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烬》漪兰若梦

11、曲半阙

　　当他再一次来到殿下，为君王抚琴时，已隔了两年之久。
　　琴音如水，平沙落雁。
　　一曲收音，他起身，向君主施了长长一揖。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了。说起来你为晋公抚琴也已有二十年了。”晋景公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岁月在他身上的沉淀，像经年的陈酒，在很多年后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大概是很多人都喜欢他的琴音的缘故。
　　“钟仪君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念你侍奉先王多年，孤可以许你，作为报答。”
　　“臣想，回楚国。”钟仪低着头，不敢看君主的眼睛。
　　晋景公一愣，他知道这个心愿，只是没想到隔了那么多年这个心愿依旧在哪里，甚至比当初更为强烈。
　　他不知道有种经年的痒，叫乡愁。
　　“罢了，罢了。”晋景公挥了挥手，“二十年了，你的心终究不在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钟仪，“孤可以放你回去，不过有个任务得交给你。”

　　又是一年冬至，一年复一年，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他背着琴一步步走在白雪皑皑之上，目光穿过长长的宫廊。他眼见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从陌生到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记住他们的样子。
　　如此，他在这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他似乎有些不太记得十年前走过这条路的样子，亦或是满目萧索满目悲伤。而唯一不变的是，他渴望归乡的心，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是多远的距离，又是多少个轮回。他不知道，只是如今每走一步，都带着回忆与怀念。
　　有悠悠歌声静静回档在宫闱里，那样熟悉那样亲切。
　　有曲半阙，有女其姝。
　　他听着略带奇怪的乡音回档在晋宫之上，莺莺转转却带着抽泣的鼻音。
　　有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无奈，而人又是何其渺小，无力改变任何东西。就像他亦不知道，明天会如何。
　　他闭上眼睛，有雪花落在微颤的睫毛上，心中有画面一一闪过。

　　“本王要你回楚国游说君主，让晋国与楚国言和。”他看到年轻君主的脸上充满的希望。
　　“钟君，终于终于可以。”透过满心喜悦的话，他看到的是姑娘蓄满泪水的眼角。
　　“阿爰这一生都在晋宫里，就算是楚国人又如何，天地如此之大，却没有我的归宿，我是王后陪嫁，一辈子也走不出这晋王宫，也许也只有这里才是归宿。”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有人哼着歌谣慢慢走过。
　　“在下阿爰，吉士何名？”再回首，一如初见。

　　“阿爰”脱口而出的字，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没有能力带她离开这里，他为之奋斗了十年，最后的最后他依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琴师，不过是君王手上的一个棋子，死生全在别人手里。又如何能改变自己，改变她的命运。
　　阿爰，他把这个名字从此牢牢藏在心底，那个陪着他走过二十年漫漫归乡之路的人，那个在每个冬雪夜可以相互依偎取暖之人。每每想到便是一阵阵心悸。
　　有雪花落下，铺得愈演愈烈的哀伤。他想起那个初遇的日子，也是一年冬至。

作者有话说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