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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那一杯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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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八年农历三月二十一日,大吉 。
春寒料峭,冷宫庭院中的枯树枝倒是抽出了几枝桃花芽,长年萧瑟隐蔽的宫门已经破旧,朱红色门漆已经剥落。邓雀西坐在窗边,依靠着木柩,闻着木头酸涩腐烂的气味儿微微有些失神……
宫门外来往的匆匆脚步声像是跺在了她的心上,惶惶促促的带着急归的倦意。砰的一声,摇摇欲坠的镂空木门被一脚踹开,寒风唰的涌了进来,冷的她浑身一颤。桂嬷嬷身着浅苏芳鸢草色的长袍,一脚踏入这萧瑟的宫门,带着新鲜的空气和刺激,艳丽的刺目。
感受到许久不见的阳光,雀西微微眯起眼睛,背对着阳光,觉得骨头缝里的阴寒都略略的舒展了,将鬓发整理了一下,悠然起身,不卑不亢。
桂嬷嬷眯着眼睛微微抬起脖子,屈了屈膝,压着嗓子说道:
“给邓嫔娘娘请安。”
邓雀西一身素衣,脱簪而立,迎着光,眼睛湿润的像一滩泉水,背脊挺的笔直,声音有些嘶哑干涩,:“嬷嬷免礼。”
“谢娘娘。”她起身站立,倚靠在门前,半分无恭敬之意。
身后随行的宫女被使了个颜色,忙递上卷轴,桂嬷嬷接过,轻咳一声,说道:“邓嫔接旨。”
邓雀西先是怔楞,看着桂嬷嬷冷清严肃的神情,心里哀恸,然后轻叹一口气,素手扬起宫袍前摆,咚的一声跪在湿冷的水泥地上,额头前扣,轻声道:“臣妾接旨。”
“仰承皇太后懿旨:喻礼部:内阁辅臣,翰林院掌院邓斐之女,选进宫中待年,方欲册封,今因病遽尔长逝,哀家心深切轸悼,追册谥曰嘉妃。权攒田村,同治初,移静安庄,旋葬东青陵,上谥。”
嬷嬷每念一句,邓雀西的心就冷了一寸,骨头缝里的阴寒不住的啃噬着她的神经,浑身颤抖,咬着嘴唇,面色发白。
“嘉妃娘娘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太后老人家连国号都不忌讳,给您用做封号,那可是大脸面。老奴虽然愚笨,不比娘娘饱读诗书,也知道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雀西抖筛一样的身子慢慢直起,从地上抬起了头,白皙的脸蛋儿已然清明一片,眼眶红润,紧咬嘴唇,却也抵挡不住那醴丽出尘的绝色,她看向桂嬷嬷身后的宫女,手中捧着御赐之物,压下最后一丝对人世的眷恋,颤抖着伸出双手,玉葱一样的手沾了些灰尘,圆润透明的指甲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了些血样的艳华。
“臣妾接旨,谢太后恩典。”
桂嬷嬷看着这倾国倾城的人儿,女娇娥这般水嫩鲜丽,如今这白骨怕是要埋在冰冷的皇城枯土下,不免哀婉。
“嘉妃娘娘体谅太后一片心意,老奴必定如实汇报,如今已到时辰,娘娘上路吧。这正午日头最旺,定不叫娘娘觉得清冷。”
她微微叩首,站立起身,将丝瓜白的长袍抖落了几下,天气湿寒,膝盖头已经微微发酸,邓雀西执起酒杯,绿瓷釉的小盏里荡漾着浅澈的液体,她眼眶湿润,嘴唇微张,不可叹的摇了摇头。这世间,我本不争不抗,求全之相,奈何婢有所辱,佯装之盲。我本忍人所非,用杀截杀,奈何轮回不羁,再无良让。
那一杯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头,火辣辣的燃烧完这最后一寸时光,窗外的桃枝已经开始发芽,芳草碧丝,灼灼其华。
“嘉妃娘娘薨……”
……
巍巍然的皇城里,弥漫着肃穆恭敬的气氛,花落花零,悠然暗惨……
慈宁宫里,慈康太后手捻佛珠,端正的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虔诚的默念佛经。下傍晚的残阳如血,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棱,丝丝缕缕的透到了昏暗的寝殿内阁,佛像膝头本斑驳的金箔,如今也熠熠生辉,佛前供奉的瓜果清香中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幽思。
“都办好了?”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内室回荡,久久不散。
太后身旁站立一宫女,年约五十左右,身形丰硕,恭敬谦卑,听闻太后问话,犹自应道:“回太后,已办妥,正午时已经送去鸩酒。嘉嫔倒是好性子,没哭没闹,喝完之后一时三刻就毒发了。我从旁看着,做不了假。”
太后缓缓睁开眼,上挑的眼角凌厉狭长,眼神无波,轻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来,答话的姑姑立刻上前扶住那只手,太后缓缓起身,长久的跪拜膝盖有些麻木,蹙了蹙眉头,伸出一只手扶额。
华丽冰冷的护甲拂过鬓角,乌丝间的瑇瑁长簪闪闪烁烁,那华胜呈凤皇爵,翡翠为毛羽,下有白珠,垂黄金镊,钿钗耳饰随着光华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她盘坐在榻上,桂嬷嬷从内室拿了一个爨金织花软枕垫在她的腰后。
“太后觉得可还好?”
“唔,倒还是舒坦。身子不行了,虽然立了春,但这天儿,还没暖和过来,到夜里不把碳拔的热乎些,手脚都有些寒。”
桂嬷嬷跪在榻前,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太后的腿,恭敬肃穆。
“那丫头可说了些什么?”
“回太后,邓氏谢太后恩典,全了她的体面。”
这皇城中最荣耀的女人微微眯眼,虽已年过四十,但雍容华贵,艳丽无双,上挑的凤眼凌厉端庄,放佛连匆匆岁月都格外怜惜她:
“哀家也是不得已,那丫头模样好,性情好,皇帝又喜欢,好不容易有个知情达趣儿的可人儿陪着,哀家也是欢喜……”
桂嬷嬷拿起美人拳轻轻的敲打着太后的脚底,轻声应道:
“皇上必然感激太后良苦用心,太后务虚多虑。”
她摆了摆手,端起桌上的青玉茶盏呷了一口:
“皇帝是哀家的骨肉,哀家怎能不为他着想。”
“皇后进宫年头也久了,当年小产之后伤了身子,也未能给皇帝生下一儿半女,眼看着邓家在朝堂风头正胜,皇后和德妃贤妃又素来不合,这邓家孩子,进宫以来倒是个寡言的,没想到什么时候入了子都的眼,这模样虽好,就是命数差了些。”
桂嬷嬷叹了口气:“太后且放宽心,您已是给了她体面。佛祖必定感受太后的诚心,福泽庇佑。”
“罢了。皇帝那里如何?”
“回太后,这阖宫之中没有人不知道嘉妃薨了,皇上必然也是知晓了,听殿前当职的太监说,皇上听闻消息将自己反锁在御书房内,只默默念叨一句话。”桂嬷嬷抿了抿嘴唇,声音降了下去。
“恩?说了什么?”
“说……说……”
“说什么,说来哀家听听。”慈康太后的声音冷厉了起来。
“方才钱公公知晓老奴说,皇上嘴里一直念叨,念叨……妃,妃既薨,朕忽忽不乐!”
太后闻言,幽深的双眸中迸发出两道利光,纤细白嫩的手砰的一下拍在了红木鸳鸯镂空方桌上,扬起一道醴丽的光华。
桂嬷嬷吓的砰的一下跪倒了地上,浑身不住的颤抖:“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慈康太后的妃色蜀锦长袍袖口被手心狠狠攥住,尖利的指甲嵌入了手心:“逆子,为了个狐媚子竟出此言。”
桂嬷嬷咚咚磕了两个头:“太后娘娘不必动怒,懿太贵妃已经仙去,您才是这皇城最尊贵的女人,何必纡尊降贵,与那死人斗气。”
慈康太后眉头紧皱,平日慈善敦厚的面孔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声音阴狠刺耳:“先皇昏庸,哀家苦苦支撑,几次遇险才使我儿顺利登基,没想到,我这儿,和他老子一样,竟是个痴情种子!”
“那懿妃盛宠,入宫前本是青楼歌女,先皇同胞四弟一见倾心要抬回家纳了妾,没想到先皇于王府中一见,惊为天人,不顾宗族礼法,道德伦常,将弟媳妇纳进了宫,引得民怨沸腾,兄弟离间!”
“懿妃也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再得宠,也是个福薄的,哪及太后您福泽深厚呢?”
太后叹了口气,回忆往事,心中喟然:
“懿妃未侍寝就封妃,惹的后宫失和,承宠不久就怀孕了,先皇欢愉,竟下旨,称她腹中孩子为朕第一子!这置我儿于何地!置我于何地!”
“太后娘娘息怒啊。”
“怒不怒我也不和死人置气,这懿妃本就是个狐媚子,她和她孩子都是个福薄的,没多久就都去了。只这懿妃去时,先皇也曾下一封诏书,这中就有这一句妃既薨,朕忽忽不乐。你让哀家如何不多想,如何不气愤!皇帝这是要效仿先帝,寒了哀家的心吗!”
太后骤起的声音有些悲愤,额头点缀的金丝绺子不停的摇晃,带动着窗外斑斓的光斑有了些冷意。
“太后多虑了,全天下臣民都知道皇上是鼎鼎出名的孝子,先帝在时,皇上即使被懿妃抚养,心中也挂念太后,时时宽慰。如今称帝,您为他所做一切,皇上必定是感激在怀,了解您一番良苦用心。只不过佳人逝去,皇上哀恸,情有可原,您又何必钻那牛角尖,与死人作比较,不过是感时伤怀一句,落到旁人嘴里,大作文章,倒会冷淡了母子之情!”
太后听此言深深叹了口气,紧握的手也微微松开。
“倒是你心思透亮,哀家是老了,想不透了,只望我儿福寿安康就好。”她的手抬了抬,桂嬷嬷连应声的站了起来。
“皇帝心情不好,你将小厨房新做的九品莲花酥送去给皇上,再配一盏茶。这日子,燥火旺盛,哀家那存了玉泉山的雪水,你取了给皇帝烹茶,记得带些牛乳去,用桃木银碳煨着,喝的时候加些牛乳。他爱喝。”
“老奴这就去,太后且放宽心,晚膳之时,皇上必定会来看望太后的。”
太后闭着眼睛挥了挥手,桂嬷嬷转身离去,刚走都门前,只听太后悠悠的声音传来:“告诉皇上,晚膳也不必来,哀家思来想去,那九门提督的差事,就由他自己做主。”
桂嬷嬷心中大叹,摇了摇头,连连应声,将门阖上,吩咐了宫女,快步朝御书房走去,眼看着这春日即来,这偌大的皇城之中,为何还是寒枝瘦叶,枯树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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