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禾子西

1、黑白和红 我感觉全

　　我感觉全世界的人都在这里了，其实只是几百人，可能更少，却有种这里就是全世界的冲动。这个世界绵延着一条河，河不宽，只是十个人手拉手的距离。两边只有路，没有垃圾没有遮蔽物连草都没有一根，空荡荡的像一个舞台，等着人表演。水很安静，并且干净的不彻底，那么多人泡在水里，却没有人有能力看见水中的样子，甚至是水中的自己都变得不显眼，可那水偏又不脏，水忘记自己应该的颜色，又或者这个世界的水本身便是雾寥寥的。天暖暖的，连带着人们的喧哗都是倦怠的低吟。

　　远处几声鸟儿尖厉的叫声，扰了数人的浅眠，人们恼怒的朝声源处望去，却不见鸟儿扑腾着翅膀带起嫩叶冲出树冠群。同样的地方又是几声重物落地的沉重声音，夹杂的几声黏稠的水声，声音砸在人们心上，染上了不详的痕迹。有什么在靠近，人们看不真切，它却真实的存在着。

　　身边又传来嘶吼，扭曲的声音拧成一根针狠狠划过人们的耳膜。那是怎样凄厉的一幕：眼见着一个大活人像切片面包一样，从脚开始一块一块脱落，血管还在跳动，心脏还在收缩，甚至连呼吸都来不及停止，那只是一个音节那么长的时间。森白的骨头镶嵌在血肉中，晕开的鲜血一圈一圈的荡开，河面弥漫着稠腻的血腥气。像是一张老照片，连时间都只有冰凉的黑白，所有人都静止了，每个人脸上都是散不开的恐惧的苍白。

　　＂救命啊！＂人们机械又迅速的转向下一个出声的地方。看不出轮廓，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入眼的只有蜷曲的身体，在水中搅拌的长发，和浑身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发出哧哧声的火泡。就像母亲炸的馍馍片，泛着油光，被油炸的滚出金黄的泡，以及四处飞溅的油腥都一般模样，只不过，一个在不知名的水里，一个是在油锅里翻滚。

　　＂跑啊，快跑啊，这水吃人！＂就像被一根针狠狠戳进后脑，每个人都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后背像是被一条毒蛇缠绕着，冷气从身体渗透到心里，浓浓的散不开。

　　就像打开了悲剧的开关，绝望的泡沫从水中漫上岸。人们刚踩上这片仿佛久违了的陆地，还没来得及双手合十虔诚的祈祷，入眼又是一片鲜红，不知为何流下的鲜血对着空气赐予了新的颜色，每个人的眼里都只剩一片沉重的化不开的红，看不清来时和要去的路。

　　时间被凝固了，每只眼睛里都是一模一样的深深刻上的绝望，像老式的手风琴，最深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立体音响，笼罩在灰暗不见天日的撕心裂肺的咆哮中。

　　只知道不断的有人在尖叫，那声音蘸了血，像从地底钻出来的白骨，紧紧的扣住了每个正在喘息的人的性命。

　　“噗嗤。”所有人都像牵线木偶一样，呆滞的转向声源处。一把水果刀牢牢的插在男人的胸口，刀上来不及清理的苹果皮屑被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深红。男人脸上却是久违的欣慰舒坦的笑容，“咚！”男人重重的砸在地上，没有溅起半点灰尘，刀子上反射的阳光直直的进入每个旁观者的眼睛。像是开启什么信号，人们脸上全是凄楚的希望。

　　男孩扑倒在男人的胸口上，颤抖的手将那把血淋淋的刀子拔出，随手丢在身旁，冰冷的小手在男人的伤口上紧紧的按住，“爸爸，不应该是这样的……”。没人在意男孩的泪水，人们的眼光只在那把刀子上交织。

　　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大地的震动、远处的轰鸣声又重新把人们脸上的血色带走。大地一点点陷落，将远处没有任何准备的人卷入这吃人的水。

　　跑！往哪里跑？没人知道，前方有什么也没人在乎，人们只知道身后的咆哮会杀人。

　　男孩只来得及捡起身边的刀，深深的看了一眼血泊中的父亲，随着人群开始奔跑。就像是一个世界的崩塌，身后的一切一点点的倾斜倒塌变成一块块的石料然后变成粉沫，涅灭。

　　没人知道跑了多久，甚至人们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跑，但是没人停下来，好像跑已经是这些人唯一的宿命了，每个人脸上是比死亡更悲哀的一片死寂木然。“孩子快跑！”每当男孩准备停下来想想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的时候，身后总有人带着惊恐的声音喊叫，男孩不敢停下。

　　前面的队伍出了一瞬间的骚乱，一瞬间之后人们又在各跑各的。男孩看到了，是一个穿着红色泳衣的女孩逆着人群走，就像是黑白电影里的唯一色彩，就像是冰冷世界里的唯一阳光。男孩管那个彩色的女孩叫做温暖。

　　于是温暖经过男孩的时候，男孩一把拽住她，就像是给首长检阅的士兵一样，把手上紧紧握着的刀子举在胸口前，“看，我有刀。”温暖没有动，男孩也没有动，男孩觉得自己手里抓的就是这个不断崩塌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人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表情没有声音连眼神都是老样子的木然。

　　骚动渐渐的远去了，男孩听着渐渐靠近的轰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深红的水也像一张食人的大嘴向他扑来。

　　温暖从男孩手里挣脱出来，向着末世跑去，仿佛是去拥抱。“哥哥，我看见爸爸妈妈了。谢谢你陪我。”红色的身影渐渐远去，轻飘飘的，就像树上落下的红叶。

　　男孩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彩色的温暖被吞没，她紧紧的抱着那片深红，然后成为深红的一部分。

　　“我发誓我看见她笑了！”男孩大声的吼，却不知该吼给谁听。手中的刀子紧了紧。

　　“醒醒宝贝儿，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我猛的从床上坐起，眼前终于不再是绝望的黑白和吃人的红。爸爸妈妈坐在我床边，一人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人把刚倒好的水递给我。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的梦，每一个画面都是我看过的，每一种绝望都是我亲身经历的，那个叫做温暖的女孩也是我梦中真实感觉到的唯一希望。还好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