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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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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之后我发现韩屹然这厮与其他海归派明显不同。比如说我以为留过学沾过洋气儿的优质人才肯定是个顶个的爱喝咖啡的,可韩屹然却对茶情有独钟,当然我对他这种附庸风雅的爱好表示极度赞赏。再比如说我以为所有的天之骄子都天身携带着一种异于常人的优越感的,这种优越感会潜藏在生活中的各个细节里,或者是在某些不经意的话语间体现出来,可是韩屹然没有。也有可能是我待业太久观察力有所降低或者韩屹然把自己的优越感隐藏得很好。
当我把我这些对社会精英群体的印象告诉过韩屹然时,他难得的和我多说了几句,虽然说的是我对整个精英群体有偏见,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以及仇富心理在作怪。我想说其实我并不仇富,我真正仇的是我不富。
但是有一点韩屹然还是没能逃过,就是优质人才普遍会得的胃病。或许是为了显示他们的励精图治日理万机废寝忘食兢兢业业,也或许这其实是某种未被发现的社会精英普遍都有的职业病,总之韩屹然的胃在长年累月的超负荷工作中罢了下工。
当我从姚青青那儿挖到这个消息时,韩屹然已经出差回来一周,然后光荣负伤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喝了两天的小米粥了。
我嗅着韩屹然出差回来顺手带给我的熏香,决定趁火打劫一次,趁他生病使使劲,看能否挤进人们传说中那一生病就会变脆弱的心房。
我到隔壁陈老太家拜托她帮忙煮了一锅大补的土鸡汤准备以此充当那块叩响韩屹然心房的敲门砖。天知道为此我居然还答应了她给他们家上小学的孙子小海补习数学?这简直是要让心理医生治疗胃病的提议。
当我提着自己使尽十八般武艺换来的鸡汤乐呵呵的来到医院时,躺在病床上的韩屹然因为看见我满面春光意气风发的脸一时无话,我觉得他应该在嫉妒我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我慢悠悠地踱到病床前,晃晃手里的保温盒做作地问他:“你有没有闻到幸福的味道?”
韩屹然叹气:“来医院看望人时不应该这么高兴把?”
显然他忽略了一种情况,因为人们看望产妇时一般还是很高兴的。
我调整好表情,走到病床前抱着他的胳膊:“韩屹然同志,你受苦了,组织派我来看望你,你要赶紧补补。因为地球少了你,自转都成问题。”
韩屹然看到我手上的保温盒脸色稍霁,丝毫分点心思到交流中来。我装好一碗递给他,等着听类似“心灵手巧”啊、“蕙质兰心”呀之类的褒义词,毕竟夸奖不易,来者不拒。
可是韩屹然只来得及说了“是饺子”这三个字,医生就进来巡房了。我善良地替他接上了“吗”字语气词,顺便回答了一句“不是”,师父教育我做人做事要有始有终。
我热情友好地拿鸡汤贿赂医生,未免尴尬就按照惯例向他咨询了一下韩屹然的病情。医生先是很矜持地拒绝了我的好意,接着又很友好的详细说明了他的胃病由来、发展以及现状。我盯着他那滔滔不绝的嘴,似乎感觉从那里面冒出的医学术语幻化成杨妮的“一指弹”弹得我晕晕乎乎不辨南北。
我在滔滔不绝的医学术语的攻击下抽空瞥了一眼韩屹然,很好很强大:他正在用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喝着我(请重读此字)带来的鸡汤。
医生似乎是为了向我展示他的专业性和权威性,或者是为了确定他医学院毕业后没有把花钱学到的知识都免费还给老师,在叙述病情期间居然还没忘记跟我互动。而我除了点头之外只能以微笑回应。在我的笑脸基本上已经快要挂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学术演讲,说了句:“没什么大碍,好好养养胃,注意饮食规律。”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病房。
韩屹然那厮捧着鸡汤看着我对着医生的背影翻白眼的样子,非常没有眼力地笑了。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他的病床边削苹果,絮絮叨叨:“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为了跟我一起用完剩下的电影票。”
韩屹然直言不讳:“你还真是厚脸皮。”
“厚脸皮是一种生存技能,在这方面你要跟我学学。”
他大概是被我的厚脸皮理论征服了,所以没再继续跟我继续争论厚脸皮的重要性,转而关心起了我的近况,言谈间似乎有要帮我介绍工作的意思。
我想起我三观还未成形之前的那段时间,老孟长期的谆谆教导,断然拒绝。
老孟半辈子耗在了A市民政局里当人间月老,把一对对单身男女用一纸婚书绑在一起。年轻时候除暴安良的伟大理想便顺理成章地落在我的肩上。我知道我出事儿之后老孟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很愧疚,他觉得要不是他当年硬把我塞进警校我就不会因为枪杀案而留下的心理阴影。可是我心里一点儿也没怪他,老孟是我爸,作为老孟唯一的传人,我知道他把一辈子的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我觉得为他实现梦想这事儿很光荣,虽然长期以来我并没有实际做出什么让老孟觉得脸上有光的事情。
高中毕业,上警校,参加国考,到警队培训……这些年来每件对我的人生而言很重要的事情我都按照老孟的意愿来,即使我们已经很少促膝长谈了。准确来说,失业后我就没和家里有联系了。但是只要老孟希望我完成他年轻时安良除暴的伟大理想,我就会慢慢克服心理障碍,争取回到工作岗位上去。搞婚介还是开饺子店,也不过是穷极无聊的时候骗骗自己而已。
手中的苹果被韩屹然截走拿走,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拿过水果刀将苹果切好装到盘子里递回来给我,然后跟我说:“我现在进六十关了。”
“什么六十关?”这位公子你不是不玩游戏的么?
“消灭星星。”韩屹然翻出他的平板递给我看。
我看着那闪亮的积分颇为愤怒,依旧在第四十九关不断挣扎的人愤怒地向之虚心求教。
就在我顺利过关,抓着他的胳膊要求击掌庆贺时,敲门声传来,然后病房里接连涌进好几朵花枝招展。我定睛一看是美女,便高兴地站起来打招呼。韩屹然介绍说这是他们公司的同事。
众美女越过我,围着病床对韩屹然嘘寒问暖。我站在一边努力辨别她们带来的都是些什么花,顺便欣赏欣赏韩屹然他们公司美女们的身材。
经过我的一番观察,众美各有特点,一个穿着恨天高得以与其她美女比肩,分享同一海拔的空气。一个是波霸,不知道天生喜欢扭来扭去,还是后天养成了站着的时候就会扭来扭去的习惯。一个说句话就脸红的妹子,进来后一共说了两句话,然后红了两次脸,跟电灯开关似的,说一句,啪!脸红,似乎比姚青青还要矜持内向。还有一个坐在我几分钟前坐过的椅子上和韩屹然交流工作事宜,笑得妩媚娇俏,无比动人,深得我心。据韩屹然介绍说是他的秘书,姓孔。为了方便记忆,我决定叫她孔小秘。
闹哄哄地问候了一阵子之后大家纷纷告辞,我见四美都走了,收拾一下也准备走,韩屹然叫住我跟我说他明天想吃饺子。
我心想我管你要吃饺子还是馄饨,那么多美女排着队的跟您买呢,撑不死你才怪。
电梯里已经人满为患,我硬挤进去缩在角落里继续研究怎么闯过该死的第四十九关,耳边传来几个好姐妹八卦的声音。
A提问:“我说,你们谁见过刚才那位?”
B回答:“我见过,上次Man Fashion搞活动的时候。”
C补充:“看起来和我们总监关系不错的样子哟,不知道上次比赛是不是靠潜规则获奖的呀。”
A气愤:“别逗,不是有点姿色就能潜规则的,关键还要看看我们总监看不看得上。”
B追加:“总监那么优秀,她有非分之想也是情有可原。”
C肯定:“就是说啊,你们刚才看到韩总监的锁骨没呀?好性感哇。”
一片附和中传来不和谐的一声D的呵斥:“你们几个,能不能少八卦一会儿?!”
众人停止花痴,我心想这个D委实太过直接了些,八卦是很多女人的天性,何必要去打断它。
电梯中途停下,挡在我前面的两个虎背熊腰壮若泰山的大叔依次出去,于是我和四美在电梯中再次正面交锋。这要是将地点换在洗手间,就是一标准的小言情节。
情节发生地点不够经典,好在视野很近很清楚,A是恨天高,B是脸红妹,C是大波霸,D是孔小秘。
我跟她们打招呼,皮笑肉不笑。孔小秘问我等会儿去哪儿,我说要去傍大款,最近手头有点儿紧,准备搞搞潜规则。
一句话堵死所有后路,众人各自沉默。
我原是比孔小秘还要直接些,更招人讨厌。
在医院门口分别,恨天高说:“幸会,有时间去我们公司玩儿我负责招待。”脸红妹说:“谢谢你帮忙照顾我们总监。”大波霸说:“看你皮肤不错诶,有机会一起交流交流美容心得哈。”
我一一笑答。
说实在的,要以我真实不做作的个性我的回答应该是:你们公司又不是游乐场还接待游客玩耍;你过奖了我哪有你们“照顾”地多;你没事少往男人锁骨上看有助于治疗内分泌失调,护肤有效。
所以说我们四个合伙验证了厚脸皮是一种生存技能这一真理。
其实我也没有因为她们的嘲讽而备感委屈,不是我没有自尊心或者高贵冷艳、云清风淡,而是我将重点放到了“有点姿色”这个定语上。因为这个定语,我还是决定还是宽宏大量一次。并且我知道他们说我对韩屹然有非分之想这个事情也不是全然胡诌。
因为我粘在韩屹然身边的时候是真的很快乐。
杨妮快递过来一本新鲜出炉的书来跟我炫耀她画龙点睛的插画,还打电话说晚上要一起庆祝庆祝。我本来没什么兴致,但一想这不正是让贺元易和杨妮增进感情的良好机会?于是欣然前往,顺便捎上贺元易。
只是我没想到杨妮说的“庆祝一下,我们大鱼大肉的干活”指的是在路边搞自助烧烤。
撸串,多么节约的庆祝方式。
杨妮看到贺元易从车里下来往这边走的时候跟我开玩笑说:“你这是买一送一还是借花献佛,又蹭过他一顿饭?”
我无心嬉闹,郁闷回答:“暑期大促销,大叔半价。”
贺元易正好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朝我冷笑,说“珍爱生命,远离精神病。”
杨妮附和,“鄙视二货,幸福生活。”
我怎么发现他们两人在吐槽我的这一点上不谋而合,默契十分,显得非常具有夫妻相呢。
这个发现让我喜忧参半。
这是个打着情侣约会最佳选择广告的烧烤摊,小两口你帮我助串串食物,在烤肉的悠香中眉目传情一下,暧昧指数五颗星。
广告是广告,现实是我串食材串得心里冒火,贺元易烤东西烤得涕泗横流,杨妮窃取劳动人民艰苦奋斗的果实,在一边吃得不亦乐乎。
她果然是来“大鱼大肉”庆祝的,而我大概是来负责“干活”那个部分的。贺元易大叔不幸被牵累,我有罪。
杨妮酒足饭饱后终于移步到烧烤台前准备干点实事,接过我手边正烤着的几串东西开始劳作。我看着她被食物挤压地鼓鼓的脸颊和忙碌的嘴巴,再看看一边贺元易被炊烟熏得皱起来的眉头,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好。
朋友两三个在身边陪着,有一个喜欢的人放在心里惦记着,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是没有直面那些社会和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没有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面前。仿佛这个世界所有的黑暗和不堪都离我们十分遥远,仿佛我们可以健康平安地一直这么笑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