理会韩岩铭解释病情,也不同意任何治疗。

      *

      韩岩铭立在原地,耳中充斥着叫骂,他却听不清。
      后来发生的一切,也仿佛无法扭转、结局注定的默片——病人心率突然掉下来了,他冲回去指挥抢救,整个team轮流心外按压了40多分钟,最终抢救无效、宣布死亡,太平间来拉走尸体,那位丈夫没有流露出更多悲伤,拿着死亡证明离开了。
      只是整个过程中,那位棕色卷发的神经科医生一直都在。
      当韩岩铭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不好意思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耽误你这么长时间真抱歉,还没给你会诊单呢,请问你叫?”
      “我叫楚鸿。”那人轻轻勾起嘴角回应,从胸前口袋掏出名牌指给他看,又低头凑近韩岩铭胸前的名牌,“很高兴认识你,韩大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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