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齐老板 ...
-
齐军到大堂的时候,那天在老宅见过孝子贤孙已经来了大半了。他爹坐在一群叔伯当中,翘着个二郎腿,满脸红光。有个年轻的后生看到他来了,眼睛一亮,高声喊人,“军哥,这里这里!”
齐军看到他爹的头昂得更高了,眼睛却是朝着他这边的。估计也是怕他这个不服管教的儿子在人前给他难堪。
齐军没有这个打算。上前规规矩矩地给一圈长辈问好。临到末了,勾过一把小凳,就坐在他爹一旁。算是给足了底气。
他大伯捧了个茶杯,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他一通好夸,说他孝顺知恩。好像忘了十年前,也是同样的两片嘴皮,上下一碰骂他人嫌狗憎,不孝不义。现在倒好,硬是自个把呸出去的字吞回去了。
齐军面上含笑,心里却飘飘渺渺地不知想到哪了。直到他大伯把一个小年轻领到他面前,他才慢悠悠地回了神。
面前的大伯不再年轻,鬓角的白霜已经很明显了。记忆里凶狠强壮的中年男人佝偻了背脊,饱满的额角沟壑纵横。他推着的男孩看起来跟他有几分相似,就是先前喊他军哥的那一个。
“大军啊,伯知道你现在在外头发达了,你这没出息的阿弟啊,书读不好,不如跟着你早早做生意去!”大伯嘴里说得强硬,眼里却是虚的。那个叫阿贵的堂弟闻言一口一个军哥,喊得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突地跳。
齐爹还嫌他不够闹心,跟着在旁边劝他,“外头的人哪有自家兄弟靠得住,这次回去就让阿贵跟着你干……”
嘈杂的锣鼓声,仿佛和记忆里的一幕重合了。齐军好似回到了那一年,闹哄哄的人群拥起拥落,小小的他卯足了力气往里挤,他娘的哭喊声越来越清晰,就这么一声一声地撞进他耳朵,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大伯,我求你了,孩子还小呢,他爹你也知道的,我们家就全靠这亩地活了啊……”那时候他大伯是怎么说的呢?“弟妹啊,这年头谁家没有个难处,能顾上自家那几张嘴就不错了,齐酒瓶是个不干活,你又是个女人,何必巴巴浪费这亩地呢,不如给了我们……”
地到最后也没保住,他娘当晚灌了一瓶农药,到最后也没保住。
村里到底多了闲话,碍着名声,大伯一家还是灰溜溜地来给他娘上香。小小的他顶在灵堂前,愣是不肯让大伯一家进门。那时候他爹是怎么说的?
“小崽子堵在门口装牌位啊?你大伯来给我们家帮忙的,好赖都不分!”
“匡宕”
桌子上的茶杯被突然的震荡摔得东倒西歪,还顾愣在当场没反应过来的叔伯,齐军收拢拳头,仔细地将面前已吓得脸色发白的父子打量,笑得云淡风清。
“大伯客气了,阿贵来帮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看在您老的面上,我自然会好好关照他的。”
凝桎的气氛一下子破了冰,大堂明里暗里窥视这边动静的人又转过去窃窃私语了,他爹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满脸的喜气遮都遮不住。齐军不耐烦再和这堆黑心烂肺的老朽物寒暄,整整衣领,正准备走。那头锣鼓恰到好处地三声脆响,又把他的视线抓了回来。
只见高台之上,帷幄之间,一道蔚蓝的身影在急促的鼓点中翻滚着向前。腰间的垂带上下翻飞,犹如江中两叶起伏的舟子。来人身姿挺拔,四肢有力。穿着身蔚色的短打,外边披了件黑色的马褂,脸上只用油彩简单勾了个棱角,显得眉眼越发清晰。他甫一上台的几个縢挪,起势耍得干净利落,引得底下阵阵叫好。
只一眼,齐军就认出来了。那是叶永明。
台上的武生张眉怒目,低哑的嗓音字字铿锵,“老天何苦困英雄,叹豪杰不如蒿蓬!不承望奋云程九万里,只落得沸尘海数千重。”
常言,人生如戏,戏寓人生。台上台下多少失意人岁月蹉跎,无奈终老。此时此景,他突然就有了听戏的心情。
词是老的,武打动作也是照搬的远段。台上走马灯似的走过一波又一波,动作敷衍的有,忘词笑场的有,讨巧趁着上台说吉祥话索红包的也有。底下的乡里看得是个热闹场,也没人认真听唱词,评好坏。在一片的欢声笑语里,生硬地念着唱词的武生就显得有些严肃了。好在他唱词念的刻板,跟头也翻得认真,底下叫好的乡亲倒也不少。
等武松终于把老虎打死了,底下又是一阵叫好。叶永明往齐军那看了眼,破天荒地多翻了几个跟头,乡里乡亲只管看热闹,跟着就有讲究的往台上扔钱了。武松刚收了势,气息未平地把剩下的词念完。那原本趴在地上的老虎一股脑地爬起来,拢着钱就往兜里塞。他一边塞钱一边还不忘做些讨喜的动作逗大伙,气氛一时间活泛地不行。
等他们下台,齐军就听到周围都是夸老虎扮得有趣的了。他刚才一直在底下看着,那老虎走路的时候下盘不稳,跟斗更是翻得敷衍,只往地上这么一躺,好赖就算是翻过了。就仗着会说几句吉祥话,一出戏就拿了三四个红包,相比较起来,叶永明那样卖力的,显得就有些吃力不讨好了。
齐军本身也是个取巧的人。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不然也不会年岁不大,就挣出一份不小的身家了。按理说,他该是更欣赏扮老虎的那人,叶永明在他眼里就是二傻子的代名词。但现在,轮到他来做东家,他只想说,像叶永明这样的二傻子越多越好。
齐军来到后台的时候,正逮上叶永明被领头的教训。
“你小子是怎么回事,以为人家是来看你显身手的?嘴巴里面是含了金啊还是镶了银,就这么张不了口?我看下一回啊,你也就别演武松了,演根木头桩子呗,连张口都省了!”
叶永明低着头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麻木又空洞。他的褂子已经扯开了,里头的短打也掀起了一半,整个人汗涔涔的,就跟刚被人从水里捞上的来一样。他不是第一回听骂,翻来覆去的那么几句早就不过耳了。倒是身上浸过汗的衣服,黏黏腻腻的,贴得他难受。他的思绪也都飘在了这上头。
然后,门帘从外边被撩起,有个高大的身影披着日光进来。走得挺慢,在他面前停了。
他垂着的脑袋刚好看到来人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还有随着他的走近,鼻尖越来越浓的烟草味。
叶永明猛地一抬头,就看到齐军眯着眼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个写着吉祥如意字样的红封。
“怎么,我来得不是时候?”
领头的一打眼就认出他是坐主桌的,知道和东家关系匪浅。再瞄到他手里沉甸甸的红封,这咧开的嘴就合不拢了,“老板客气了,您这是……”
“我加一场戏。”叶永明直愣愣地盯着他,刚好与那人看过来的视线相交。他看到那人眯着眼,嘴角含笑,看着他说,“武松打虎。”说到武松二字的时候,扬眉展目,流光倾泄。
叶永明向来觉得自己皮厚肉实,耐打耐摔。是个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知畏惧的小崽子。“不好意思”是个什么鬼?他不知哎。而现在,站在那人面前,他倒是真切感受了一番。
领头的其实事儿挺多,大大小小十几口都得他调派。他看齐军东摸西转,一时半会的也不急着走,交待了叶永明几句就忙去了。
叶永明这会心里头乱糟糟,没耐烦听他叽歪,闻言只胡乱地点着头。等领头的走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不就剩下他两个了麽?他挠挠头,低着头小声道,“齐老板,又承了你一个人情。”
这样的场面话,齐军听得不算少,但这话从叶永明嘴里出来就有点稀罕了。他忍着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觑了眼面前的青皮板寸,慢悠悠地开口,“刚你在楼上挺嚣张一小子,现在怎么成娘们了?”
叶永明看他并不当回事,心里突突地冒火。把勒紧的腰带扯开,呼哧呼哧地大喘了几口气,转头朝他认真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老板,不会记挂这些子小恩小惠。我记着就成。”
齐军本来还想调侃他几句,看到小子认真的表情,愣了一下,含笑回了,“成,我等着。”
叶永明得他一句话,焉巴的脑袋又活过来了。他嘿嘿笑着凑到齐军身边,眉间奕奕神采,“哎……齐老板,你点了武松打虎,再添一个麻姑贺寿怎么样?这个不要钱,上台得个红包就行。”
齐军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相好?”
叶永明脸色变了,僵着脸冲他道了句“你等一下”就飞快地跑了出去。齐军这头还在笑话小子到底面皮薄,经不起玩笑,那头叶永明就牵着个脸盘白净的小子进来了。一张口就认亲戚,“元子,叫齐哥!”
那白皮小子怯生生地喊了人,整个都缩到叶永明身后去了。戏曲里男身女角的事儿并不少,齐军心里有数了。忆起方才调侃叶永明的话,倒是多看了那小子几眼。
一看之下,心里头更乐:瓜子脸,水杏眼,唇红齿白的,看着竟比女人还楚楚动人。
叶永明把人拽到跟前,还在做推销,“元子唱腔好……元子,给齐老板唱一段!”
齐军于是就听了一小段。说实话,唱的不咋样,但胜在小眼神飞得媚,勉强也能入眼。
听完了,齐军一句点评没有,反是别有深意地在叶永明胯间睼了眼。说了句,“刘佳佳果然多余了。”
元子不知前情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叶永明铁青着一张脸,眼睛瞪得滚圆。
“齐老板你可别欺负人,我喜欢娘们!”
齐军眯着眼看元子瞬间惨白的脸,勾唇笑了,“哎……开个玩笑罢了。”
叶永明脸色缓和,又颠颠地凑近了,“老板怎么说,点上一出不?”
齐军看他一脸希冀,终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