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兰/双子]相思程》kidivy

13、第十三章

　　往事如潮。
　　这一夜似乎堆积的梦魇突然间决堤，铺天盖地而来塞入脑海，他们带着光晕喧嚣而过，和着流水的年华刺眼地略过，就像是人死前，会在短短几分甚至几秒锺时间内回忆起毕生的经历，那些爱与痛，他和她，在胸腔里狠狠地划过，划出一道无色的伤。
　　光的睡脸眉头紧皱。
　　馨终究是没睡着，悄然撑起身子俯身看他，抬手拭去光眼角还未落下的泪。
　　心里太苦，有一个早逝的王妃娘亲心里太苦，有一个看似待自己最好却对自己防中又防的父皇太苦，有一个处处护着自己又处处利用自己的兄长太苦。想来自小上至皇祖母下至王府下人都说自己是因为太善解人意，才如此得宠，不禁自嘲一笑。众生皆苦，苦得多了，自然明白别人的苦，而今生何为最苦，看爱人落泪为最苦。
　　馨躺下身子轻轻搂住身边少年轻颤的身子。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夜凉如水。丑时已过。
　　庄本有些偏僻，入夜后已无百姓点灯。连贯绵延夜色里惟更声徜徉，灰墙暗瓦红豆庄里惟书房一灯独明。
　　翡翠眉心的痔在微弱的烛光里时隐时现，镜夜已走了多时了，但那一盏清冷的声线好似还未消，生生在本就清冷的屋子里萦绕不散。
　　“你一直认为这院子里的枯枝败叶都是在你住这里时的繁华之后无人打理的败落吧。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这个时空你根本还没有住进来时候的荒园。”他轻轻地扬眉，“你终究是个人，而且，有时候你太主观了。”
　　——“而且我说过，你留不住他们任何一个。”
　　无论是光还是九郡王，翡翠的指尖触上墙上有些泛黄的画纸，那双昔日的纤纤玉手指甲以下的手指都布满了青黑的纹落，触目惊心。
　　她的目光柔柔地凝在自己的指尖，轻轻地笑出了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从东游廊走过来时就看到书房里烛光微漾，待馨加快了脚步走到书房木制门前时，能捕捉到的不过是房内的残光和这一道走廊尽头拐角处稍纵即逝的一道月白色衣袂。
　　馨跨进书房时红烛刚好燃尽了，本是实在无法入眠只好起来逛逛，却又像是被什么引着走进了书房，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上了一支新烛，书房被照得通亮。
　　桌上仍是一叠宣纸，只是面上那几张遮掩物已不见踪迹，一叠整整齐齐的幽怨，捧在手里竟觉得有些沉了，隐约还能辨得上面有几处水渍未干。馨想起那道月白色的衣袂，不禁转头望向墙上画中的绝世女子。女子眉心的痔很是清晰，眼下的泪痔用墨极轻，却柔情千转。馨不由看得有些愣了，抬手抚上自己的眼下，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泪痔变得灼热无比灼得人生疼。
　　突然脑子里一片混乱，太阳穴隐隐作痛，竟满脑子都是那夜光伏在床边给自己诉说现世的情景，转瞬那些情景又如此鲜活地开始在脑里流转回放，偏偏中间又夹杂着这一世的往事，儿时看见的母亲手里赤色锦瓶的一罐鹤顶红，司徒府中横梁上一条无暇的白绫，在自己十一岁时在超堂上自刎的定国将军。
　　太阳穴阵阵刺痛，馨手上失力，晕黄的宣纸散落一地，他左手撑住木桌，一手扶住自己的额。
　　突然场景变换，眼前是和自己长得极像的一男子，既像自己又像光，既不是自己又不是光，他的面容英气，举手投足都让人为之一动，他的眉眼如柳，笑容温暖如春，他抚一把绢尾木琴，他娓娓唱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他挽出瑰丽的剑花，他写出千古的风骨，他朗声一笑，他纵马江山。然后他渐渐沉默，然后他渐渐疯狂，他在逍遥庄里浴血，他在酒楼里癫狂，他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正眼看着自己，直到这梦似乎终了，如此漫长好像过了一生，他站在岁月的尽头满脸忧伤，说着一生都未能说出的话。
　　他说。
　　翠儿。莫听宫前水，莫听宫前水。

　　跌入现实时天空竟已泛白了，馨有些诧异地发现，自己脸上的两行清泪，已然干了。
　　回头突然看见光有些茫然的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是眼神茫茫地看着自己，好像站在那里，又好像只是自己的幻觉，然后他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梗塞，他说：
　　“馨，你说……我是不是要走了？”

　　突然院中红光大作，光站在逆着的红光中更显瘦削，有些错愕地回头。
　　待两人奔入院中，只见翡翠立于撩人的火舌之上，飘飞的水袖下青黑的纹络一直蔓延到手肘，长发翻飞，美人痔艳得刺目，红豆藤爬满了整面院墙，纠集如千百年的恩恩怨怨，明明已入秋，竟有满藤红都，半红半黑，火光冲天势如破竹。
　　“翡翠姐姐——！！”玉玲早已跌在石亭里，手里紧捏着那只镯子，被镜夜一把拉住不能再向火海前进一步，“为什么扑不灭——为什么扑不灭？！”下人们已竭尽全力扑火，火势却没有丝毫减弱的样子，园内一片灼热之中镜夜的声音有些失真：“那是妖火。扑不灭的。”
　　光的身体虚弱无力，却仍冲上去：“翡翠——！！”少年琥珀的眼睛里染了几分猩红，音色清亮却在句末已有了撕破的沙哑。
　　翡翠凄然一笑，笑得光住了脚，几乎一季的骗局又涌上喉头苦涩难耐。
　　翡翠终究还是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那泪痔也能分开光和馨了，眼前再一次爱过的人的琥珀的眼睛让人心生笑意。
　　——“翡翠怎么穿戴都好看。”他也曾这样笑着说过。
　　——“但是早晚凉嘛。”他也曾这样关照过。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满意了？”他也曾这样恨过。
　　“我让你们回去。”火壁后的人儿莞尔一笑，青黑的可怖纹路已经爬上了光洁的两颊，她抬手拂袖间，火烧得更旺。“别担心，不过是灵魂抽离。”她定定地看向馨，“你走了之后，大概这本来的九郡王就会回长安去找司徒了罢。”根本找不到火源，大火几乎是拔地而起，园内的大地深处一片红光。火烧上了翡翠的衣角，她的身形竟然在从脚裸处开始慢慢粉碎！
　　本不该再有什么留恋了，粉碎的肌体已蔓延至前胸，正准备转身向火海深处飞纵，身后的声音让她的身体整个一僵，疾疾回头。
　　“翠儿。”馨的洋貌与身形似乎有微妙的变化，镜夜在不远处持扇，眉梢一凛。
　　馨忽然笑了，眉眼如柳，笑容温暖如春：“翠儿，莫听宫前水，莫听宫前水。”
　　翡翠接着一愣，终于明白，他一生繁忙，入死出生，从漠不关己的朝政背后走到政治纠纷江湖恩怨的风口浪尖，不过是要给自己安定是福的一生。
　　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光年——是此生。
　　她终于展颜，一笑倾城。

　　火几乎熄于一瞬，绝世的人儿就这样自焚葬生。
　　一行人还未从惊愕中还神，只见满院的红豆藤迅速的枯败，从枝端开始，迅疾得化为枯灰，就像是败落的园林突然蜕变，脱下一层暗绿的皮，败到主茎时，从茎干深处猛然红光一闪，只觉人世一亮。
　　三人便跌入一片混沌，醒来后即便又是一座钢铁城池，庸碌人群。

　　尾声
　　馨被留宿在美术老师家了，双人床显得有些空了，月光流进偌大的落地窗。
　　光迟迟不能入眠，半坐在床上，冰凉的薄被搭到腹部。夜色清凉，他双眸如琥珀般透明，分明入夜多时不免有些寂寥了，光嘴边的笑却透着几分幸福意味。
　　我知道你在。
　　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
　　少年拾起床头一快碧玉般的琥珀轻吻，里面嵌着三两颗红豆，半黑半红。

　　与我同在。

　　- 玲珑骰子嵌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 –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