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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he nautical mile’s life. 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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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utical mile’s life. 1/2
我随手翻开她未看完的书,厚重的全英文版和陈旧的扉页;我记得我问过她为什麽这麽锺爱英文,她只是笑著说,“适合旅行”。
她的旅行很漫长,她的离去很仓促,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唯独留下来的时间是简短且早安排齐了的。
看著那被打开的牛皮旅行箱,用旧了的粗糙表面,箱子上的咖啡色早已由12年前的深色调洗成了现在浅浅的一层。想起当初她执意要买名牌手工的坚持,果然是睿智的。然而那箱子里和我的皮质沙发上堆满的未整理完成的衣服和日用品们,仿佛又提醒我,那个躺在床上连外裤都未退去却睡熟了的主人,在有些方面,又是那麽的迷糊和不拘小节。
我苦笑。翻看著书桌上零零散散摊晒著的东西。
一本浸湿了的航海旅记,两卷胶卷,一本画满了圈圈杠杠的旅行手册,一本皮草封面的小手札,两叠注上日期的照片,那本厚如字典一般的英文书,和她记录得密密麻麻的读书体会。
又一夜没睡?我将她未套笔套的钢笔套上套子,顺便拧紧常常被她打翻的墨水瓶。
连衣服也舍不得折,床也舍不得铺,裤子也舍不得脱,只为了这些磨坏眼睛的读书笔记………只为了这些,连一个“我回家了”的电话也舍不得给我打?
衣服你会帮我折的嘛,床,反正都要睡,怎麽睡不是一样啊;穿著外裤睡觉其实别有一番风味的哦,你要不要试试………电话──你回家了就知道我回家了啊,用不著特地打得吧?
脑里回想起她12年前第一次外出旅行归来後和我的对话,坐在地板上望著她傻笑,摇摇头,这辈子我是拗不过她了。
衣服一件两件,有洗得发白了的,有磨碎成洞了的,竟然还有闻得到一股汗酸味了的;显然是前几天刚刚换下的作品,想来她也没打算再回家之前就把它洗了。
衣服不算多,总共也只有几件──那是我的成就,总觉得她带少了衣服,自然就会缩短旅行的时间──等她的衣服全穿坏了,全磨光了,也总该回来了。
我的计划总是很成功,虽然我的管家总会笑我不够坚定,为什麽不干脆连她的旅费也一起锐减了,那样,她不就连补充衣服的经费也没有了麽?然而我狠不下这个心的,怎麽肯让她过上风餐露宿的生活呢──了解她,所以知道她是没有旅费也会照样出走的人──这样心爱的人呐,怎麽会肯?
於是只能用这麽迂回和暧昧的小手段,用那个迷糊又睿智的人不容易看破而看破了又不忍心揭穿的小手段来牵扯住她;然而又真的害怕她某一日被哪个原始森林迷住了,在那里的部落定居,再不需要衣服,再不理会这可怜的小手段,也记不起这里有个等她的人───
总吓得不敢往下想,看看摆放在屋子角落的古董锺上的指针,倒数等待她百年不变的生物锺习惯到来──当当当,三秒之後,睡眼迷蒙的可人儿如期醒来,“咦?你回来啦?”
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漾著笑,说得那麽自然,仿佛就如天天相处在一起的同居人。
早已习惯,虽然最近一次与她的回忆,也是在18个月以前。
我点头,然後拿著整理好的她的衣物站起来。接著看那个迷糊旅行家往我的衣橱方向走去……
“你要干什麽?”早熟透於心的答案,明知故问。
“上……厕所。”半睁半睡的眼。
“厕所在那一边。”我指著与她前进方向完全相反地的地方,没好气地说到。
放下手,睁了睁眼,然後才後知後觉地应声,“噢。”
前进前进前进~~~~无论怎麽看,这个未睡醒的迷糊女人,现在都像一条缓慢爬行又不长眼睛的大条虫!
明明是这个样子的女人啊,为什麽12年前曾整整照顾过我2年零3个月的生活起居而且还获得过大学教授颁发给她的“最理性学术论文奖”呢?
把她的皮箱收拾好,她就从厕所里面神清气爽的出来了。
“小予,你怎麽还把这个大笨锺放在这里啊?你难道不知道什麽叫做‘极简主义’麽?现在已经不流行复古风了吧,亏你还是做建筑的!”显然已经是醒了,牙尖嘴利。
那间建筑公司明明是她老妈留下来给她的,自己把它推给了我现在还敢提,我白了她一眼。
“不要再叫我小予了!”
顿了一下,然後果然像八爪鱼一样缠过来,“小予~~人家不叫你小予叫你什麽,大鱼?鲨鱼?金枪鱼?还是亲爱的顾佳予同志?嗯?”
我挣脱出来,“亲爱的顾佳予同志”?我只想让你叫前三个字,你肯麽?
“我已经27了,不是你遇到你时的11岁小妹妹了!”这样明确的暗示,你究竟听不听得明白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27了麽!我还比你大5岁呢,就算你88了,我也得比你大!”知道她是不可能听懂了,就算听懂也会装不懂;每次都这样,我早就习惯徒劳无功了,可是心情却差到极点。
“啊!说到你年龄的事,那个倒提醒起我来了,我在吉隆坡遇见你爸爸了;他问我你结婚了没有,我说我也有快一年没见你了;走之前你倒是还没结婚,但现在是不晓得了。他叫我回来之後帮他去份电报告诉他,嗯,小予,你结婚了没有啊?”我握紧拳头看著那个白痴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喝著我刚刚冲的咖啡一脸悠闲。
“混蛋!”
“唔,”她放下烫嘴的咖啡回过头来望我,“小予,你不能那麽说你爸爸,虽然他抛下12岁的你携款潜逃是不对,但好歹他也是你爸爸嘛!”毫无诚意的劝说词,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觉得她或许是故意说著那一段话做做样子的,因为这个家夥对自己看不惯的事物总坚定的带著嘲讽口吻──这给在她身边成长起来的我带来了极大的影响,所以才使我养成了这麽爱憎分明的感情──除了对她!
笨蛋!“我不是在说他!”跟这个人在她思维清晰後呆在一起,往往是需要极大耐力的。
“唔?”果然,她一副“我知道我知道”的表情,却根本不予置否。
人生的路上,某一样打击受得多了,往往就会产生抵御性;我是“哀莫大於心死”了。
“我结不结婚也跟他没什麽关系了吧?”我现在住的这栋古老的欧式风格别院是我继父的财产,我所继承到的那笔遗产也是我母亲和继父共同拥有的,连我现在的事业,也是某个“不孝”的女儿将自己母亲的硬推给我的;那个能在离婚之後硬夺到我抚养权的亲生“父亲”,能在只抚养我2年之後,就欠著一屁股债携带了从母亲那里拐骗的我十年的赡养费,把我扔在某对大大咧咧、同样迷糊又睿智,心地却很好的邻居母女门前,潜逃到不知什麽地方去了;对那样十多年都没有再回来过的“亲人”,我毫无任何感情可言。
“……”
“喂!”该不是……
“啊?你说什麽?”她敲键盘的手终於停了下来,果然没听见我说话。
天知道在这麽下去,我还会产生多少个“果然”才会被活活气死。
“你这次打算住多久?”真是可悲,我连这里的产权证书上都写著她的名字,然而从不问她打算出去多少时间,只能问她能留下多少时间……人生,还真是讽刺。
“唔,估计一个礼拜左右吧!”
我除了沈默,更不知道该说什麽话去挽留她。
去外面航海旅行整整一年半,回家却只呆一个礼拜;我有时甚至觉得她像一艘海船,我所认知的这个家,只是她比较稳定且较熟悉的一个港口罢了,大海──外面的世界才是她的故乡。
“干吗不说话?”她被我的沈默引起了好奇心。
我要说什麽呢?我能说什麽呢?每次想开口挽留她,双唇一开起,我就会想到9年前只有18岁的我在她想开始她第7次外出旅行时大哭大闹,死活拖住她不肯让她走,却在第二天醒来再没见到她人影整整3年零一个月的恐怖回忆。
整整的3年零一个月啊,除了用两个手都数的到的几通简短电话和几乎是每年才一封的家书之外,我和你的生活,再没有一丁点的交集。甚至连你的归期是否还存在,我也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也因此,我才肯离开那所与你合住了数年的“你家”的房子,搬到我继父的别院。
我已经不敢了,对於你这只天生的飞鸟,我除了希冀你偶尔的归巢外,我什麽都不敢再奢求了。
“如果要准备什麽东西,就叫管家替你去办吧。还有这几天市区大面积流行流感,要出去的话要小心一点。”平静无波的语气,天知道是我在那3年里用多少後悔的眼泪练就成的。
“噢。啊!那个,我记得你这里有本书,叫“Mirthless saint John”是不是啊?”
“好像有──”我沈吟了一下,“算了,我帮你去找找吧!”
“多谢~~~呐,小予,就知道你最好了!”
“可是你却对你的电脑、钢笔、照相机最好!”我拍拍额头,认命地去帮这个从不领情的女人“做苦工”。
说实话,在我十几岁寄住在她们家时的记忆里,那个家夥一向是模范学姐那种形象的,连她妈妈都以为她有朝一日中会成为第二个自己,进入她的公司,然後事业有成,然後建立家庭,然後怎麽样怎麽样;可是她在她妈妈死後做的第一个决定竟然就是放弃读了2年多、快毕业的金融系,跟著一个该死的鬼教授跑去了西藏,改念了什麽考古系!
我曾那麽一如既往,也一厢情愿的跟随著她的风格和步伐走了那麽多年,可是突然之间,她竟然改变航道,喜欢上了旅行和流浪;这让已经确定要按照自己长大後进她公司帮她这条轨道行驶下去的我简直措手不及。也从此我和她的生活格格不入──她飞速的变化,变得除了书籍、钢笔和皮箱手袋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喜欢简单明快;而我,开始渐渐迷上复杂的花纹和图案,喜欢上奢华却阴暗润湿的东西。她吃东西的口味也由原本的严谨变成了现在的什麽都愿意尝试;而我,或许是在我严格的自我控制一样,由原来的毫无所谓变得和她最初的口味习惯一个样。
我走在自己极力模仿她的路上,而最终和她越走越远。
所以她这个第一次的出格决定也造成了我之後作出了那个唯一让我气消一次的决定──至今为止,听说那个诡异的老教授都还没有找到在月黑风高夜袭击他,然後痛扁了他一顿就逃的主谋。
天知道我到底因为她的关系,真的是无故讨厌过多少人。
她读大学时常和她顺路一起回家的那个学生会主席──後来被我整了无数次後终於领悟不吃哑巴亏的办法,每天都绕很远的路回家。她很尊敬的一位与她年龄相差不大的男老师──在到她家家访时竟然喝水喝到腹泻不止。她抱养过的那只小猫咪──那只小东西倒是因为她的严密监视下让我无从下手,只是和它大眼瞪小眼瞪到它的主人把它抱回了家。
後来她出去旅行,偶尔也出两本散文摄影集;有了一群自称“通过她的作品触碰到她灵魂”的读者时;我妒嫉的对象就越发多了,然而很想当然的,我的妒嫉也就越发够不到别人一点边角了。
我的妒嫉在我已无法让她像当初那样为了迁就我和小猫的斗争而将小猫送还给她主人的时候,我的嫉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我,失去那种能力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