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光年外沉没

1、一

　　【塔尖仍旧记得，这拥抱极美好】
　　深秋的东京，晚上下起了小雨，只穿衬衫加毛衣外套，还是有点冷了。
　　远远地拍下一张东京铁塔的照片，雨雾中的塔身晕开橘红色的光。
　　撑起伞，一路走着一边发了这条微博。
　　计划中的东京之旅，最后只剩我一人成行。愿望清单中和他在铁塔下的拥抱，自然是无法实现了。

　　‘你现在在东京？’我收到凯文的一条私信。
　　‘是啊，来玩。’
　　‘真巧，我目前在东京游学，要不要见一面？’
　　‘好啊，我一个人，正缺一名向导。’

　　我放弃了之前的一切计划，只想在东京街头漫无目的地走。
　　在十字路口等交通灯的时候，抬头看见前方’目黑’的指示牌。
　　【黑色眼睛，沿途与你有过一桢风景】
　　对东京的情节，大概与我浸淫港乐圈多年有关吧。粤语歌词里，出现最多的城市，除了香港，恐怕就是东京了。十多年前论坛流行的时候，我曾是某个知名娱乐网站港乐版的副版主。也是那时，结识了这个小圈子中的不少朋友，凯文就是其中之一。我们最初因为林夕和黄伟文之争不打不相识，后来又因港风和国语的掐架成为同一战线的朋友。现在想起来，不过是自诩文艺青年的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罢了。不过青春总是要用来挥霍的，反正不是浪费在这里，就是浪费在那里。

　　＊
　　我和凯文约在第二天中午见面，他作为半个东道主，坚持要来酒店接我。
　　在大堂等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紧张，因为我已经不太记得清凯文的样子了。
　　我们实际上只是网友而已。搜刮回忆，大概唯一一次见面，是九年前去香港看郑秀文的演唱会，我从北京去，他从美国去。演唱会结束后，他召集了一大帮熟的不熟的朋友一起吃火锅，我和当时刚认识的前男友也在其中，而和他实际也没说上几句话。数年后，论坛早已不复存在，MSN退出历史舞台，但有了微博，圈子里的朋友又重新活络起来，我们互相加了关注，偶尔转发，却再没更多交流。
　　我甚至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只是一直叫他网上的名字，凯文。
　　“嗨，丹尼！”凯文上来就给了我一个拥抱，叫的是我当年论坛上的ID。他头发略长微卷，穿着墨绿格子窄领衬衫和深棕色夹克外套，牛仔裤的裤脚卷起，脚上蹬着马丁靴，手里还握了一把透明长柄伞，完全的日系风。他样子大约没怎么变，浓眉大眼，显得比实际年龄多几分孩子气，个子一如记忆中比我高了半个头。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咱们竟然在日本见面了。”我只好回抱揽上他的后背。
　　“是啊，你怎么比以前更瘦了？”他拍我的肩，手劲不小，就像老朋友。
　　“以前是baby fat吧。”其实我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身材问题，大概是这几个月以来再没有人督促我值班时吃饭了吧。
　　“怎么样，今天的行程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啊。”
　　“那就听我安排吧。”他笑起来，眼角牵起温柔的细纹。

　　＊
　　“怎么想起来日本的？”我们搭地铁前往浅草寺。
　　“29岁生日那天，突然觉得生活应该有点变化。”凯文一手转着伞，“大学毕业以后也算小有积蓄，于是辞了美国的工作，想给自己一个gap year。你还记得论坛里那个’林夕歌词中的日本’的帖子吗，临时起意就来了东京。”
　　“别告诉我那个帖子是你发的。”我有点惊讶地抬头看他。
　　“当然不是。”他冲我眨眨眼，“虽然我是’林夕派’的，你是’Wyman派’的。”
　　“真羡慕你的潇洒。”
　　“还好吧，想趁着年轻再随心所欲一次。”到站了，他虚拢着我的肩下车。“现在跟几个朋友住一栋share house，上午去语言学校学学日语，有时晚上去给小孩子当英文家教，周末就到处转转，确实很自在。”

　　“来得不巧呢。”
　　我们站在浅草寺门前，门口悬挂的’雷门’大红灯笼正被取下来。
　　“你应该换个角度想，灯笼清洗一年也难得有一次，这可是与众不同的经历，可遇而不可求呢。”凯文拿起手机，示意我往中间站，“你头上顶着个’雷’字呢。”
　　我笑了，大概有点傻。
　　凯文抓拍下来，冲我比个手势说，“不错！”

　　我们穿过雷门，通过熙熙攘攘的仲见士商店街，又穿过宝藏门，本堂里供奉着神像，有淡淡的香烛烟雾缭绕。
　　“我一直不太喜欢檀香的味道。”我站在大殿门口，不想迈进去。
　　凯文跟在我身后，“我也是，不信神佛。也可能是大不敬的事做得多，觉得神明不会爱我佑我。”他把伞抗在肩上，狡黠地挤挤眼。
　　“是么。我在这方面倒是挺有缘，经常遇上向我传教的。尤其在医院里工作，见到那么多病人面临病痛死亡时的恐惧和无助，常想国人若有信仰，大概心灵上会平静许多。”
　　“不过许多国人功利心重，往往有求于神，才会去烧香拜佛。而且好人不得善终的事，你一定比我见的多。所以我还是信自己靠自己，活好这辈子就行了，反正咱们这样的人，也不需要为子女行善积德。”
　　“是啊，我常想那些向我传教的人要是知道我是个死基佬，会露出什么表情，哈哈。”
　　“你可算笑了。”凯文用伞把勾我的肩，“看来不用去求签了，咱们去五重塔转一圈，这个景点就算踩过了，下面去的地方你肯定喜欢，不会闷。”

　　凯文带着我换乘地铁，在傍晚到达晴空塔。忽然下起小雨，仰起头只能在雨雾蒙蒙中看见塔的基座。凯文撑起伞，自然地揽着我。
　　乘电梯上到观景台，向外望去，雨中的东京朦朦胧胧，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站在高处，就觉得自己愈发渺小，连带各种情绪都显得矫情起来。世界这么大，人生这么长，现在觉得迈不过去的坎，等以后再回头看，实在不值一提。”凯文站在我身后，圈住我，双手撑上前面的栏杆。
　　我知道凯文是想劝我。独自旅行，情绪也不高涨，被看出失恋倒也不奇怪。很久以前，我们曾被论坛上的版友起哄过’相爱相杀’，他也时不时配合地逗我，但自从我和版主在一起之后，他就再没开过擦边球的玩笑。
　　“嗯，谢谢。道理我都懂，只是毕竟在一起九年了，总需要一些时间适应。”
　　在纪念品区，凯文帮我选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水彩画的晴空塔，“可以在世界最高的邮局寄出去哦。”
　　【自嘲、自伤、自怜，已成过期旧证件】
　　想不到合适的收信人，我把这张明信片，寄给了自己。

　　＊
　　如果没有凯文的推荐，我肯定不会留意到这间隐于新宿小巷中的居酒屋，也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晚餐。
　　坐在流理台前，对面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大师傅正切着生鱼片，旁边独坐的上班族边玩手机边自斟自饮。
　　“干杯！”凯文给我满上温热的清酒，我们碰杯后一饮而尽。
　　酒带着热度从喉咙滑进胃里，真是说不出的舒畅。
　　“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说出来就舒服多了。”
　　我喝下第三杯清酒，脸上已经开始发热，嚼着大虾天妇罗，我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是啊，我们这样的感情，父母要瞒着，朋友不理解，开心时无法与人分享，难过时不能向人倾诉，最后只能烂在心里，确实够苦逼的。”
　　“你们不是在一起很多年了吗？当时知道版主和副版主在一起，大家都觉得你们很配。”
　　“我也觉得我们很有共同语言，顺其自然地就从网络发展到了现实，习惯什么的也合拍，我们甚至从来没吵过架……但也没有同居真正生活在一起。”我吞下五分熟的烧牛肉，“我从来不要求他什么，他也不需要我什么，也许是太平淡了吧，好像生活里没有对方也无所谓。”
　　“你们在一起有九年？在圈子里简直是奇迹了。”凯文吃得不多，只是转着酒杯玩。
　　“我没混过圈。他是我爱过的第一个人。”忽然觉得承认这点有点丢脸，“所有的第一次都是跟他……那时我还不到20岁，而他已经事业有成，什么都是他教我的。第一次接吻是在后海边上，天冷，他把我拢在大衣里，我哆哆嗦嗦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好像从来都没有纠结过，自然而然就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这个事实。不仅是感情上由他主导，也是他带我见识这个世界的，他每年都安排旅行，带我去不同地方。”我又干下一杯清酒。除了酒精的催化，与凯文这个二次元朋友之间似远又近的距离，也让我出乎意料的敞开心扉。“第一次跟他躺在同一张床上，只是拉着他的手，我就觉得幸福得要死了，当时真心地感谢上苍，竟然让他这么好的一个人能爱上我。”
　　“清酒后劲儿大。”凯文按了按我握着酒杯的手，“看来分手是他提的？”
　　“嗯，他不要我了。”我把热毛巾敷在脸上，掩盖自己发酸的眼圈。“他说跟我在一起累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累，我从来不会粘着他，更不会干涉他，给他足够的空间。甚至他跟我说分手，我也只是傻愣愣地点头同意，都没有去挽回。”
　　“也许正是因此，他才觉得你不需要他，这么强势的人，应该更喜欢一个依赖他的男友。”
　　“也许吧，尤其是我开始实习又工作以后，整天值夜班、值急诊，生活没有规律，一周也见不上两次面。到后来他看我每次都一脸疲惫，经常在电影院里就睡着了，甚至连上床都不提了。我觉得自己都没有立场去挽回他，因为我在我们的感情里实在没付出过什么。”
　　“可你付出了青春，付出了这么多年啊。”
　　“对他来说不也一样。”喝下的清酒明明是甜的，确觉得喉咙里发苦。“分手以后我才发现，我的感情世界里只有他，除此之外一片空白，我不会爱人，也不会与人相处。这才是我最迷茫最害怕的地方。”
　　凯文拍拍我的肩膀，“那你一定没去过gay bar吧？”他突然话锋一转，“今天就带你去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