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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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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潮湿阴暗,墙上的砖块裸露出来,砖面上泛着一圈圈显眼的盐霜。木椅子很旧了,四只腿长短不一,怎么放都放不稳,莱恩拉过椅子的时候甚至看到了椅子腿上附着着枯萎的真菌,他在桌子对面坐下,花了一些时间来适应这把不停摇晃的椅子。
桌面上也是坑坑洼洼的,沾着各种食物汤汁的痕迹,桌子缝里甚至可以看到已经风干开裂的米粒。莱恩掏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衣衫陈旧,头发乱蓬蓬的,皮肤也欠缺打理,泛着黑黄的病气,这使得她看起来十分憔悴。她一直瑟缩着坐在对面,看到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也无动于衷,只是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怎么开口。
“孙太太……”女人回忆着,开口道,“她是个十分刻薄的女人。”
“她跟老爷相好,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一心以为老爷会娶她过门,可是老爷一直没有开口,后来她去叶家闹过几次,最后也没讨到个说法,她就死捏着她的儿子,她知道老爷很喜欢这个儿子,他离不开孩子,就得把她也一块儿养着……”
“我就是那时候去她家当丫鬟的,少爷从小就聪明漂亮,老爷喜欢得恨不得把这个儿子含在嘴里宠。但是老爷不在的时候,少爷就过得不太好了,孙太太常常出去打牌,输了钱就回来骂他,有时候心情不好还会打他。”
“没过几年,少爷的眼睛生了毛病,不能再去上学,三五不时就得往医院跑一趟。就在那时候,孙太太开始强迫他学习各种乐器,说是将来卖到相公堂子能卖上个好价钱。孙太太没什么耐心,少爷拉不好琴就一顿打,有时候能关在房里两天不给饭吃,等老爷来看儿子的时候才给放出来。”
这位叶家过去的丫鬟兰姐说出来的话,让莱恩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亲生母亲的所作所为,他蹙眉问道:“他……就没有反抗过吗?”
兰姐摇了摇头:“少爷那时候才十岁,又生了眼疾,老爷也不可能天天来,老爷不在的时候没人能护着他,少爷晓得这个道理,所以孙太太打骂他的时候,他就忍着,有时候全身都给藤条抽肿了也不哭。”
“我瞧着心疼,就去求管家,求他去劝劝孙太太,让她别这么虐待孩子。管家是孙太太的堂哥,脑袋里只装着一个钱字儿,天天就想着怎么从老爷那里弄到钱,对孙太太怎么折腾她儿子根本不关心,求他也是白求。都说穷人家的孩子苦,但我瞧着有钱人家的少爷过着这种日子,我就觉得我家虽穷,可是爹娘从来不打骂我和弟妹,也拼命干活挣钱不让我们挨饿,少爷比我们小时候活得都不如。”
“有一年冬天,煤炭公司的小伙计来送货,我瞧着他瘦成个竹竿,大冷天的拉煤车过来,也是个苦孩子,就把一袋吃食给他让他拿回家。一袋挺好的东西,有点发霉了,孙管家说要扔,我瞧着可惜,其实把外面坏的皮切了,蒸煮一下,还是能吃的。谁知道他拿着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叫厨子给逮着了。我当时很害怕,怕小伙计把我给供出来,那孙管家就会扣我月钱,说不定,还会把我遣回家去。谁知小伙计硬气,给孙管家和厨子吊在后院树上打,愣是没把我供出来。那天老爷刚好来了,出来察看情况,是少爷替他向老爷求情,救下的他。”
“那个小伙计后来经常来,偷摸着爬树进来,来了就上少爷房里坐坐,和他说说话,读书给他听,因为他,少爷开朗了许多。我知道这个事儿,但是我不想对孙管家说,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还不如送煤的小伙计对少爷好。后来,少爷的眼睛没能治好,慢慢的就盲了。没过几年,老爷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房子卖了,一个家就那么散了,我回家嫁了人,就再也没听说过叶家的事。”
莱恩听完,沉默了很久。薛时从来不会对他说这些事,偶尔提及,也不过是笑着说一句小时候过得很苦,然后一笔带过。
从别人的叙述里听到他们兄弟的故事,这种心情很奇妙。
诚然,叶弥生这种扭曲的性格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同时,他也理解了叶弥生如此依赖薛时的原因。
他最初所见到的薛时,就是一个浑身带着硬刺、极端不好惹的凶煞,然而此时剥开他坚硬的外壳,触及到他的内里,那里藏着的,都是美好的东西。
他爱的那个人,内心既柔软,又善良。
也是因为这样,他成了叶弥生的土壤。他扎根在上面,汲取养分,汲取光和热,汲取一切他从小就求而不得的东西,得到这样的滋养,他本该成长为一朵花、一棵树,可是不知为何,不知内心哪里生了病,他却成长为一个恶魔。他一天天强大,一天天向脚下的土壤所求更多。
他们兄弟,早就共生在一起,如果想要将叶弥生连根拔起,恐怕薛时也会受伤。
叶弥生的确可怜,但也可恨,莱恩早已领教过多次,他不想对叶弥生这个人多作评论,他早就放弃了这个人,既没想过要拯救他,也没想过要击溃他,因为叶弥生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他去拯救,他与叶弥生也不算是对手,不必浪费时间去争斗。
他从繁华的伦敦回到中国,只为一个人而来。
“叮铃铃——”李秋雨摇晃着一个铃铛,小叶子立刻被那声音吸引,兴奋地迈开小短腿朝她走过去,走到半路左脚却绊上右脚,一头朝前栽倒,幸好站在一旁的小小眼疾手快抱住了她,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滚在了地上,发出稚嫩欢快的笑声。
院中响起汽车的声音,叶弥生从车里走下来,绕到另外一边,很小心地扶着顾小姐下车。顾小姐朝他微笑了一下,一手撑着后腰挺着隆起的腹部,在他的搀扶下走进屋。
一走进客厅,叶弥生就看到小叶子歪歪扭扭朝他跑过来,最后咯咯笑着,一头撞在他腿上,叶弥生俯身扶了她一把,捏着她的手腕将她交给一旁的李秋雨。
“李小姐,最近时哥和二哥都很忙碌,锦之入院,我怕他在医院里没人照顾吃不好,医院那些事你最熟,烦请费心照料一下,车马任由你使唤,黎叔也会协助你。家里我已经聘了新的奶妈,晚晚和孩子们交给奶妈就行,不过奶妈是个乡下人,我怕她手脚粗笨,你有空了也盯着点。”叶弥生吩咐道。
李秋雨点点头。
叶弥生朝她报以礼貌的微笑,然后扶着顾小姐上楼休息。
傍晚,李秋雨捧着装了粥菜的保温桶赶到医院,听到病房里有人在交谈,便敲了敲门,然后开门走进去,却看到岳锦之的病床边坐着一个陌生人,那人看到她进来,立刻停止了和岳锦之的交谈,转过脸看着她。
岳锦之躺着,自从病情开始加重之后,他眼看着越来越虚弱,脸色也呈不健康的蜡黄色。岳锦之偏过头,朝李秋雨介绍:“这位是李先生,以前是时哥在监狱里的先生。”
这就是李先生,李秋雨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想。
第一次听到薛时提及李先生,是在某一天深夜,他在外面应酬,喝到醉醺醺地回来,李秋雨哄孩子们睡下,看到他在沙发上熟睡,便拿了条毯子轻手轻脚给他盖上,不想他却突然醒转,睁着朦胧醉眼定定地看着她,随后笑了起来,笑毕轻叹了一句:“你可真像他,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闷闷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李秋雨怔了怔,不知道他是醒是醉,茫然问了一句:“像谁?”
“李先生。”薛时回答,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李先生朝她点头致意,然后对岳锦之说:“打扰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岳锦之轻轻点了点头,似乎确实是累了,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眼。
等到那位李先生离开后,李秋雨才将保温桶放在桌上,桌上多了一只陶制花瓶,花瓶里插着一大束橘红色的菖蒲,正开得鲜活热烈,给这个苍白寂静的病房增添了一丝生机。
李秋雨将粥菜从保温桶里拿出来,转过身的时候正好与岳锦之目光相触。
岳锦之笑微微地看着她,目光又缓缓转移到那束鲜艳的菖蒲花上,收敛了笑容,幽幽道:“他就是……时哥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人。”
莱恩回到小公馆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一进门,就看到薛时双手抱臂,黑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也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直到莱恩走到近前了,薛时才突然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蹙眉问道:“天这么凉了怎么不知道穿件大衣?”
莱恩朝楼上指了指:“阁楼锁了。”
“……”薛时这才想起来,他这次仓促回来,其实根本没带多少衣物,而以前在中国时给他置办的衣服都给自己锁在阁楼里了。
莱恩笑了笑,朝他伸出手。
薛时愣了一下:“什么?”
“钥匙给我。”
薛时垂下头,把手伸进兜里,却没有立刻把阁楼钥匙拿出来。他想了想,用商量的语气对莱恩说道:“那些衣服都旧了,还是先穿我的……我明天叫个裁缝回来给你量身,再做几套新的……”
莱恩依旧朝他伸着手,笑而不语。
“……”薛时没办法了,只得掏出阁楼的钥匙,放在他手心。
莱恩拿了钥匙就朝楼上走去,薛时一惊,忙跟在后面,跟着他上楼。
阁楼的一切都没有动过,还是他当年住着的样子,两年多没有住人,四处都很洁净,茶几上放着一只金色的茶叶罐子,罐子旁边搁着一沓书籍。莱恩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都是些英文书籍,除了一些英文课本,还有诗歌和小说,书本里许多地方用铅笔做了注释,一些较难发音的单词也标注出来了。
莱恩放下书本,看了一眼薛时,后者正坐在竹榻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他。
墙角多了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只留声机,似乎常常有人擦拭,喇叭朝天绽放着,锃亮的,一尘不染。他打开一旁的唱片盒,在里面翻了翻,回头问道:“哪来的?”
“詹姆士先生走的时候送给我的。”
莱恩了然一笑,从中挑选了一张,放上留声机的唱盘,上满发条,轻轻提起唱臂搭了上去。
音乐缓缓流淌出来,是他和戴维合奏的一首圆舞曲。
他还记得创作这首曲子的初衷,那大概是薛时离开的那年夏天,他万念俱灰,为了避开人群,他搬去萨里郡和戴维住在一起,住在宁静的弗吉尼亚湖畔。有一天,戴维央求他写一首曲子,因为他打算和交响乐团的几个朋友在海德公园的夏夜游园会上演奏。莱恩那段时间非常消沉,回忆过去种种,一夜之间便完成了这首曲子,因为曲子基调忧伤,为此戴维还朝他抱怨了许久,说这首曲子不适合在欢乐的夏夜游园会上演奏。没想到海德公园的露天演奏之后,人们对这支曲子反响热烈,它最后甚至被制作成唱片广为流传,是他的成名作之一。
莱恩走到薛时面前,朝他伸出手。
薛时怔怔地望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会儿,搭着他的手站起身。
两人静静抱在一起,在狭窄的阁楼房间里随着音乐起舞,就像那年他们在监狱的小教堂一样。
薛时目不转睛,注视着让他魂牵梦萦许多年的那张脸,注视着他瞳孔中的沟壑,良久,开口说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呢?你那么好……”
“我明明……那么平凡……”薛时说。
莱恩笑了笑,平静地望着他,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并不说话。气氛很好,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莱恩始终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相信兰姐口中静默隐忍的少年,也相信岳锦之描述的那个肩负着一切的兄长。对他的了解越是加深,便越是想要抓紧这个人。
他在两年后,在独自度过了几百个无眠的漫漫长夜之后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尽管,这个过程有些痛苦。
但是在他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人还待在原地,还保留着他们在一起时的记忆,还愿意拥抱他接纳他,他很高兴。尽管那个人已有了家庭。
屋子里没有亮灯,两人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头靠在一起,听着音乐静静躺了许久。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薛时依依不舍地起身,将外套穿上,复又坐到床沿,拿过莱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我选好了一处墓地,风景不错,明天就可以把小毫子下葬,他游荡了那么久,应该入土为安了。我打算给他办一场葬礼,简单点的,就我们几个参加。我现在打算去一趟顾宅,告诉弥生。”
莱恩看着他,慵懒地眨了一下眼睛。
“明天可能会降温,出门多穿点……”薛时犹豫了一下,捏了一下他的手心,“最好还是别出门了,你这两天总是不见人影,我心里惴惴的,睡也睡不好,干什么都不踏实,老想着去找你。”
一如既往的话多,聒噪。
“你能不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薛时说,语气近乎哀求。
“好。”莱恩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
朱紫琅赶到顾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一个刚进来不久的小丫头小心翼翼朝后花园看了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叶弥生心情不好。
他匆匆走进花园,看到叶弥生一动不动坐在花园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望着假山和花坛发呆。
朱紫琅找来一条薄毯,走过去给叶弥生披上,不声不响在旁边坐下。
叶弥生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看到他来了,捧着茶杯想要低头喝口茶,却被朱紫琅制止了。
“凉了,别喝,喝了闹肚子,我让小悦给你换壶热的。”朱紫琅说着端起茶壶就要走。
“二哥,”叶弥生叫住了他,回头看着他,颤声问道:“你说……时哥和李先生之间,真的没什么吗?”
朱紫琅一怔,放下茶壶,又在一旁坐了下来,握着他微凉的手说:“真没什么,李先生搬去小公馆住了,时哥这几天天天往医院跑,你又不是不知道,锦之那个病……”
说到这里他叹息了一声:“记不记得上回我对你说过的事?那次我和他一起去苏州见一位方老板,那老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时哥好男色,席间和他大谈自己年轻时和一些小倌娈童的风流事,还叫了个正当红的戏子给时哥陪酒,那人不识好歹,没说两句话就坐到时哥腿上去了,时哥当场就掀了桌子,生意都没谈得拢。所以啊,你别瞎想,李先生生得再好看都没用,时哥不喜欢男人,他对李先生言听计从,只是因为敬重李先生。”
前天晚上,薛时到武馆来找他,说的话到现在还言犹在耳,让他不寒而栗。叶弥生性格极端,让他知道真相,他必定不会放过李先生,假如李先生发生任何危险,薛时一定会言出必行。他从小就认识薛时,知道他的性子,也知道他说得没错:他能给叶弥生一切,也能轻易拿走一切。而且,他没有任何把握能从薛时手里保护叶弥生。他所能做的,就是两边隐瞒,力求保持现在的平衡。所以,尽管派人监视着薛时,知道他每天与李先生幽会,可是他一个字都不敢对叶弥生透露。
“那你说,他怎么就不来看看我?他都经常去医院看锦之,为什么就是不肯来看看我?我真的有那么差劲?”
朱紫琅站起身,将他按进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好了好了,不要多想,时哥他只是……太忙了……”
这句话说完,朱紫琅眼角余光瞥见客厅的玻璃门,那里无声无息站着一个黑影,他顿时浑身像过了电一般怔在当场。
薛时正静静站在门后,面无表情看着花园中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与朱紫琅目光相触,他突然朝他扬起唇角。
这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朱紫琅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浑身僵硬,慢慢放开了叶弥生。
薛时推开玻璃门,走进花园,看到叶弥生,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叶弥生有些语无伦次,“我、我……你好久没来了……”
“这阵子忙,到处都是事儿,锦之生了病,李先生又回来了,我可一天都没闲着,”薛时自己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下去,“对了,有件事和你说,你还记得小毫子吗?李先生把他的骨灰从伦敦带回来了,我选好了墓地,明儿我们几个一起去把他给葬了,挺好的一个孩子,不能让他当个孤魂野鬼……”
“好。”叶弥生唏嘘道,“是个苦命的孩子,我明天一早去请几个法师,好好超度一下,让他早日往生极乐。”
朱紫琅默默退回了客厅。兄弟俩说着他不认识的人,说着他不知道的事,完全没有他立足的余地。
离开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叶弥生背对着他的方向,把头靠在薛时肩上,薛时一手搂着他,一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是个兄弟情深的样子。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薛时突然转过脸,与朱紫琅隔着玻璃门对视,抚在叶弥生后背的手停住了,接着,手掌张开停在叶弥生脖颈后方,又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藏着一种无声无息的威胁,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这才是他所认识的薛时。
他可以为兄弟披荆斩棘,但如果有人妄图侵害他的利益,他将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这两年顾先生一直防着他,为了牵制他,顾先生赋予了叶弥生监视他、制约他的权力,而他也好像认命了似的,整日埋首于商场博弈,成为一个利益至上满身铜臭的商人,一个为顾家敛财的机器,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倒让顾先生慢慢对他放了心。
而现在,他所认识的那个薛时好像又复活了,他很清楚,这样的薛时,他和叶弥生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至少现在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