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张梓铭

2、第一章

　　这一日，中秋佳节，闲来无事，柳影爬上房头，抬眼看月上中天，有凉风拂面，正思绪飘飞，忽听得前方竹林传来低低箫声，悠扬中带着一丝潇洒，无甚曲调，却别有一番不是人间客的味道。柳影眯起眼睛，是谁？这样好兴致。
　　月光洒在地面，薄霜轻挂。一曲终了，短暂停顿，柳影轻轻下地，踮起脚尖，向箫声传来处走去，杆杆消瘦笔直的翠竹，映着月色，勾勒出一把高大的背影。
　　听到窸窸窣窣的衣裙声，前方之人回过头来，眼见一高挑女子，蓝色轻纱衣裙，头发松松的挽着，几缕秀发垂下，安分服帖的挂在脑后，面色朦胧，看不分明，只一双水灵灵大眼睛，映着微微月光，闪闪发亮，像月夜里奔跑的狐狸，灵动而狡黠。
　　走近看才发现，吹箫人原是一少年，清秀俊逸的脸，带笑的眼睛，说不清的风流高贵。
　　他收萧抱拳道：“姑娘是这山上人家？”
　　柳影笑：“是，只因深夜听到箫声美妙，心中实在佩服，便好奇前来一探究竟，不想吹奏如此动人箫声的竟是一翩翩少年。”
　　那少年爽朗的笑出声来，说道：“姑娘说笑了，在下叶枫，家就在山下。说来惭愧，本是上山游玩，一时忘记时间，到天色渐暗，才想起时候不早，情急之下，却找不到下山之路，路过见到月下竹林美景如许，就停了下来，暂作歇息打算稍后再说。”
　　柳影听罢笑道：“公子倒是个随性至极的人，可这秋夜山上最是霜寒露重，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站久了腰酸背痛的，如何还有力气下的山？这里我是最熟不过，不如由我为公子引路，中秋佳节，却在外耽至此时，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语点醒叶枫，只见他神色一愣，说道：“中秋？我倒忘了是这个日子，那，有劳姑娘了。”
　　“跟我来吧。”
　　两人兜兜转转，山路难行，柳影走的倒轻巧。
　　叶枫在身后问道：“这山上只一个尼姑庵？”
　　“是，山上冷清，一般没有外人进来，不想你倒是闯了上来。”
　　叶枫看着柳影一头洒了银辉的长发，问道：“那姑娘在此，是俗家弟子？”
　　柳影不置可否，只说道：“庵内静安师太是我的师父。”
　　两人走到一处羊肠小道，隐约可以看到台阶有大有小，不规则铺向山下，柳影说道：“从这里向下，就是街市，你可以回家了。”
　　叶枫拱手说道：“多谢姑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柳影。”
　　叶枫记下，说道：“告辞。”
　　柳影点头目送，二人分别。
　　叶枫顺着山路向下，走了几步，回头看去，那女子已不在原地，想起那双狐狸般美丽修长的大眼睛，迎着月光发亮的样子，一时竟不禁有丝怀疑，这遇到的究竟是人是妖？
　　柳影回到庵内，静安已经抄写完经书回来，见柳影眉眼带笑的，问道：“今日是有什么高兴事？”
　　柳影笑道：“碰到个有意思的人。”
　　静安放下茶杯看她。
　　“我本在屋顶赏月，听到有人吹箫，心中好奇便往竹林一探究竟，就见到了。没想到这人真是有点呆，不但忘记中秋团圆节，更贪恋山上美景，却迷了路，天色渐晚，不知如何下山，倒也不急不躁的，就坐在竹林内吹起萧来，箫声入耳，是极其潇洒随性，若不是被我遇到，还不知要耽误到何时呢，师父你说，这人可不是个呆子？”
　　静安笑道：“这么看来，倒是个真性情之人，只是未免也太随性了些，竟连团圆节都忘了。”
　　“可不是。”
　　静安一笑，手中已铺好床铺，柳影钻入暖烘烘的被窝，二人歇下，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叶枫一路小跑下山，回到家里，几个仆人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有眼尖的看到像他的身影远远的行来，紧忙招呼迎上前去。
　　一小厮紧跟着他身后边走边说道：“我说祖宗，您这是跑哪里去了？可急死我们了。”
　　叶枫笑道：“路上被一点事耽搁了，这不是赶回来了吗。”说着疾步绕过石头屏风，走进院子里来。
　　早有人进去通报，阖家都在院东北的亭子上赏月，听得大少爷回来，算是放下一颗心。
　　叶枫也来不及更衣，匆匆走近，向父母亲请安。
　　叶母见儿子回来，忙拉起问道：“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是说半个月的路程？”
　　叶枫笑道：“对不起，娘，路上遇到点事情耽搁了。”
　　叶枫的父亲乃当朝太师叶青云，是个极其讲礼节的人，见叶枫匆匆忙忙的，责备道：“耽搁也该给家里捎个信，看看你赶得这个时候，没有规矩。”
　　叶枫连忙答是，叶母说道：“还不快去换了衣服来，这风尘仆仆的，像什么样子。”
　　叶枫退下，一会换了衣服上来，下人摆好碗筷，月下摆了香炉几案，又让他磕头拜了月了事。
　　晚上叶母又问了一些路上之事，叶枫待一一答完，也确是累了，随便收拾过后躺回床上，就做起香甜美梦来，不想梦里却有一只银白色皮毛的狐狸，甩着大大的尾巴，回头，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映着月光，美艳不可方物……
　　第二天一早起来，叶枫起床向父母请安，他这次是受二皇子文轩之托，到黄河流域暗访水灾之事。叶青云大概问了一下情况，对叶枫说道：“黄河百害，水灾频发，当地的父母官也不易为，若说我朝官员，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有些事，不得不考虑周全。你和二皇子自小要好，但说话也要注意分寸，朝野之事，大意不得，若想真正处理好朝事，替皇上分忧，要记得需利害相衡，不然，内忧一起，外患必发，更别提什么太平盛世了。”
　　叶枫回道：“爹的话，儿子明白。”
　　叶青云看着他说道：“明白就好，我今日上朝，兵部侍郎徐大人听说你回来，对你可是关心的紧。”
　　叶枫笑道：“儿子谢谢徐大人的关怀，改日必登门拜访。”
　　“是该去一趟，那开封的张大人，是他家的远亲，想必是知道你的行程，有些坐不住了。”
　　叶枫答应着，待叶青云又说了几句，方才退出，向宫里行去。
　　知道叶枫昨日回来，今日必定进宫，文轩在自己宫内设一桌酒席。
　　当日，叶枫作为文轩的伴读书童，与和欣公主的儿子，文轩的表哥冷碧霄一同在宫中读书，文轩还有个同胞妹妹凌波公主，从小和三人一起玩耍，四人青梅竹马，关系匪浅。
　　叶枫赶到宫内时，碧霄已经到了，三人一场寒暄，方才坐下，叶枫打量四周问道：“怎么不见凌波，到哪去了？”
　　文轩笑道：“还能到哪去？姑妈想她了，昨儿晚上家宴，走时直接把她也接过去了。”
　　叶枫看着碧霄笑道：“是吗？和欣公主从小就疼凌波，和亲闺女差不多，看来你是失宠了。”
　　碧霄说道：“我是公务在身，常年在外，凌波可以时常陪娘，也算帮我的忙了。”
　　文轩笑道：“说来也是，我们三人虽一同长大，如今却各司其职，这几年见面也越来越少了。”
　　叶枫疑惑问碧霄道：“你又去哪了？”
　　碧霄说道：“那一日你刚走没多久，皇上就派我去巡视江南一带的民情，这不，只比你早到了两天。”
　　几人说笑几句过后，步入正题。
　　文轩问叶枫道：“此次出行，可有什么发现？”
　　叶枫说道：“其实都是我们早已料到的，黄河水害虽多，但朝廷年年拨款，地方官员年年报灾，国库中的钱，层层剥下来，真正用在百姓身上的，不多。”
　　碧霄说道：“若说贪污腐败之事，历朝都有，历代的皇帝，都想找个法子，彻底的将贪官污吏治掉，皇上心里不是没数，只是这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事，须得考虑周全，不可轻举妄动。”
　　文轩点头道：“这治，是皇家的事，不治，是天下的事，动与不动，一样难。”
　　叶枫道：“所以，我们现在不能有大的动作，一是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一举拿下，若留下漏网之鱼，反而不好办；二是皇上都还没有表示，我们摸不准圣意，只能先准备着，暗中查访，等待时机，到时机会一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好。”
　　文轩想想说道：“父皇这几日倒是不动声色的，不过我估摸着，我们可以请叶枫前去暗中打探，父皇手下没露面的探子一定也不少，只是他若暗中调查，难免动静太大，不至于到现在还风平浪静的，所以，我也不敢保准，父皇都了解些什么。”
　　碧霄道：“皇上近来倒是对黄河流域没太问起，那起官员只是递折子，朝堂上，似乎没什么动静。”
　　叶枫冷笑道：“想必他们也是知道月满则亏的，捞了一笔，若还不知满足，只怕到时触怒龙颜，真一个个揪出来，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地步，谁都没好处。”
　　碧霄道：“要的就是这个平衡，皇上想要个朝野平稳，官员想保个长期利益，近来年头不好，不但我朝收成不足，连边疆水草也不肥美，这外患一起，更要保证内部稳定，皇上佯装不知，估计也是这个理，我们几个，恐怕要陪他演一段时间这个戏了。”
　　文轩笑道：“国库的钱，已有一部分拨给灾民，但留作军饷的部分，现在是一定不能随意动的，我们虽不能彻查贪腐一事，但起码在朝上施加压力，给那些狗官个警告，父皇不提不问，是避免冲突，我们且来个以诈欺诈，让他们有苦没处诉。”
　　叶枫碧霄相视一笑，想是文轩又想出了什么主意，一同上前倾听。
　　文轩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叶枫与碧霄听罢赞道：“妙哉，这样一来，那些人这哑巴亏吃的可够委屈了。”
　　文轩笑道：“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若用那正大光明的法子，也不会给我们这暗渡陈仓的机会。”
　　碧霄说道：“不过，叶枫才刚回来，听说徐世英对他还有很大的戒心，我们索性放他们这一段时间，估计他们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等冬天，下场大雪过后，那时我们动作也方便了，他们的警惕心也弱了，到时打他个措手不及，岂不更好。”
　　文轩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三人闲话一会，天色不早，碧霄与叶枫就一同起身，辞了文轩，走出宫来，天上已开始下起沥沥的小雨，紧忙各自策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