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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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末期，三家分晋，齐楚争霸，有能者乾坤展图，有仁者传道授业，亦有得道者不问世事，忘情山水间。
楚国北部便有一山，名曰潜山，山中有一老者，名曰计然，人称仙翁。此人博学多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酷爱山水之游，而不愿建功立业于诸侯。因毕生于自然万物共处的缘故，了悟了天地间的法则，见柳叶便知阴晴，见黄莺便知旱涝，见人动念便知结局。
因此，当水相漠走进石屋的时候，计然便转过身子，双手背于后，说道：“你不必提，我也不必听，此事是成不了的。”
水相漠与他相知已久，知他性情恬淡自适，不喜过问世间事，但此事乃自己的心头大石，数年来在各国奔波，命都可以不要，面子又何足挂齿，便低声恳求道：“昔日仙翁你南游至到越国，授范蠡七计，范蠡只用了其中五计，便辅佐越王勾践消灭了强大的吴国。那范蠡曾想将你推荐给越王，你却对范蠡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此话如今一一应验。可见文子虽出世高人，亦可造福入世俗人。”
计然叹道：“当时我见那范蠡为人质朴，又甘愿服侍我这糟老头子，便收他为徒，教了他几句梦呓之语。若不是我多舌，会稽之战时，那吴国早灭了越国。我篡改生死，这满头白发，便是违背自然大道的惩罚啊。”
水相漠见他感慨，知已说动他心事，便又道：“昔日仙翁你受玄鸟族族长麻隧之托，为他玄鸟族造一圣物。此后三年的时间，你取天火炼火鸟，接连失败了八次，直到第九次方才炼成。听说那火鸟成形之时一飞冲天，当时正是夜半时分，西边的天空却灿如白昼。”
计然沉声道：“那便又是我此生一大过失。那火鸟得知族人欲将他焚为凤凰，涅槃九死一生，火鸟不肯，被逼得急了，便狂性发作，将我原先居住的那座山烧了个遍。那山本身苍翠无比，如今却成了个光秃秃的黑山。”
“哈哈……不错！”石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狂笑声。水相漠一惊，他的水音咒虽然还没有练到家，但也属中上了，此人何时到来的，他竟完全没有察觉。
只见一只浑身透亮的火鸟一飞而入，所过之处燃气腾腾火雾。那鸟落在计然与水相漠中间，合起翅膀，傲然站立，竟是一英姿飒爽的美少年。
计然一怔，颤声道：“是阿九！十二年不见，你可还好？”说着便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向那人迎了上去。
叫阿九的少年微微一抖，似乎心潮澎湃，突地，一双泪眼又恶狠狠地盯住计然，说道：“别再对我虚情假意！当初你受人所托炼造我，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将我烧死！”说完腾空而起，在屋顶疾飞：“只怪我初生之时功力不济，斗不过你们这些恶人，只好烧山出气。如今我已苦练十六年，计然老儿，拿命来！”话音未落，两翅便煽起火苗，只见一股火流从口中猛喷了过来，映得屋顶熊熊欲裂。
水相漠知道计然虽然年岁已逾百年，但一向矍铄，对付他亲手炼造的火鸟应不在话下，出手相助反而是看低了他，便袖手旁观，一动不动。
那股火流带着怒气，雄纠纠气昂昂地朝计然冲过来，在他衣领上一点，便着了满身。转眼间，一个气宇轩昂的仙翁变成一个大火团，那火团不移不动，像一棵着了火的树。
水相漠骇然，心道：“他不加抵挡，是要一心求死。”急急摆出水龙阵，要将那火扑灭，口中朝那火鸟阿九喊道：“九兄弟，你的性命是仙翁所赐，怎能以怨报德？”
阿九心中一颤，火势立小，转眼又怒道：“我跟他二人之事，与你何干？”语毕，又从口中喷出源源不绝的火流，火势得到支援又熊熊烈烈。
这时，石屋中的木马、泥鹿、竹蜻蜓等物纷纷动了起来。只见那木马奔至阿九身旁，四蹄乱踹；那泥鹿左角一勾右角一勾，想将阿九制服；那竹蜻蜓飞至屋外，取回数滴水，又转身飞至屋外，不大一会儿已取来一缸水，又飞到水相漠肩头轻啄，一见便知是让他取水灭火。水相漠心中惊异不已：“玩偶尚且如此护主。”
阿九却是一呆，木然叹道：“这是我幼时计然老儿在山中取材，制作来让我玩耍游戏的奇巧玩意儿！”又“哼”的一声，“如今连它们也想置我于死地！”展翅飞身空中，掌心已聚起一团火，狠狠击出。大火过后，原来木马、泥鹿所在之处只剩下一团灰烬，那竹蜻蜓似已被火逐走，不知去向。
水相漠一个空翻闪开，急了起来。他本身无法制造水，只不过善于利用周围的水元素罢了，此时四周的水元素已被他耗尽，而由天火炼造的火鸟阿九却似乎有着源源不绝的火元素，计然身上的大火越来越烈，再不救他恐怕……
水相漠猛地想起此山位于江水北岸，正值夏季，此地又多暴雨，山中便有一炼丹湖，湖水碧绿如玉，盈盈溢溢。于是左手顶住火攻，右手转至身后，取出腰间所藏的家族宝物引龙吟，向那碧湖所在处掷去。
那引龙吟为海螺状，通体炫白，刻满水波纹。在其主人的抛掷下，眼看就要掉入湖中，只见一泉湖水从湖中将它拖住，越托越高，最后竟托至星空之上，发出嘶嘶之声。而那湖水也立于天地间，像一根顶天立地的水柱般，壮观不已。
突然间，引龙吟像流星般飞落，飞入其主人手中，喷薄出无数湖水。那水柱也消失不见，而那炼丹湖中之泉水，一滴不少。
此时水势汹涌澎湃，且源源不绝，火势渐渐不支。
“老头子哪里找来的厉害帮手！”阿九气急，口中喷火的同时，想起前几日刚刚领悟的烟雾术，便悄悄施法，将四周弥漫。待到眼不能视物之时，左右两翅各煽出两个火球，趁水相漠正急切关注于计然而尚无防备之时，偷偷掷向他身。
谁知火球一靠近水相漠，便逐个熄灭。一连三个火球遭败，第四个火球发出之时，阿九孤注一掷，以一根手指中的脂肪炼油，将火中加入了水无法熄灭的油脂，威力自然非同寻常。火上浇油，呼呼而来。
水相漠“啊”一声惨叫，左臂已着火。他们古淮族人自幼便有润物附身术，从来不会被火侵近，这次却着了脂油火的道。眼看左臂已不保，火球快要吞没全身，幸而那火中只熔了一根手指中的脂油，此刻已燃烧殆尽。剩下的火球没有了油的保护，立即告以熄灭。
水相漠忍住剧痛，右手依旧以引龙吟喷水抵火，心中却暗暗担忧：“那火鸟若再掷一个脂油火过来，我这右臂一毁，便救不了仙翁了。也罢，生死有命，能撑一时是一时。”
谁知等了半天，再没有第二个脂油火飞来。
那火鸟阿九本就极为爱惜自己的身子，这种“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之事，他原是不舍得的，只是方才实在是气急，狠心熔化了一根手指。现今看着残缺不全的双手，心中懊悔万千，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做的了。
火势越来越小，那火中之人渐渐露了出来。只见他的满头银发已全无，原本垂到嘴边的眉毛也消失不见，一身衣服被烧的精光，赤裸裸站在尚微弱的火苗中，如同殉道自焚之人。水相漠急奔过去，脱下身上长衫披在他身上。
阿九“哼”一声，撤去火苗，怒道：“竟一点烧你不着。”
计然一呆，道：“身外之物，却都烧去了。”说完指着自己，只见那水润的皮肤已烧得干枯，嫩白的脸庞上兀的爬上了无数条细细长长的皱褶，在被烧得通红通亮的石屋映照下显得甚为恐怖，遂苦笑道：“再多烧个三天三夜，便归于尘土了。”
阿九闻言倍感凄凉，深深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已然双目含泪。
计然忽然间喜道：“阿九你看，在火中涅槃也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可怕不是？”
阿九一听此话，怔了怔，随即冷笑道：“那好，十二年后，我们再来看看，是谁该涅槃！”说罢，愤然在屋顶飞掠一圈，猛地一下飞走了。
待那只火光已远至天边，计然只是遥遥望着，渐渐瘫软在地。一旁的水相漠急忙扶住。
计然喃喃自语道：“我又错了，又提那事做什么。”
水相漠安慰道：“这悬念不知恩怨，执念如此之深，又怎能怪仙翁你？”
计然木然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生而不教，是我的错。”又有感而发道：“我以观人观事著称，却观不好自己的事，算什么仙翁！不如老老实实在山中做一渔人。”转身对水相漠说，“还连累了相漠兄。幸而这胳膊无大碍。”一笑道：“阿九飞进石屋之时，我便知道自己若不死，就要助你如愿。”
水相漠大喜：“当真？”
计然缓缓道：“你为救我，豁出去性命不要，这份恩义深重，我怎能不报答。但是，你也见了，炼出来的神物并不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他会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他是一个完整的人。”
“因此，”计然走到屋外，望着茫茫天地，说道，“这次我要你寻找世间至纯的‘止水’，然后我用三年复三年的时间炼造她，再用三年复三年的时间教化她，之后让她自己去选择命运。如果她选择接受最初制造她时的安排，那你便能得偿所愿；如果她不肯，我们也不可强求，让她自由自在去罢。”
“好！我这就去寻‘止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