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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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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汽车停在萨里郡弗吉尼亚湖畔一座小白楼的围墙外,莱恩从车里下来,眉头紧蹙,快步穿过庭院。
时节正是初春,客厅里燃了壁炉,十分温暖,此时正坐了一屋子人:杰森和戴维两个活泼的青年是一见如故,总有说不完的话;庄兆荣十分冷静地坐在一旁看报纸;詹姆士则是自顾自地一边喝茶一边阅读一份旅行指南。看到莱恩进来,几个人纷纷坐好,齐刷刷地望着他。
自从他们开始合作之后,每个周五晚上,弗兰克先生都会召集这些年轻的伙伴们到这个小镇上来,在戴维的屋子里开一个小型会议,讨论各自的进展,以及分析案情、交换情报。
“嘿,莱恩,你的脸色很不好。”戴维开玩笑地说道,“你看起来就像和希尔曼小姐接吻了似的。”
被戴维一语说中,莱恩的脸色更是青白了一层,一进入客厅便拐向了盥洗室。
詹姆士跟了上去,双手抱臂站在盥洗室门口,看着莱恩弯腰漱口,问道:“你们真的接吻了?”
莱恩扯过一旁的毛巾擦脸,从镜子里望着他,默然点头。
詹姆士了然地笑了笑,心里明白他与希尔曼小姐已经公开交往三个月了,是该进行到接吻这一步了。他递给他一只银色的锡制烟盒,道:“拿着这个,烟草会减少亲吻女士的机会。”
莱恩犹豫了一下,接过烟盒。
“希尔曼小姐是有名的美人,你知道,在伦敦有多少绅士在追求她,我没想到你对她会那么抵触,还是说,你对女性一向如此?”
莱恩冷淡地说道:“我曾经对一个哑女心生好感,这和美丑没有关系,骄纵和刻薄是她的致命缺陷,她该学会闭嘴。”
“好了,不谈这个,免得你不愉快。弗兰克先生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被一些事情耽搁了,所以我想你还有时间去湖里游个泳,说不定会感觉好点。”詹姆士对他提出建议,“天冷水深,注意安全。”
莱恩听闻此言,立刻开始宽衣解带,他把一条毛巾挂在肩上,丝毫不惧料峭春寒,只着一条短裤,赤着脚穿过客厅,引来众人一阵惊呼。
希尔曼勋爵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生意方面的事只有留在中国的两个儿子清楚,希尔曼小姐从小在伦敦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眼里只有舞会和社交,对父亲和兄长在远东的生意一无所知,换言之,她无法为他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报,莱恩却为了陪伴她而耗费了许多时间,这时常让他怀疑是否该将这种虚假的恋情继续下去。
然而几个月后,案件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就在上周,庄兆荣和杰森逮捕了一名小偷,据小偷回忆,在大约两年前,有一天深夜,他从一处富户家的围栏翻进去,却意外地看到那户人家后院站了许多人。
借着隐约的灯光,他看到被围在人群中的一名少年,少年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正在被盘问。他躲在暗处偷听了一会儿,听出了个大概:少年似乎是为了偷什么东西潜进这座宅子。他以为少年是他的同行,在盗窃时失手被主人抓到,他们盘问他一番便会将他送进警察局,这并不新鲜。就在他打算悄悄溜走的时候,少年被人扯着头发转过脸来,他惊恐地发现那少年被堵住了嘴,脸色惨白,鲜血不住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流出来,他们用一根麻绳从后方勒住了他的脖子,少年根本无力挣扎,没过多久他的头颅就缓缓地垂了下去。
目睹那件事之后,他受到了惊吓,逃回家乡的小镇,在家中躲了一年,直到手头实在拮据了才又跑到伦敦来干回他的老本行,直到最近,他在一次行窃中失手被捕,在录口供的时候才将这件事抖落出来。
当晚,在小白楼,弗兰克先生将一沓卷宗扔在茶几上,说道:“朋友们,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我们现在锁定了至少三名嫌疑人,这三人都曾经在希尔曼勋爵的府邸当差,他们都是那桩谋杀案的直接参与者,我们现在有足够的证据对希尔曼勋爵提出指控,但是我还有一些疑问,比如……”
“比如死者潜入希尔曼勋爵的府邸,到底是为了偷什么东西;比如发生在上海租界区反鸦片运动人士接连失踪被杀事件是否与他有关。”庄兆荣冷静地接话。
詹姆士道:“我想希尔曼先生的罪行还不止这一项,我们不妨放长线钓大鱼。”
弗兰克微笑着看向莱恩:“接下来,靠你了李先生。”
莱恩默默地靠进沙发里,仰着脸,点了支香烟。他现在开始喜欢烟草的味道。
希尔曼家的府邸是豪阔而气派的,中年管家史蒂文朝莱恩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李先生,您可以去琴房弹会儿琴,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叫希尔曼小姐起床。”
莱恩默然点头,他与希尔曼小姐已经交往半年多了,他们时常以情侣的身份出席各种酒会,他也常常到希尔曼勋爵的府邸来,诚然,管家史蒂文可能把他当成了一心想要攀附的投机之徒,态度傲慢,言语总是不冷不热的,但他并不在意。
他进了希尔曼家的琴房,琴房里有一架用于娱乐的老式自动钢琴,他将打孔纸卷装上去,打孔纸卷缓缓转动,钢琴便自动弹奏起来。这些打孔纸卷是他事先就准备好的,都是他的曲子,没有人会对楼上的音乐声产生怀疑。
造成一直有人在琴房里弹琴的假象,他从琴房溜出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琴房对面希尔曼勋爵的书房。
这个书房他悄悄潜进来过许多次,也仔细搜索过许多次了,他甚至阅读了许多陈旧的账本,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一次,他翻找多处,也同样一无所获。
他失望地返回了琴房,刚取下打孔纸卷,在置物架的角落里藏好,就听到门外响起敲门声,随即,盛装的希尔曼小姐出现在琴房门口,含笑望着她的心上人,待到莱恩走到近前,她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走吧,爸爸在康斯坦丁酒庄等着我们了。”
他们即将前往位于伦敦东南方向六十英里的肯特郡,这里土地肥沃阳光充足,是潮湿多雾的英格兰少有的适宜种植葡萄的地区之一,希尔曼家族在肯特郡经营着一座规模不小的葡萄酒庄。
从伦敦市区搭汽车颠簸到南郊,再换乘马车走乡间小道一路南下,穿越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密林,途经广袤的农田与湖泊,便到达了康斯坦丁酒庄。
莱恩怀揣着任务,自然是没有心情欣赏这一番乡村美景。半年多了,在外人看来他与希尔曼小姐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神仙眷侣,但是这其中的焦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太累了。
希尔曼家的别馆坐落在一处树丛掩映的矮坡上,俯瞰着一大片繁茂的葡萄果园,这个季节,一些早熟的葡萄品种已经开始挂果,有不少农人在打理果园,田间小路上奔跑着活泼的农家少女,那是一片欢乐的劳动场景。
下了马车,仆人一路引领着他们进入别馆,希尔曼勋爵正坐在大客厅里读报纸。他自从两年前遇刺之后便留在英国休养,一直深居简出,每年夏季至深秋都会到肯特郡这处别馆来小住一阵,以便能亲自监督酒庄酿造葡萄酒,送往中国销售。
“父亲,我把他带来了。”希尔曼小姐挽着男朋友的手臂走进大客厅,她们已经交往很久了,比她以前任何一任男友交往时间都久,她认为莱恩温柔可靠,是时候带他回来给父亲看一看了。
希尔曼勋爵从报纸中抬起头,他的目光停留在莱恩脸上,片刻之后放下报纸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笑着说道:“我想我见过你,李先生。”
傍晚,希尔曼勋爵在别馆的后花园里设宴款待了女儿以及她的男友。
天气晴好,晚霞漫天,在铺着白桌布的露天餐桌上,希尔曼勋爵对莱恩说道:“我喜欢音乐,也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你知道,现在整个伦敦都在谈论你,无数高级场所都在播放你的唱片以让人们保持轻松愉悦,老实说两年前我在轮船上遇上你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你会有如今的成就。”
莱恩微笑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奶油汤,适时地表现出了一名初见岳丈的年轻人应有的腼腆与含蓄。
餐桌上,希尔曼勋爵与他谈论了一些时政话题,莱恩这半年多的时间一直辗转于各个社交场合,对付这些话题游刃有余,因此两人的谈话十分融洽,这让一直悬着一颗心的希尔曼小姐非常高兴,她知道父亲真正接纳了他。
当晚,仆人引领着莱恩上了二楼,这处别馆的格局跟希尔曼家在伦敦的宅邸很相似,莱恩突然心念一动:希尔曼勋爵会不会在这里藏了什么?
在别馆二楼,希尔曼勋爵等在一处房门前,看到他被仆人带上来了,立刻打开门上那只古旧的大锁,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黑暗的房间,仆人拉亮电灯,只见空旷的大房间正中间摆着一件巨物,用一大块绒布盖着,仆人走上前拉开绒布,一架通体雪白的钢琴呈现在眼前。
希尔曼勋爵望着莱恩惊讶的表情,颇为自豪地介绍道:“它诞生于1852年,由钢琴制造商布罗德伍德最出色的琴师花费数年时间打造,琴身采用树龄超过百年的云杉,琴键是象牙和乌木制成,这样一件珍品,它曾经在一处荒废城堡的地下仓库里沉睡了四十多年,后来由我的父亲偶然在一场拍卖会上购得。当然,它如今的处境并不比在那座古堡里来得强,我们家族里并没有人擅长音乐,它一直在等一位真正的知音去弹奏它。”
“年轻人,你与我女儿坠入爱河,这是命运的安排。你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如先把婚事定下来,我的初步打算是:在今年葡萄丰收之后,在别馆的花园里为你们举行订婚典礼,这架钢琴将作为我女儿的嫁妆一并赠予你,我想,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拥有它了。我希望你能带着它去伦敦,在你的音乐会上演奏它。”
莱恩缓缓抚摸着雕着繁复花纹的琴身,半晌没有言语。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莱恩和雪莉·希尔曼时常一同乘坐马车到肯特郡这处别馆小住。雪莉发现,莱恩似乎与父亲特别合得来,常常能与父亲坐在客厅里品酒或者喝茶一下午,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诸如世界局势、中国租界区的现状以及音乐与歌剧。晚间,他就会回到琴房弹琴,也允许她在旁边待着,等到她昏昏欲睡的时候会温柔地抱起她,送她回房间去,哄她睡觉。
他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情人,她也深信他将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如果没有神的约束,她真想立刻与他坦诚相见共度良宵。
而这个时候,她的完美情人正独自穿过黑暗的走廊,然后悄悄潜进了她父亲的书房之中……
葡萄丰收的时节,为了参加她的订婚典礼,两个哥哥乘坐道格拉斯客机从中国赶了回来。
订婚典礼在一个晴朗的秋日举行,那一天,康斯坦丁酒庄的别馆大门口停了许多马车与汽车,花园里布置了玫瑰花墙,地面也铺上了红地毯,她和她的名媛朋友们在化妆间里梳妆打扮,谈论着她那位英俊的未婚夫。
楼下,希尔曼勋爵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正在忙着招待那些从伦敦赶来的宾客们。莱恩盛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别着一对蓝宝石袖口,正坐在阔大的客厅里弹钢琴。所有的宾客都拿着酒杯围绕着他,一边细品酒庄自产葡萄酒,一边对那架价值不菲的古典钢琴赞不绝口。
一辆马车绝尘而来,停在了大门外,詹姆士和戴维一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两人由仆人引领着一同走入大客厅。
詹姆士一进入客厅就朝莱恩以眼神示意,莱恩弹着琴垂下眼睑,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楼梯上,一大群年轻小姐簇拥着盛装打扮的雪莉走下楼,雪莉手捧一束鲜花,一步步走向她的未婚夫,陪在身边的朋友们,所有人都在谈论他,所有人都在嫉妒她,这是她最荣耀最自豪的时刻。
但是旋即,她变了脸色。
因为她看到未婚夫停止了弹奏,缓缓站起身,然后从椅子底下掏出了一把刃口雪亮的斧头。宾客们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她的未婚夫就举起斧头,用力朝着钢琴劈砍了下去!
古老的钢琴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客厅里瞬间鸦雀无声,不知道是谁的酒杯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琴身上豁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许多琴键被砍断,飞溅出来,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宾客们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几位贵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住嘴,抖抖索索地指着钢琴师。
莱恩拿着斧头,面朝着宾客,面带微笑,一松手,斧头应声而落,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钝响。
希尔曼勋爵的长子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朝门外大声呼喊着家仆,指着莱恩愤怒地吼道:“快!抓住他!”
但是最先冲进来的,是一列制服整齐的警察。
警察们迅速包围了客厅,领头的庄兆荣冷着脸一路走向希尔曼勋爵,掏出逮捕令在他面前晃了晃:“希尔曼先生,我们现在要以绑架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
眼前的巨变实在让人措手不及,雪莉惊呼一声,瘫软在了楼梯上。而她的未婚夫回过头,不带任何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将胸口别着的鲜花取了下来,随手扔进旁边一位女士的酒杯里,然后穿过满场呆若木鸡的宾客,扬长而去。
詹姆士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趁着警察们在场维持秩序的时候一把拽过莱恩,一路小跑出大门,戴维紧随其后,一把掀翻了两名凶神恶煞追上来的仆人。
詹姆士将莱恩塞进马车,朝马车夫说道:“送他回萨里郡!”
“不,我不会再回去了,”莱恩笑了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如同胜利的旗帜一般扬了扬,“我要去中国。”
“什么?!”戴维发出一声惊呼,“去中国?”
“接下来这里都靠你们了,要协助弗兰克先生保护好人证和物证,让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莱恩说道。
这是他一早就计划好的,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靠着与希尔曼小姐的情侣关系深入她的家庭,历经九个月,他终于在这处乡下别馆找到了希尔曼勋爵犯下那些罪行的铁证——那是一本用隐形墨水写成的秘密名册,那些文字遇热即会显形,名册上很多名字都已经被划掉,与弗兰克先生的助手赶赴上海调查后所带回来的卷宗上遇害者的名字相符,而葛重阳的名字,也赫然被写在那本死亡名单上。
他在完成这项工作之后立刻就买了船票,并用一把斧头亲手破坏了自己的订婚典礼。
“可是……太突然了!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而且你什么行李都没带……”戴维仿佛还在做梦,他从刚才莱恩拿起斧头当众劈坏了钢琴开始就一直像是在做梦。
詹姆士拍了拍戴维的肩,深深地望了莱恩一眼:“晚上七点的船对吗?还有时间,你先搭火车去码头,我和戴维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跟你汇合,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去送送你,作为朋友。”
说罢他又朝马车夫说道:“约翰逊先生,请帮我送李先生去火车站,路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马车一路急速驶了出去,很快就驶过一片坡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吗?”戴维一脸不悦地问道。
詹姆士摇了摇头:“不,我根本不知道他会这样做,但我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戴维,他已经预料到了,希尔曼勋爵锒铛入狱,整个希尔曼家族都不会放过他,你很清楚希尔曼家族在伦敦的势力有多大,他在这里将没有任何立足之地,而且还会连累布尔特先生和交响乐团的各位同僚、连累你跟我,他很清楚留下的后果,所以他选择离开。”
“可是,他为什么要破坏那架钢琴?我想,他的积蓄还不足以支付那架钢琴的赔偿费用,那可是一件古董!”
“你以为他只是毁了那架钢琴吗?他并不想娶希尔曼小姐,而且时刻都在想着回到中国去,所以他一手毁了他最后的退路,毁掉了他在伦敦的前途。相信我,明天的报纸一出来,他将身败名裂,所有的舆论都会指向他,人们会认为他是一个疯子,说不定还会把他关进疯人院。好了,我们没有时间耽误了,走吧,快点协助庄先生和杰森办完眼下的事,我们得尽快去码头跟他汇合。”
南安普敦港,夜幕即将降临,一艘中型客轮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催促登船的铃声急促地响起,码头上即将离别的人们纷纷拥抱,低声告别。
詹姆士提着一只旅行箱走上栈桥,他们刚刚赶过来,船就要开了,时间甚至不允许他们最后再一起喝一杯茶。
“我们去戴维家给你收拾了一些东西,路上应该用的上,都带上吧,”詹姆士将沉甸甸的皮质旅行箱交给莱恩,“我知道这一天会来临,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莱恩是仓促逃出来的,他只带了一只小藤箱,里面装着一些衣物和钞票,此时,他接过旅行箱,将小藤箱和旅行箱一起放在地上,伸出双臂拥抱了他的朋友。
“这两年你给予了我很多帮助,我为过去对你恶劣的态度感到抱歉,詹姆士先生。”
戴维走上前来,表情感慨万分,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将一只厚实的大文件袋交给他:“我替你整理了一些还没完成的手稿,我想,这些曲子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谢谢。”莱恩接过文件袋,夹在腋下,“我是不是还欠着你房租?”
戴维笑了起来:“我允许你欠着,将来,我会找你连本带利讨回来。”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可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别,后会遥遥无期。
戴维掏出一沓纸牌来,呈扇形捻开,握在手里,送到莱恩面前:“我们来做个游戏吧,是英国乡村的孩子们常玩的一个占卜游戏,你从里面随便抽一张卡牌,我替你占卜吉凶和前途。”
莱恩无奈地笑了笑,依言抽出一张牌,交给戴维。
戴维看了一眼那张牌,神色变得有些尴尬,摇头道:“这次不算,重来。”
詹姆士好奇,拿走了那张牌看了一眼,疑惑道:“铁面人?”
戴维脸上肌肉有些僵硬:“不太吉利。”
“法兰西波旁王朝最著名的传奇囚犯,他优雅、高贵,可是身份神秘,他一生都戴着一副铁面罩,至死都没有摘下来过,因此,没有人见过他的脸。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从哪儿来,带着怎样的秘密被关进监狱,并且终生被囚禁在那里,直到死亡——这的确是不太吉利……”
詹姆士想把那张牌还给戴维,却被莱恩抽走了。
“对不起……”戴维暗暗责怪自己。
“我喜欢这张牌。”莱恩微微一笑,拿走了那张牌,提起他的行李转身离开。
即将登上舷梯的时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们,脸上带着笑意,两根手指夹着那张铁面人卡牌对那两人晃了晃,慎重地装进口袋里。
暮色中,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轮船的汽笛响了,船员站在舷梯上朝最后几名乘客摇铃催促他们登船。
莱恩快步走上舷梯,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大文件袋打开,拿出他长久以来积累的厚厚一沓音乐手稿,然后缓缓抬起手,将那些稿子用力扬进了海里。
站在岸上的戴维目瞪口呆,看着纷纷扬扬如雪花般的纸片从空中缓缓飘下,落进海里。他自言自语喃喃道:“他是不是疯了……”
詹姆士走上来与他并肩,远远地望着甲板上的人,摇了摇头,笑道:“爱情是一座牢狱,而有的人甘愿抛弃一切,被囚禁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