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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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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艘目的地明确的特快邮轮,只要天气允许,除了几处补充物资的大港,沿途小港不会停靠。
一个多月后,人们已经习惯了封闭的环境,在这个漂浮的小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热络而亲密,许多人甚至抛弃了陆地上的伦理与道德的约束,释放了人类本性。
莱恩在阳台上支起画架,对着被夕阳染红一片的海面,将大片大片靛青和橘红的色块涂抹在画布上。
叶弥生悠然半躺在屋内的床上,詹姆士坐在一旁,正在将堆在床上五颜六色大小各异的信封一个个拆开,抽出信纸,用中文读给他听。
“亲爱的叶先生,您真是一位天才!我喜欢您的曲子,您英俊而又风度翩翩,简直就是我理想的婚姻对象,我母亲也非常喜爱您,希望您能赏脸到我们的房间来喝下午茶,我们住在305号房……”
“达令,我为您不幸的命运感到悲恸,又为您即将重见光明而感到欢喜,我爱您,我想私下单独见见您,与您说说话,今晚九点钟,我会在酒吧静候……”
读到这里,叶弥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詹姆士放下手里的信纸,羡艳地说:“她们对您相当热情,毫无疑问,您现在是这条船上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我一个盲人,她们希望我能做什么?”叶弥生无奈地笑。
几乎每隔两三天,希尔曼爵士便会在顶层餐厅举办一个小型酒会,叶弥生如今作为他最欣赏的音乐家,每一场酒会都会受邀上台献奏,这为他在头等舱的小圈子里赢得了相当高的名望。
小毫子走进屋,对叶弥生道:“先生,酒会时间到了,我送你上楼。”
叶弥生转向他的方向,问道:“时哥呢?怎么整个下午都不见踪影?”
“他还在健身馆锻炼。”小毫子取来一件体面的外套,替他穿上。
叶弥生表情失望,任由小毫子为自己穿衣服。
詹姆士站起身,整理着衣襟,打开通往阳台的门,朝那个专注作画的人大声问道:“莱恩,今天也不去吗?”
莱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李先生不喜欢那样的场合,您别难为他了,安静和封闭的空间才有利于他创作。”叶弥生站起身,“我们走吧。”
三个人离开没多久,外间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薛时光着膀子走进玄关,将一身锻炼到湿透的衣服脱下,扔在地上,径直走进浴室。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开始堆积,最后一道狭长的霞光在海的尽头熄灭了,海浪翻涌着,带着潮气的风卷起画布,看起来似乎暴雨将至。
莱恩怅怅然地放下画笔,凝视着海面,直到浴室的水声停止了,身后有人走近。
薛时洗了澡,没有穿衣服,□□地走到阳台上,从背后将他拥紧。
寻找一切可乘之机幽会,成了他们在这枯燥的海上航行中唯一的乐趣。
他们沉默地相拥,炽热的长吻过后,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渴求。
窗外的天空快要黑透了,突然,一道闪电从阴沉厚重的云层中劈向海面,不多时,一声惊雷在天际炸开。
然而电闪雷鸣并没有影响顶层餐厅里的歌舞升平,人们围着小舞台坐着,一脸陶醉地听舞台上的盲人乐师演奏,一曲奏罢,听众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叶弥生朝听众们微笑致意,从舞台上走下来,径直走向角落。
詹姆士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威士忌,叶弥生熟门熟路地在他对面坐下,又从桌上的茶盘里拿了一只酒杯,推到他面前:“请给我也来一杯,谢谢。”
詹姆士微微一笑,从冰桶往他的杯子里夹了几个冰块,又给他倒了一点酒,摇晃着酒杯,送到他面前:“这首曲子我从没听过,是李先生的新作吗?”
“他说是过去写的,一直没有公开,”叶弥生抿了口酒,“曲名叫作《嫉妒》。”
詹姆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窗外雷声阵阵,叶弥生的酒已经喝下去大半,他突然放下酒杯,问道:“詹姆士先生,你了解李先生这个人吗?”
詹姆士一怔,笑了笑:“叶先生,你为何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不了解他,甚至可以说,从他出现在我们家的那天起,我便从未了解过他。他年轻、英俊、有才华,在上海的时候,背后也有人捧着他。在音乐方面,他完全可以脱离我,自己崭露头角。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甘愿躲在我身后,甘愿这样默默无闻?”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不可能毫无目的,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绑住了李先生,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说到这里,叶弥生的表情沉了下去,他压低声音道:“我怀疑,李先生与时哥有染。”
詹姆士吃了一惊:“你是不是疯了?李先生他清洁自律,怎么可能会和一个男人搅在一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叶弥生自嘲地笑了:“我猜詹姆士先生一定没有尝过嫉妒的滋味吧!”
在这位李先生出现之前,他从未见过薛时那么在意一个人,为了他,疏远了他们兄弟几个,为了他,对自己大发雷霆,为了他,不惜一切代价追去了北方,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他从小目盲,心中却时刻清明如镜,能轻易洞察人心,唯有李莱恩,他始终看不透。好像心中萦绕着一层迷雾,而李莱恩这个人就藏身在迷雾之中,朦朦胧胧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可是突然就有这么一天,他弹着琴,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假设,李莱恩和薛时,是一对恋人……
顺着这个假设思考下去,一切他原本不明白的地方突然就豁然开朗,一些他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也成了顺理成章。
这个可怕的想法一直折磨着他,他们是怎样在监狱里相识相爱,出来后又是怎样瞒天过海,如今怎样秘密幽会,光是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嫉妒、绝望、怒火中烧!
他一口喝干了杯子里剩余的酒液,冷着脸站起身:“走吧,詹姆士先生,验证这个猜想的时刻到了。”
倾盆大雨轰然而下,莱恩不由自主朝窗外望了一眼,他的画架已经被大风掀翻,完成了一半的画作躺在地上,未干的颜料被雨水冲刷,五颜六色流了一地。
他在心里默默惋惜了一下,很快就被眼前的人拉回了现实。
那人似乎对他在如此亲密的时刻却不专注感到很不满,肆虐的唇齿狠狠欺压上来,侵占了他的,他叹了口气,将那人抱得更紧。
房间突然慢慢倾斜了,一本书从桌上滑了下来,掉在地毯上,薛时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与此同时,外间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暴雨越下越大,大风也越来越强劲,一望无际的汪洋里,这艘吨位不小的邮轮仿佛颠簸成了一片落叶。船上的大副快步走进船长室,斯派克船长正背着双手,一脸忧虑地望着越发汹涌的海面。
突然,一排巨浪迎面掀了过来,船长室的桌子朝一边倾斜了,桌边的咖啡杯朝一方滑了下去,在地面摔得粉碎。
大副抓着门框勉强站稳,只听到斯派克船长命令道:“发布警报,动员所有人,让乘客返回自己的房间!”
因为风浪过大船身不稳,顶层餐厅的酒会被迫中止了,这也正好给了叶弥生机会,他向希尔曼爵士以及他的贵宾们致意之后,带着詹姆士匆匆离开。
叶弥生的脸色非常差,一方面是因为船颠簸得他有些难受,一方面来自于内心的惊惧和恐慌。假设……假设他们真的……该怎么办?
他最信任最喜欢的两个人,背着他,秘密恋爱、幽会,这对他来说,毫无疑问是个沉重的打击。
船上发出了警报,看来这次的风暴来势汹汹,正是晚间的娱乐时段,头等舱的乘客们都分散在船上各处的娱乐场所,此时被船员们赶回房间,大批乘客挤在头等舱的过道里,抱怨这该死的天气搅坏了他们的好兴致。
叶弥生像是眼睛能看见似的,对返回房间的通道熟门熟路,跑得很急,詹姆士只得紧紧跟在他身边,帮他挡开聚集在过道里乱成一团的乘客。
好不容易来到房间门口,叶弥生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迟迟不肯敲门。
詹姆士左右望了望,正好看到走廊一头正赶回来的两人,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大声招呼道:“嘿,莱恩!快来劝劝叶先生!”
莱恩走到近前,看了一脸灰败的叶弥生一眼,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叶弥生浑身一震,转向他的方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李、李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不然我应该在哪里?在床上?是的,你没猜错,就在十分钟之前,我还在床上,和你心心念念之人拥抱、亲吻、纠缠,嫉妒吗?痛苦吗?莱恩看着他无神的双眼,冷淡地想。
就在十分钟之前,小毫子匆匆赶来敲开了门通风报信,他突然就感到了疲惫。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向叶弥生摊牌。
这样偷偷摸摸战战兢兢,太累了。
但是最后,他还是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为了成全薛时的体面,为了维护叶弥生的脆弱的内心。
小毫子见莱恩没有搭腔,忙走上前来说:“我和李先生在餐室吃晚饭,这饭还没吃完呢,浪头就打来了,杯子盘子掉一地,全摔碎了,我们也被船员要求回房间。”
说到这,小毫子扬了扬手里的几盒饭菜:“警报来得太突然,李先生担心大家都没吃饭,嘱咐我装了些饭菜回来,还热着哪,正好詹姆士先生也在,一起吃吧!”
莱恩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感叹这个少年说谎竟然能说得如此滴水不漏。
叶弥生沉声问道:“时哥呢?时哥去哪里了?”
正说着,房门突然开了,一个女人衣衫不整、披散着头发走了出来,看到房间门口围着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裹紧衣服,垂着头,赤脚朝走廊尽头跑去。
“哎呀,看来薛老弟耐不住寂寞,与女人在房间里约会,”詹姆士拍了拍叶弥生的肩,“你看,我就说了,李先生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叶弥生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再也坚持不住,扶着墙蹲下去,捂着胸口剧烈干呕起来。
床单凌乱不堪,薛时裸着半身,坐在床沿抽烟,从袅袅升起的烟雾中抬眼看着进屋的众人。
那一瞬间,莱恩从他看叶弥生的眼神里读出了愤怒和厌倦,立刻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怕薛时发作,在众人面前暴露一切,让他长久的隐忍和沉默付诸东流。
“薛老弟,你看起来是被打扰了。”詹姆士故意朝他挤眉弄眼,“那姑娘长得可真不错!”
薛时闷声不响抽完了那支烟,不以为然笑道:“三等舱找的,年轻漂亮价格公道,服务也好,赶明儿给你介绍个,旅途寂寞,是该有点消遣。”
“可是我看你的表情,好像没有尽兴哪!”詹姆士笑着揶揄他,“是什么打搅了你的好兴致?”
“你们都够了!”叶弥生怒斥一声,铁青着脸走到薛时跟前,“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薛时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了似的,一字一句问道:“怎么、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所以嫌弃时哥给你丢人现眼了?”
叶弥生的语气顿时衰弱下来,忍着泪摇头:“时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时哥不明白,时哥不如你聪明,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还有很多东西,我不懂,麻烦你、说清楚。”薛时话里强压着怒气,手里捏着的烟头被他狠狠捻开,渣子簌簌往下掉,小毫子从没见过薛时这般模样,不由后退了一步。
詹姆士连忙走上前来打圆场:“听我说,都别激动,事情是这样的,叶先生对李先生和你有些误会,我都和他说了,这不可能,我相信薛老弟绝对没有那种喜好,再说李先生,我以人格担保,李先生的私生活干净得像白纸一样,连女人都没亲近过,绝对不可能和一个男人搅在一起不清不楚。是吧,莱恩。”
詹姆士一只大手拍在他肩上,莱恩直觉那只手上隐藏着不小的分量。
“那又怎样?我误会了李先生是我的错,那你呢?你就可以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房间里厮混?时哥,我希望你时刻都不要忘记你的身份,即使现在远离上海,你也即将是一个显赫家族的继承人,现在和未来,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你的家族。”叶弥生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语气不疾不徐,表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薛时披着衣服,缓步走到他跟前,轻道:“也罢,是我这做大哥的品行不端,贪财贪色,小弟长大了,开始以我为耻了,我就不在这给你丢人现眼了,我去三等舱要个房间,今晚就搬出去住。这一趟去英国给你治了眼睛,回上海再给你置办个屋子,咱们就此分家,各过各的,我那儿,已经容不下你了。”
“时哥!”叶弥生一慌,跪了下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哭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时挣了一把,没能挣开他,只得背对着他站着,脸色发青,不再多言。
莱恩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又将叶弥生从地上扶起,叹了口气:“你们别闹了。”
趁着叶弥生松手的空档,薛时快步走向玄关,打开门,却被莱恩叫住。
莱恩跟了上来,将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掰开,反手关上门,挡在他面前,轻道:“你别走。”
他眼神里带着恳求,薛时瞬间就熄了火。
詹姆士连忙上来劝架:“哎呀,只是误会一场,当面说清楚就好了,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薛老弟,叶先生可能是对你期望过高,不过那也是为你好。叶先生,薛老弟只是希望能得到尊重,叶先生?叶……”
众人循声望去,皆是变了脸色。
叶弥生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已经打开了房间尽头的门,一股强劲的冷风挟裹着雨水和海水吹进来,吹得薛时心头一凉。
叶弥生快步走到阳台上,在倾盆大雨中攀上了白色的铁栏杆,一条腿伸到外面,骑跨在栏杆上,任冷风冷雨吹打在脸上,他回头朝屋内众人笑了一下,便一头朝下栽了下去!
薛时惊呼一声,追了出去,毫不犹豫地飞身跃出阳台,电光火石间双手在空中一捞,竟然抓住了叶弥生的手,两人一同坠了下去。
把人抱在怀里的一瞬间,薛时心里踏实了不少,但是他低估了船在海浪中的颠簸程度,他们抱在一起,被倾斜得厉害的船体抛了出去,在空中翻滚着下落。突然,他感到头部受到了重重一击,脑袋里一声轰响,很快,他眼前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下落的过程中头部撞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横淌,然而毫无办法,只得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扑通一声,两人一起跌进海里。
阳台上的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幕。
那两人抱在一起从阳台上掉了下去,在靠进甲板的时候似乎自栏杆上撞了一下,然后翻滚着坠落,狠狠拍在漆黑的海面上,很快就被翻腾的巨浪吞噬了。
莱恩沉着脸,立刻转身跑出房间,詹姆士和小毫子连忙快步跟上,三个人在走廊就被船员拦下了。
詹姆士冲拦住他们的船员解释:“有人坠海了!我们需要救援!”
船员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三个脸色煞白的人,喃喃道:“上帝!您没看到海上的风暴吗?”
詹姆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快去报告大副,我们需要救援!快!”
莱恩冲到甲板上,攀着栏杆看着翻腾的海面,对小毫子沉声道:“去找一捆长绳过来,越长越好,快!”
小毫子沉着地点点头,立刻就跑进了船舱,他对这艘船已经了如指掌,知道救生物资平常放置的位置,片刻便找来了救生衣和长绳。
詹姆士跑到甲板上的时候,就看见莱恩已经在大雨中脱了衣服,正将绳子往自己腰上缠,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吼道:“你要下海?你疯了?!”
“我必须去,”莱恩已经被大雨淋透,潮湿卷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眼神坚定执着,轻道:“我在海港长大,你相信我。”
“我已经让船员报告了大副,你再等等,等他们……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别……别……”
詹姆士话音未落,莱恩已经拖着绳子和救生衣爬上栏杆,迎着数米高的巨浪,毫不犹豫就跳进了海里!
詹姆士愣怔在那里,表情呆滞地望着在海浪中搏斗的人,喃喃道:“该死!这真是不可能的任务!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了……原谅我,布尔特先生……”
大副带着船员们拿着紧急救生物资姗姗来迟,听闻已经有人跳下去救人了,一时间面面相觑,他们都是些在海上航行多年的老水手,都知道这样的风暴之夜海里有多危险,无人肯冒这个风险下海去救人,但既然已经有人去了,便都不再多言,全都表情凝重地冒着风雨和巨浪,攀着栏杆,打着手电筒,照着海里的人。
这时候,雨势开始小了一些。詹姆士浑身湿透了,焦躁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小毫子倒是十分冷静,他只是默默地守着那堆绳索,绳索的另一头缠在莱恩腰上,眼看着绳索被莱恩带着,一圈一圈地向海里游走,最终到达了极限,绷直了。
莱恩说得没错,他水性极佳,只是片刻功夫,他便在海里朝船的方向挥手呼喊,船员用手电筒照到了他,詹姆士惊喜地跳了起来,帮着船员们拉动绳索,把莱恩拉了上来。
莱恩湿淋淋地匍匐在甲板上,脸色发白,大口大口喘着气,海里情形凶险,他根本就来不及多想,只得把先找到的人救上甲板,他先找到的是薛时。
詹姆士和小毫子把昏迷不醒的薛时翻了个身,迫不及待就上前查看薛时的伤势。
他在下落的过程中撞到了头部,伤得不轻,伤口还在淌血,人事不省。詹姆士替他按压胸腔和腹腔,让他将体内的海水吐了出来,才总算缓了过来。
大副见人救回来了,立刻吩咐道:“拿担架来!把他抬去医务室!”
眼看着薛时被担架抬走,莱恩才松了口气,紧了紧腰上的绳索,赤着脚一声不响走进大雨中,船员们全都默不作声地让到一边,给他让开一条路。
莱恩走到甲板尽头,“扑通”一声,再度跳进了海里。
这次,他顶着巨浪,在海面上四处搜寻未果,不得已,一头潜进了水下。
疯狂的、汹涌的海浪下面,是一个无比寂静的世界。
海里的光线非常微弱,船上,船员们执着手电筒掠来掠去,使得水面下的光线忽明忽暗,莱恩借着那点灯光,在水里搜寻着,可是什么都没有,在这片凶险的水域里,除了泡沫,什么都没有。
莱恩感觉到肺到达了极限,他蹬了几下,飞快浮上水面,海浪像帐篷一样罩在他头顶,他趁着海浪还没有盖下来的当儿迅速换了口气,再度潜进海里。
脚下飘过一个黑影,他一怔,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朝那黑影游去。
此时,正好有一束光照了进来,莱恩定睛一看,果然是叶弥生,他已经溺水,失去了意识,眼睛大睁,一动不动漂浮在水中,缓缓朝漆黑的海底沉了下去。
他吐出一串气泡,正要追上去,突然就犹豫了一下,停住了。
如果他死在这场风暴里就好了。
如果没有了这个人,他就能独享他的爱人,也不需要将自己用心血写就的曲子拱手奉上,成为这个人追名逐利的工具。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没有任何动作,眼前这个人就会自己沉入海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心底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莱恩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恐慌。
“孩子,这人世间的风暴,比海上的风暴还要可怕。”
不知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想起过去维克多叔叔常常向他感叹的一句话,就在刚才,就在他心中萌生出那个可怕想法的同时,他突然就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人世间最可怕的,是人们内心掀起的邪恶之念,憎恶、嫉妒、仇视、它们如同风暴般排山倒海而来,掀翻一切理智,如同恶魔扼住咽喉一般主宰人们的灵魂。
拖着昏迷的人浮出海面的时候,莱恩已经精疲力竭。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带着溺水的人探出海面,长出一口气,伸出一条手臂朝船上的人挥了挥手,甲板上立刻传来一片欢呼。
雨势小了很多,肆虐的浪头也开始变得迟钝、有气无力,就像刚才在海底差点主宰他的魔鬼,在他强大的理智面前,慢慢退却了。
被拉到甲板上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都瘫软了,四肢没了一点力气,胸部剧烈起伏着,脸色苍白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甲板上,任冷雨兜头盖脸浇下。
詹姆士将他从甲板上扶起,撑了一把伞罩着他,搂着他瑟瑟发抖的肩安慰道:“莱恩,振作一点,你做到了!上帝啊,这简直是个奇迹!”
薛时头部磕破,人救上来之后,船上的西洋医生立即给他处理了伤口,叶弥生倒是毫发无损,两人都溺了水,迟迟未醒。
詹姆士拿着一条毛毯,走进医务室,将毛毯轻轻盖在莱恩身上。
莱恩像是失去了神智,无知无觉,直到一杯热腾腾的可可饮料端到他面前,他才醒过神来,接过饮料,朝詹姆士道谢。
雨已经停了,风暴逐渐平息,天快亮了,船上即将迎来一个一片狼藉的清晨。
两人坐在医务室外间的空床位上,彼此无话,直到医务室里传来小毫子的呼喊,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跑了进去。
叶弥生醒了,正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薛时的病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默默流泪。
小毫子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想去拉他,忽然听到莱恩在身后冷冷说道:“让他跪着。”
詹姆士一惊,侧头看着旁边的人,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总是温雅沉默的年轻人脸上看到如此严厉的表情。
小毫子显然也愣住了,一双手停在半空,犹豫着开口:“李先生……”
莱恩走到叶弥生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了一句:“你该反省。”说罢就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出去。
我差点杀了他。
但是,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