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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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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峻看得出,周湛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真的把谈话内容告知江振衣的打算;但周湛是否因为这件事对连峻产生了成见,连峻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周湛的存在倒是真的令江振衣宽心了不少,主要原因是他主动承担起了看顾小妹江悦诗的任务。江悦诗幼年时便认识周湛,如今得见旧识,她更粘周湛了。于是乎周湛便接替了原先属于江振衣的工作,时常陪小丫头骑马射箭耍枪弄棒,偶尔还会添油加醋地给她讲自己小时候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英雄故事和神话传说。
江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管家,好在家人各个机灵能干,江振衣让识墨统管农事,府内的杂事则交给幽兰。劝课租税体察民情之类的事当然要由江振衣亲自出马,虽然他事实上并没有因袭父亲知府的职位,也没有太多为官的常识,但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十多年,他在本地也算有着相当的群众基础,况且朝廷迟迟没有派出合适的继任人选,所以江振衣的知府地位暂时算是默认了。
大家各司其职。如此一来,连峻便成了家中唯一吃闲饭的人,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极度地不自在。
连峻猜想自己表情的不自然一定相当明显,明显到连江振衣都觉察到了。“怎么了?不舒服吗?”江振衣默默地观察了连峻好半天,然后开口问道。
“咦?没有啊。”连峻不知江振衣何出此言。
“那你为什么老是板着脸?”
连峻闻言一怔,他下意识地捅捅自己的脸颊,勉强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太闲了吧,大家都在忙,只有我闲着……”
江振衣听了,不动声色地瞥了连峻一眼。
“你很闲吗?那跟我来吧。”
连峻不解地点点头。适逢周湛在园内经过,江振衣把他喊住。“你也过来。”
“干吗啊?”周湛的口气不太好,连峻不知道原因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江振衣的口气不比周湛好到哪儿去,“问那么多干吗?来了就知道了。”
周湛的委屈堪比林黛玉。江振衣这小子对自己的态度与对那位先生的态度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他对自己说话从来没有客气过。寄人篱下啊,周湛心下叹道。他白了江振衣一眼,跟在他后面。
江振衣带他们到书房,把门闩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前些日子收到了吊唁家父的书信,写信的是家父的故人,”江振衣把目光转向连峻,“纤尘你还记得吗?那天带来圣旨的钦差大人。”
连峻点点头示意他记得。江振衣除去信封,展开信笺。
“惊闻尊翁辞世,泣涕不自胜。窃忆往昔之相与,实痛甚矣。尊父为官清正,泽及一方,宁和百姓之幸也。然今已仙去,幸而贤侄因得先人之仁勇,故先人之任,可交卸于侄矣。”
江振衣将信的全文念了一遍。连峻和周湛一字不落地听完,谁都没有言语。
“看出来了吧?”江振衣开口,“这信实际上是先来跟我打声招呼的。那位钦差常伴于驾前,朝廷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自然能够察知。”
“那是要你任知府吗?”连峻问。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我既非恩荫,更不是科考得中,何况,我江家在宁和三年已满,依律当调离此地。所以,我想朝中不会对我这个茅庐未出的人委以此任。除非……”
江振衣说到这里,神色突然一变。正凝神听他说话的连峻和周湛忽遇红灯,茫然地对视了一下。
“除非什么?”
江振衣重重地出了一口气。“……除非朝廷无暇另度人选。”
“你的意思是朝中起了什么乱子吗?”周湛揣测。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想,现在能让朝中上至天子下到百官劳心伤神的,就只有如何在外侮虎视眈眈之下守住这半壁江山了吧。”江振衣如是回答。
“你说的是金和蒙古吗?”周湛悟道。
“我说的是蒙古。”江振衣纠正,“金国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何况,金与宋对峙几十余载,数攻不下,可说气数已尽;然蒙古正当雄健,南宋的疲弱他们一目了然。今西夏已灭,蒙古必急不可待要将南宋收入囊中,他们现在频频出击金占区,是想敲掉横在他们吞宋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辛大人当年说,金朝六十年必亡,金亡则中原危矣。现在正是辛大人预言金亡之时,照当下形势,应该是会应验了。”
辛弃疾三十三岁曾预言金朝“六十年必亡,虏亡则中国之忧方大”。想来靖康之变被金兵连窝端只是大宋朝悲剧的开始。女真人到底是白山黑水滋养起来的,与蒙古比起来,他们横扫中原的要求相对地不那么迫切;雄踞漠北的蒙古,尽管也有水草丰美的地域,但大多仍为苦寒蛮荒之地,与之相较,丰饶秀美的江南可谓寸土寸金。蒙古即使向西北吃掉整个西伯利亚,也抵不过半个江南水乡。称雄蒙古草原的铁木真可谓英雄,但要恒久地获得各民族的敬畏,非入主中原不可。这一点蒙古人可谓心知肚明。
江振衣同意辛弃疾的观点。拔掉金朝这一阻碍,蒙古南下的道路便可畅通无阻。“现在蒙古一面力倒金廷,一面迂回在大宋东南边界,对宋地形成包抄之势。”江振衣分析,“我观察,宁和周边也有蒙古军队在出没。”
“……要打仗吗?”连峻轻轻吐了口气。
“这种局势持续下去,两军交战是免不了的——大宋要么打赢,要么被吃掉,否则蒙古的野心是遏制不了的。”江振衣肯定,他沉思地盯住拿在手里的那封信,“问题是……”
见江振衣又出省略句,周湛相当受不了,“我说江老兄,你不是把自己当成说书的了吧?别卖关子了行不?有话快说!”
江振衣难得地没有对周湛的抢白予以反击。“……我是在想,眼下的情势连我都一目了然,朝廷那帮人会看不出来吗?”
“你说的是……?”连峻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想法,他觉得自己似乎能明白江振衣的哑谜。
“如果蒙宋交战,宁和府这样的边境之地必定首当其冲,这个道理一想便知。”江振衣耸耸眉头,“可是在这种关头,皇上竟然下令削减宁和的守军,军队统领也改易了,现在本府剩下的兵力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你说这仗怎么打?”
连峻仍然记得当日朝廷宣布裁军的诏书的概要,而且,那时钦差压低了声音对江羽集说的话,连峻也听清楚了一二。那意思无非是说,宁和府的江羽集有拥兵自重的嫌疑,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担心江羽集谋逆,才削减了宁和的军队。这种忧虑究竟有无根据倒也不好说,虽然江羽集是文官,但在宁和人面极广,何况他也是戎马出身。
江振衣似乎与连峻想到了一起,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父亲的死,与削兵和无端受人猜忌不无关系,或者也可以干脆地说,他是抑郁而终。”
周湛默默地听完,把头抬起来。“如果真打起来,你要怎么办?跑吗?”
江振衣望了望周湛,“……情势实在不好的话。”
“你还真想临阵脱逃啊?”周湛又惊又恼,“你还算男人吗?”
江振衣不反驳,他将身体靠回椅背,“不算男人就不算吧——如果战况不利,我会毫不犹豫地带着纤尘逃走的。”
连峻和周湛同时将目光聚焦在江振衣身上。当下情形突然变成连峻不得不参与到讨论当中的局面。
“我……?”连峻不知该如何发问。
“无论如何,纤尘一定要活下去。”江振衣的目光在连峻与周湛之间游移片刻,“能保护纤尘的就只有我,所以我也必须活下去才行。”
听到这里,周湛霍地站起来,目光毫不吝惜地直视江振衣的脸——这正是连峻曾在池塘边领教过的目光。
“行啊,江振衣,”周湛冷笑,“没想到你也学会这种笑死人的借口了,我怎么早没看出你是这种人——为了独活,你连祖宗基业毁于一旦都可以坐视不管。行,你就为了你的纤尘献身去吧你,只怕人家还不领情呢!”
周湛的视线与连峻有一瞬间的对接。周湛没有说更多的话,他径直从江连二人面前离开,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不领情……那小子什么意思啊?”江振衣的口气像在自言自语,眼睛却盯着连峻的脸。连峻望望江振衣,把视线移开了。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说什么“纤尘一定要活下去”,所以要带我走——
“没有我,你也要活下去啊。”
连峻希望这句话在江振衣听起来没有从自己口中说出来那么吃力。江振衣没有回话,他伸出手搭在连峻肩上,冷不防把他拉向自己这边,结结实实拢在怀里。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想保护的只有你,因为你在这里,我才想守护这个地方。”
连峻不敢看江振衣的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变得与周湛同样严厉,但明显底气不足。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怎么办?府里上下的人,宁和地方的百姓,这些人你都不在乎吗?”
“……我在乎。”
连峻感到江振衣似乎在把自己往他的身体里按。不得已,他环住江振衣的肩膀。
“可是如果用来交换你的生命,无论以什么作为代价,我都不会犹豫。如果要的是我的命,还好说;如果是别人……”
连峻听见江振衣的喉头响了一声,像是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如果是别人,我也只能以死谢罪了。”连峻感到搂着自己的双臂微微发颤,“到时候你不许跟来哦,跟来也见不着我的——我大概一到地底下就被那些冤死的人分着吃了……”
连峻因为江振衣的禁锢而感受到变本加厉的痛楚,痛到快要哭出来了。
“振衣。振衣……”
明明不是生离死别的关口,为什么心会痛得像要裂开一样?身处平日看惯了的书房,坐的是平日坐惯了的座位,这种不能言喻的痛,却不是平素感知得到的。
“振衣,我……”
连峻剩下的半句话省略为落在江振衣颊边的轻吻。江振衣松开连峻,脸上有点发热,也有点困惑。连峻笑了。
“我当不了你的老师。”
除了自私和懦弱,我没有一样胜得过你。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与你的想法不谋而合的时候。
我也……只想守护你一个人,不论我是否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