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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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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之中,一声清笛穿破云雾。
云散日出。
一只飞鸟振翅滑翔,俯瞰大地。
倏然间,飞鸟不知所踪。
亮缓缓睁开眼。
床前的杨海明显舒了一口气。
“醒了。”
这话是对门口说的。
亮转过脸,只见门边一抹逆光的人影,勾勒得轮廓鲜明。
手持一管长笛靠在唇边。
是光。
“亮,你终于醒了。”
冲过来趴在他床沿瞅着他的光眼眶通红,一开口便是道歉。
“对不起,杨海师叔说,是我气你太甚,引得你气血逆行,走火入魔……对不起,亮……”
杨海在光的身后自顾自收拾活计,不经意间眼光一扫,脸色骤然一变。
他揪过光的衣领便对亮道,“掌门师兄刚给你理过脉,目前不宜大动,还是好好休息罢。”说完,拖着光往门外走。
光一路哀求,“师叔师叔,让我留下来陪他好不好?”
杨海断然拒绝,“不好,你倒不去关心下你的师父么。”
“佐为怎么了?”
这一路说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去。
亮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前一幕幕犹在眼前,他无法面对——
那样对待光的,会是自己——撕碎他的衣物,将他抵在床上狎、亵……
亮伸出双手紧紧地抱头。
他不愿面对过去,也不想再见到光。
煎熬之中,耳中似闻一声清笛破空而来,扼抑一切而昏昏沉沉的脑海顿时一片清明。
正是刚才光所吹奏的袅袅余音。
光被杨海揪回了他自己的小屋。
佐为正凝神调息,抬眼见杨海一脸急色地拉着光进门,不由讶道,“亮的情况又有翻覆?”
杨海摇头,一手去掀光的衣领。
碰巧刚才见着一两处红疹,以为少年又出了什么毛病,揪来便要对症下药,“怕是着了风起了疹子,你让我仔细瞧瞧呢。”
光哦了一声,便顺从地脱掉了外袍,掀起了中衣。
杨海脸色又是一变,却是由白转红。
佐为在一旁看得奇怪,那红斑自颈部往下,遍布上身,“我看倒不像疹子。”说着,翻过光的胳膊仔细查看,上面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杨海正发着愣,被他一说,这才回神,“好了,光你穿上衣服。”
“不要吃药行不行啊,”小时候喝药喝惨了,光一听这口气就有些发怵,“又没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
佐为想也没想地一口拒绝,“胡说!让师叔给你开方煎药!”
杨海点了点头,淡淡地开口,“也没什么,取红豆三两,栗米一两半,清水埋平,蒸熟即可。”
佐为一一应着,听到最后刚要让药僮立即去抓方,缓了一拍,突然反问,“这是什么方子?”
杨海禁不住望天,“红豆饭。”
结果光莫名其妙随着药僮去煮什么红豆饭。
留下来的杨海惨遭毒手不幸罹难——差点——眼见着师兄追着赶着就是一顿毒打。
“别、别追了……呼呼呼,”杨海只学医,不学艺,自然这会上气不接下气,立即举手投降,“师兄手下留人啊,我还有用。”
佐为气得柳眉倒竖,“有什么用?!”
“那个、那个金大人……”
“哦?”
“果然不枉此行……”
屋内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悄无声息。
亮再次睁开眼,却发现眼前拱着雪白一团毛。
视线凝焦了这才看清楚,是之前家里递来的极北之地的雪狐裘衣。
将趴在他床沿酣睡的少年裹得严严实实。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推他,“光,醒醒,回去睡了。”
少年含糊地恩了一声,踢掉自己的靴子,迷迷糊糊便往床上爬。
亮急忙拉住他,“光,这是我的床。”
他咬重了字音,表明少年的所在。
“恩……”
少年怕是困极,干脆往他手臂上一靠,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光!醒醒!”
亮哪里肯再让他睡在自己身边,不依不饶地去摇他晃他。
终于将少年吵了起来。
光揉揉眼睛,可迷迷糊糊总睁不开眼,“唔……干嘛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亮推他下床,“回去睡,来,伸脚。”
说着,下床给他穿鞋。
光渴睡得很,此刻不耐,一头倒在亮刚刚躺着的位置,拉起棉被继续呼呼大睡。
亮实在拿他无法,看了半刻,便去橱里取了衣物,直接出了门。
光醒来后便发现亮已经不在。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好半天,才觉肚饿。
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但比吃东西更重要的,便是他想知道,亮究竟去了哪里?
结果找到佐为才了解,亮卷了包裹去了山顶,就在往日修习的地方住了下来,怕是一年半载也不会回来。
光听了发怔,而后问道,“亮不肯原谅我了么?”
不知道是问佐为,还是问着那个人。
殊不知那在山顶洞中打坐的少年,唯一不肯原谅的人,只有一个。
那便是对光抱持欲念的自己。
亮搬了铺盖过来山顶的第一夜,合夜难眠。
一闭眼,着了魔障一般,那一幕反反复复重现于眼前。
无论如何都无法摒弃,一夜比一夜更重。
他想见他,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话。
对不起。
还有——
我想你。
失眠的第三天,亮在床上辗转,总无法合眼睡去。
骤闻一丝笛声,破云而来。
亮一下掀被起身,几步跑出了山洞。
月正中天,端的是银霜遍洒,悉悉索索披挂了他一身。
而那笛声清亮高亢,划开这一汪月色,倏然间就融入茫茫群山,不知所踪。
短短数声,却让亮凝神听了半宿。
只为那袅袅余音,不绝于缕。
第二日,正当亮辗转之时,那笛声又如约而至。
如是数夜。
那奏笛之人内力不足,及至山顶往往只有一段或是寥寥数声,对亮而言,却如甘露洒心,醍醐灌顶。
佐为之后再见他,不由大吃一惊。
亮的修为大进,简直可谓一日千里。
当是已堪破自身最大的心魔。
怕不出二十年,便可与他不相上下。
便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凝心决后继有人,忧的,却是与蜀山一门生死攸关的未来。
“所谓养虎为患,”杨海见他悉心传授,总不免提醒再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对这不伦不类的上下句,佐为低头,只是饮茶不语。
他也知杨海此言非虚。
为阻当今圣上废长立幼的念头,朝堂上多少人挨了板子,又有多少人回家卖起了红薯。
首辅都换了三轮。
这些人争了七年的国本,却不知这忠心,给的是不是将来的主。
蜀山虽处江湖之远,但也并非红尘之外。
“如你所说,又能怎的?”佐为放下了茶杯,淡淡道,“杀了埋了?到时候又送来一棋子,你能奈何?”
杨海被噎住了,半响不语。
倒听得窗外一阵羽翅扇动。
“花花,花花!这边这边!”
紧接着响起光那大呼小叫的声音。
杨海一皱眉,“花花?哪时光给养着的芦花鸡起了这名字?”
佐为用茶盖撇了撇茶沫,“亮在后山捉着的山鹞子,阿光让一弟子驯了,拿来当信鸽使呢。”
杨海扬了扬眉,“鸿雁传书?”说到这里捂唇,若有所悟地,施施然一笑,“这倒让我想起一个法子。”
佐为哦了一声望他,“师弟有何妙计?”
杨海又施施然喝了一口茶,“杀了埋了多费劲多损我们蜀山清誉啊,我看这样,师兄你做主,让阿光把他收了,所谓化敌为友、化冤家为亲家,我们蜀山不也是外戚一门了么,皆大欢喜哈哈哈哈——”
“…………………………”
光正要捋下鹞子脚上环住的书卷看,突闻内屋一声哀嚎响彻耳际,吓了他一大跳。
“师兄,你谪仙样的人物,要淡定淡定——啊呀!”
便一片死寂,再无声息。
光才不管他,忙不迭展开书卷,上书一行小字,俊秀潇洒一如其人,“后山,子时见。”
随即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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