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漫天烟雨息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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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平不是倒数第一个，就是倒数第二个知道要去中原一趟的人。
此时，陆逍已经整理好行装，身边站着舒望，坐在船头等他们了。
世安满脸雀跃，世平却是满心担忧。陆逍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他的理由，让他们回去一趟中原，莫非是想让世安……魂归故里？
陆逍已经十七岁了，身子完全长开，穿着一身骚气的白色长袍，里衣是鲜艳的大红色。两只腿修长紧致，裹着白色长裤和红色短靴。他翘着腿坐着，见到世平的表情后有些惊讶，随即笑道：“风大，世安进船舱，世平过来坐。”
世安一脸不爽地跳上船，进去了。
宁世平慢慢凑过去，坐在他旁边吹了阵冷风：“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预谋？”
“一时兴起？我是那种人吗？”陆逍低声说道：“据舒望的推测，世安可能没几个月……了。”
舒望后背一冷，急忙推卸责任：“我说的都是胡话，不算数的。”
宁世平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生气，他只是弯下身，抱住腿，神色淡淡地说：“嗯，知道了。”
陆逍也不担心他，他们之间大概已经是知己知彼的程度了。
宁世平这几年不仅个儿拔高了，心思也深远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闻乌鸦哀鸣便生无可恋的人了。
那么宁思远……陆逍眸子深了深。
宁思远一直是宁世平的心结，也是死结。若不是多年执念深刻，以世平的才智早该猜到宁思远当年留下两姐弟在异域的原因了。
那么，这些年来越来越深藏不露的宁世平究竟有没有猜到呢？
他看不出。
舒望看着静静坐在一起却神色各异的俩人，眼珠子转了转。总觉得他们已经足够亲密，却仍是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
江水悠悠，送着小船驶出了西域。
这条毕陌河是唯一一条连接西域和中原的河流，每年五月初旬到九月底月通航。
现在是六月份，赶到中原后，江南地区一定是下着朦胧细雨。
世平有些感慨。他说不清自己去往中原，到底是称得上回去，还是仅仅是一次游赏。
近年来连粗枝大叶的世安都已经相信父亲抛下了他们，也不像小时候一样数着日子等待父亲回来。
……
只是，他从前所想便真的是对的么？
曾经的小孩被陆逍一语道破“走火入魔”之后，选择了以遗忘的方式封冻那份恨意。
然而随着他心境开阔，以及周围烦恼之事增多，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又渐渐发亮。许多的细节涌上心头，他越是记得清晰，越是心惊胆战。
事情的真相……他渴望已久的被抛弃的理由……此时近在身前，却不敢触摸。
因为爱和愧疚……永远比恨更伤人心。
陆逍看着世平在西北干热的风中散乱的发丝，眼角柔和下来，他伸手抚平世平微乱的额发，语气温柔：“此番去中原，想要去哪里？”
“听世安的。”既然是为了世安而准备的旅行，自然要让她高兴。
陆逍却按住他的肩膀：“世安喜欢什么，我是知道的，我问的是你。”
世平拍开他的手：“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陆逍一愣，撇开脸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总是观察他的爱好么。
少年的脸微微发热，不知是因为被揭破的尴尬，还是被了解的羞涩。
宁世平看着脸红的陆逍，竟然产生了一种想调戏下去的冲动。这时大漠上空飞过几只雄鹰，干燥的热风带着粗糙的沙尘吹过好几里的路程，它们都在往西边奔驰，只有船下那并不汹涌的河水滚滚东流。
他突然开口：“不管长在何处，总是往根处走啊。”
陆逍呼吸一滞，听出他意有所指，扯出一个笑容：“你错了，这河水诞生在西北的日月神山中，往东流又怎么是往根处走呢？”
世平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子。
陆逍有些急躁，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以后，你会回峨眉吗？”
“峨眉？”世平摇头道：“不一定是峨眉，但我想回去。”
“西域不好么。”
世平指着江水道：“这些水，即使在西域流过痕迹，却阻挡不了向东流去的势头。我亦是如此。何况我的根本就在南方。”
“……”陆逍心头有些发酸，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感慨。
“此时我留在这里，”世平微微侧头，直视陆逍眼中的湛蓝，“只因为在西域还有我留恋之物。”他说这话时候，想起刚才陆逍脸红的模样，不知怎地，一向毫无波澜的面上微微发赫。
陆逍把他的异样神色看在眼里，内心狂喜面上平静道：“是人，还是物？”
那双眼，阴郁的时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海滩，欣喜的时候却是一览无余晴空万里的蓝天。
第一次遇着那双眼，就被吸进去了。
宁世平微微眯起眼，却没有回答他。
既是人，也是物啊……
虽然没有得到宁世平的回答，那无声胜有声的对视仍然慰藉了陆逍懵懂的爱情。
数日过后，船慢慢舶进了小港。
江南的六月，小雨细腻无声，整个世界仿佛被笼上了一层纱。
世安下船后，失神地看着天空，连雨落在身上都不发觉。世平默默打起伞，撑在她头顶。
“世平……我第一次看见中原的雨呢，大爷爷说得不错，完全不一样。”世安喃喃道。
世平没有回答。只是陪她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
但依旧是记忆犹新。
江南的雨给人的印象往往并不是那么明媚快乐，它可以是一段失之交臂的惆怅，可以是一场无法言明的爱恋，可以是缠绵悱恻的凄凉。
但是对于久别故乡的孩子来说，这场雨是恩赐，是失而复得的童年。
吴娘暮雨萧萧曲，自别江南更不闻。
陆逍未曾有阔别家乡多年的经历，却也能体会一二分所谓梦里多少回睁眼全不见的相思。
他撑着伞站在船头，看着二人的身影，眼睛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停在了宁世平身上。
舒望雷得一身鸡皮疙瘩立起来，恨不得说句“哎哟您老人家怎么玩单相思那一套考验我脆弱敏感的神经啊”。但看着陆逍眉目温和，还是摇摇头，想着“好容易上司高兴一回小的要是不长眼破坏气氛是要浸猪笼的”。
所以舒望这货，典型的没心没肺，也还是闭上那折煞人的嘴了。
好容易姐弟俩回神，才发现雨已经停了。世平尴尬地看着船上站着的两个明教陪衬，轻声道：“先去客栈吧。”
陆逍点头，雨刚停，客栈大多没带伞的客人会连忙离开，空位应该很多。
果不其然，小二刚送走一批客官，又迎来了一队。为首的男子气质温尔，文彬彬的模样，穿着竹青色长袍。他点了单后，对后面的一个少年说了几句，神色勉强算是恭敬。少年，身着白红相间的劲装，身姿挺拔，五官看着不太像江南地带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湛蓝色的眼眸，令人不敢直视，仿佛带着无上威严。
小二一边安排座位一边猜度二人身份。莫非是异域来的少年公子和聘请的江南夫子？
随后又走进来一对男女，年龄相仿，大概有十五岁。都长得十分好看，只是还未完全长开，不然一定是倾国倾城的模样。
居然不是姐妹？这是很多人的第一想法。
他们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看了，都熟能生巧地直接无视过去。
陆逍却有些吃味，那些直勾勾看着世平的目光让他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舒望见明尊脸色不好，忙把人都带进包厢，笑道：“江南有很多好茶，然而算得上前三的必定有这家沏的忆江南。”
陆逍淡淡地点头，西域少茶多烈酒，他对茶并无嗜好。反倒是世安世平两个江南人有些好奇。
茶是好茶，轻酌一口便感觉身子要飘起来一般。
陆逍没怎么喝过茶，世平世安更是没有，唯一喝过南方的茶的，自然是曾在中原长大的舒望。
懂茶道的人，闻气味都知道好不好。舒望眼睛亮了起来，片刻又按下去，摇头叹道：“太贵。”
世安哂笑：“嘁，又不是你花钱。”
陆逍略思索，开口道：“买几斤带回去。”
斤……？
舒望脸上的笑都要撑不住了，别人买这里的茶都是一克一克买，陆逍狮子开口，一下就要几斤。不过明教财政不归他管，他自然很乐意。
陆逍写了一则短讯，托隼鸟带走了，不用多久就会有人过来买茶叶。明教虽未在中原有大动静，却不会忘记在中原几个繁荣地区设分坛的。
事实证明，店无完店，这家店的茶是上好，菜却不怎么样。但好歹也烧出了南方菜肴的味道，陆逍勉强吃了几口。
世安自然是最积极的，想着以后大概没机会来了，便大快朵颐。
世平对吃的没什么太大感觉，既不是吃货也不挑剔，基本上来的菜都动了动筷子就停下。
饭饱后，世安赖着不动，向舒望使了个眼色。
舒望犹豫了下，对世平道：“我们出去消食，顺便看看中原的药材。”
听到后面几个字，世平眼睛一亮，心里生出些许期盼。西域没有可以救治世安的药，中原这么大，说不定就有了呢？
于是自然毫不推辞地跟上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坐在位上的两人。
陆逍见他回头便知道他担心什么，微微一笑：“我陪着她，你省心。”
世安嘟嘴：“什么叫省心，世平一见到药店就两眼发光，才不管我呢~”
世平无奈地笑了笑，跟着舒望下楼了。
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陆逍才回头对着世安：“特意带走世平留下我，什么事？”
“被发现了呢，”世安有些沮丧，“自然是只有大哥你能做到的事情。”
她站起身，看了眼窗外，竟又开始下起细雨。窗外路人相继撑起了伞，街道上花花绿绿的伞汇成一幅美好的景图。
世安眼睛一酸，细声道：“谢谢，我没想过还能回到中原。”
宁思远不知道什么原因，在他们姐弟还没长大的时候，毅然带着他们到西域，然后无情转身抛弃他们。
她虽是懵懂之年，仍是永远地记住了那个不曾回头的背影。
然后，一句“会相聚”的空头约定，让她身处陌生的环境，一天天地度过，直到时间的流淌不再那么精细。
从一天一天地数，到一月一月地数，到一年一年的期盼。
终究是，把她那炙热等待的心给埋汰了。
她不敢放弃等待，心里却已经开始放弃。
后来她的病第一次发作，满脑海除了疼痛，只剩下父亲那年毫无留恋离开的背影。被遗弃的绝望和身体上的疼痛，让她想要放弃。直到耳边传来了世平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她才记起……她也并不是生无可恋的。
还有一个比她小，比她成熟，却比她还敏感万分的弟弟。她决定了，她可以不要父亲，不能不要弟弟。
于是第二天，宁以怀递给她父亲留下的《霓裳心经》时，她是怨恨的，字字嘲讽。心里一遍一遍说给自己听，他不要我，我不要他。
如此执拗，就算知道自己身患绝症时，她也不后悔。
直到陆逍告诉她，会带他们回去中原。她才明白，心里对于那片早早离开的土壤，是多么向往，留念。
隔着细雨，她仿佛回到不知多少年前，宁思远也带着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漫步在漫天烟雨中。
她想起来了，那一天她发了高烧，宁思远带着她跑遍了所有的药铺，才买到一副不苦的药剂。
宁思远一遍遍安抚着她，一遍遍重复着“有我在”。
她自以为虽然做不到明辨善恶是非，却足够爱憎分明，但是这一刻，她恨了那么久的父亲却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故意丑化的形象……终究敌不过一句简单的“有我在”。
陆逍轻轻皱眉，觉得她样子不对劲：“不用谢，我是大哥，当然有义务让你们开心。”
世安回过神，轻笑着：“大哥……嗯，大哥，若我死了，你要加倍地好好对待世平啊。”
陆逍道：“别说这些话，你是不是难受？”
世安站起来，闭上眼睛，对不起了大哥，我、我要……
她睁开眼，慢慢走，慢慢说：“大哥对世平是什么感情？”
“是喜欢吧。”
“还是爱惜呢？”
陆逍想跨出一步，却感觉全身无处不僵直着。
“我啊，觉得不管怎样也好，这份心思世平他是能收到的。”世安渐渐靠近厢房的大门，她眼眶里泪水明明在打转，却用微笑的语气说着：“但是啊，他会怎么想呢。他会回报你的好处，但是会渐渐远离你，不是吗？你想他留在西域，他偏偏，会飞得更远啊！”
对不起，对不起，这些话，不是真的……
陆逍被戳破的心思和近些年来苦苦不得破解的困局一齐如浪涛冲刷而来。他立于孤岛之上，他是孤岛之王，却不能阻止那滔天大浪把他打翻于深不可测的海底。
正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听到了重物下坠的声音。
楼下传来尖叫声，有人喊道：“死人啦！”
“怎么回事？！”掌柜的一冲出门，就看见一个尸体横在店前，顿时吓出一身凉汗。哎哟天作孽啊他这店铺，要是被人栽桩他杀死人了咋办。
“楼上跳下来个小姑娘，砸在地上死了！”
陆逍眼皮一跳，他缓缓起身，僵硬地走向窗台，定神往下看去。那身衣服，即使沾了血，也能认出。
是世安的。
人群里冲出来两个人，即使隔得远，陆逍也看清了，是舒望和世平。
他看见了宁世平，明明冲进人群的速度是那么快，见到世安的尸体时，却动作缓慢地蹲下身，把世安抱住。隔太远了，他看不仔细他的表情。
只是为什么，天昏地暗般的，世界如此冰凉？
宁世平和衙门的人走了，舒望闪身进了客栈，他本来想问发生了什么，看见陆逍失魂落魄地站在客栈二楼窗台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却来不及思考，高呼道：“明尊，别想七想八的了，你要走火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漫天烟雨息安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