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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小唐小心翼翼地把餐盘放在书桌上,尽量不去惊动躺椅上熟睡的人,然后轻手轻脚打开门打算退出去,却发现躺椅上的人早就醒了。

      “是小唐吗?”叶弥生一脸茫然,面朝着她的方向。

      “啊。”小唐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小唐是半年前来到他们家的。

      她和年迈的祖父从外省逃难来到上海,靠走街串巷卖糖葫芦为生,祖父年老体弱,孙女又是个哑巴,因此两人受尽欺凌,薛时在街上偶然遇上他们,顺手替他们解了围,把这祖孙两个带回了家。

      从此这祖孙两个就在小公馆安顿了下来,老唐帮着修修草坪擦车洗车,小唐就负责洗衣做饭,她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勤快,干活干净利索,把家里一个病人、一个盲人照料得很妥帖,深得玉姨喜爱,慢慢地在家里也有了存在感,帮佣仆人都听她的,大小事都由她安排。

      叶弥生掀开毯子,从躺椅上坐起身。

      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待了三天,他整夜失眠,眼圈青黑浮肿,头发都蜷在一起,样子十分颓唐,他哑着嗓子问道:“你知不知道时哥去哪里了?”

      小唐想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执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不……知……”叶弥生跟着她写的字念道,“三……天……没……回……家……了……”

      “那……二哥有没有托人捎个口信给我?”叶弥生急切地问道。

      “没……有……”小唐写道。其实有,不过薛时勒令叶弥生在家闭门思过,隔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就连朱紫琅临走时托人捎来的信都暂扣下了,只留下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唐照料他。

      叶弥生沮丧地躺了回去,喃喃道:“不知道二哥去了哪里……时哥也不见踪影……”

      小唐看着他,对他不由有些同情,于是在他手心写道:“你……吃……饭……休……息……我……帮……你……去……问……陶……”

      叶弥生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我还不饿,我先睡会儿,谢谢你,小唐。”

      小唐温柔地替他盖好毯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叶弥生躺着,听着小唐下楼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才再度翻身坐起,一步一步走出昏暗的房间,摸着墙走到了隔壁书房。

      薛时很少使用书房,事实上,这两年薛时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睡觉基本不会在家里逗留,有时候去外省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也只是在玉姨房里陪她,这也是最近这两年他们兄弟几个之间产生隔阂的主要原因。

      叶弥生摸到书桌上的电话机,手指一个键孔一个键孔地数着数字,确认了号码之后拨了一串数字。

      等待接线员连接对方的时间里,叶弥生烦躁地把玩着电线,思考着上一次拨通这个电话时对方给他的忠告。

      ——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直到对方接了电话,叶弥生清了清嗓子,道了声:“肖胜海,是我。”

      他听到对方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一直在等你啊,少爷。”

      下雨了。

      薛时坐在一个水果小贩的板车上,一条腿盘在上面,一条腿在下面晃荡,手里拿着一截甘蔗“咔嚓咔嚓”地啃着,时不时吐出一口碎白的甘蔗渣。

      他以这样的姿势坐在这里很久了,吃甘蔗仿佛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脚下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甘蔗渣,对于越下越大的雨毫无知觉。

      卖水果的小贩看着他,心中纳闷:这个从汽车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衣冠楚楚,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可是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目光发直,往他的破板车上一坐就咔嚓咔嚓地吃甘蔗,坐了大半天,挪都没有挪一下。小贩猜想,这人大概是个头脑不健全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痴傻少爷,真是可惜了这副俊朗的好容貌。

      小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撑起一把巨大的油纸伞,把自己那一车瓜果连同那个傻子一起罩在伞下,然后拿了块干布子,一只一只擦起了被淋湿的水果,他知道等会儿会有随从过来替这傻子付钱。

      他从监狱里走出来,整个人瘦得厉害,体力也不是很好,穿着狱卒给的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修剪而显得有些凌乱,皮肤是一种异于常人的白。他和黄尼姑在小巷里分手后,奔到大街上,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他左右四顾,最终选定了一个方向,冲进了人群里。街道上的行人听到枪声,巡警正往这边赶来,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忙着逃窜,逃窜的人群冲散了那两个对他围追堵截的特务。

      那么,然后呢,他跑去了哪里?

      黄尼姑在和那个年轻的日本女特务缠斗之后受伤了,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薛时坐在水果小贩的板车上,根据黄尼姑的口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想象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

      他带着人反反复复搜查了整条街道,夜间甚至悄悄潜入街道两边的商铺和报馆搜查,恨不得把下水道井盖都一个一个翻过来搜个遍,可是三天来他一无所获,莱恩依旧不见踪影。

      薛时怎么也没想到,斗赢了情报局,却没能防得住日本人。情报局得到武器图纸就对莱恩罢手了,日本人却像潮水一样又朝他猛扑过来,薛时自责之余不禁感慨那人多灾多难。

      这两年,黄尼姑一直在虹口区的日本人之中活动,由薛时提供资金支持,尼姑从挣扎在最底层的乞儿和穷人的孩子们之中挑选了一批优秀的孩子加以文化教育和武术训练,眼下已经初具规模。

      这个以穷孩子为主的情报组织成为扎进日本人之中的一颗暗钉,根据尼姑传来的消息,那几个受伤的特务当天回去时一无所获,说明莱恩并没有落入日本人的手里,这大概是唯一让薛时感到欣慰的地方。

      薛时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甘蔗,他需要一些甜的东西来支持大脑的运转。

      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细节。

      他在头脑中重新描绘当天的画面:由于临近中秋,民众纷纷涌上街头;下午四点,报馆的职员正在整理文件准备收工回家;餐馆的老板搓着双手站在街边迎候顾客;那是一个礼拜天,孩子们纷纷涌向教堂,因为教堂会在礼拜天派发糖果和点心……等等、教堂?

      莱恩会不会是走投无路之下进了教堂?他一出狱就被一帮日本特务围追堵截,尼姑替他挡下一波换取他逃脱的机会,而他情急之中跑进教堂寻求庇护——很有这个可能。

      可是这一带薛时几乎已经掘地三尺,他可以确定,这条街道上没有教堂。

      该死的!我那个时候在干什么?竟然犯了这么致命的错误!薛时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喔,对了,那时候他被弥生他们堵在了家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兄弟,因为跟他疏远了离心了,纷纷泪眼汪汪地向他讨要说法,他被耽搁了,错过了莱恩出狱的日子,结果就这样把他弄丢了。

      朱紫琅解散了一直在四处打探的兄弟们,让他们各自去找地方避雨,自己跑进水果摊的大伞下,随手拿了小贩用来擦水果的布子擦了擦身上的雨水,看到薛时嚼着甘蔗,双眼发直,不由蹙眉推了推他,递了支香烟给他。

      他听了薛时的话去外地避避风头,刚刚在江苏安顿下来,岳锦之发了个电报过来,说是时哥落魄了,他当时还在奇怪,为何岳锦之会用“落魄”这个词,还以为是军工厂被查封了,想着时哥身边可能人手不够需要支援,他当时就买了火车票,急匆匆从江苏赶了回来。如今看来,薛时一身西装皱巴巴脏兮兮的,两眼茫然,眼下两片乌青,胡茬浓重邋遢,的确是“落魄”了,失魂落魄的落魄。

      陶方圆举着一把雨伞,抱着两把雨伞,一路小跑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把伞,发愁地看了看天:“时哥,这雨越下越大,街上都没人了,我们……还接着找吗?”

      薛时像是无知无觉一样,既没有接朱紫琅的香烟,也没有接陶方圆的伞,而是朝水果小贩招了招手。

      小贩连忙跑了过来,一脸讨好地笑着开口:“爷,您有什么吩咐?”

      薛时一把扯过小贩的胳膊,将他拉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我问你,距离这里最近的教堂在哪里?”

      小贩一怔,仔细想了一下,迟疑道:“教堂没有,但是隔条街有一所教会学校。”说罢朝西南方向一指,补充道:“不过这两天教会学校被警察封了校,学生都停了课,恐怕不容易进去。”

      “教会学校?封校?”薛时眼皮一跳,“为什么?”

      小贩见薛时思维、说话都很正常,知道自己误解了他,于是就打开了话匣子:“嗨,前几天教会学校的学生闹得厉害,跑到街上游/行、喊口号,要抗日,闹成这样,那哪成啊?据说当时就有几个学生被巡警抓起来关进了监狱,这事儿到现在还在查呢。”

      “抗日游/行?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吧,好像是……”小贩沉吟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是21号!那事儿闹得可大了,我当时还听到枪声,后来巡警来了,街上就乱了套,我也就赶紧收了摊,那一天没赚几个子儿,匆匆忙忙的,还被人磕烂了两个好瓜,都搁账本上记着呢……”

      那小贩还在兀自叨叨他那损失惨重的一天,薛时已经冲进了雨中。

      “时哥!”陶方圆赶忙举着伞追了上去。

      朱紫琅掏了掏口袋,摸出一些零钱塞给那小贩,拍了拍他的肩,便也赶了上去。

      是了!一定是这样没错!一滴水会消失在大海里,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在大街上,除非他像一滴水融入海中那样融进了人潮里。那一天,这条街上最大的一股人潮,应该就是水果小贩口中所说的教会学校举行抗日大游/行的队伍。

      “抓住他!”

      大雨中,一名警察死死将一个少年压在地上,少年拼命反抗,又踢又咬,举起帆布书包狠狠掼在那警察头上,书包中不知道什么硬物砸得那警察头破血流,那人脸上表情一懵,不得已松了手,少年狠狠踢了那警察一脚,拔腿就跑,警察捂着血流不止的头摇摇晃晃地追了上去。

      薛时他们赶到那所教会学校的时候,透过学校外围的铁栏杆看到里面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除此之外,整个学校死气沉沉的,的确如小贩所说,学校停了课,并且里面有警察看守着。

      那警察面露凶相,边跑边摸出后腰的手/枪,举起枪对准了那少年的后背。

      少年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飞快拐出了校门,立刻就撞进薛时怀里。

      那警察追出校门,刚拐过灌木丛生的拐角,脑后就受了一记重击,他整个人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倒在地上。

      陶方圆撑开雨伞将薛时罩在伞下,被薛时抱着的那个少年看到这架势,很快就镇定下来,狐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这几个人。

      薛时朝朱紫琅使了个眼色,朱紫琅会意,将昏死过去的警察拖进了茂密的灌木丛里藏了起来。

      那少年浑身被淋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嘴角有一处淤青,五官之中稚气未脱,衣着朴素干净,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谢谢三位先生救命之恩!”少年对薛时他们三个致谢。

      朱紫琅见那少年十分有礼貌有教养,不由微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认真道:“我叫袁嘉吉,十七岁,从南京来,昨天刚到上海。”

      “南京?”朱紫琅诧异道,“你一个人?”

      少年咬着唇点了点头。

      朱紫琅看了薛时一眼,见他一直远远望着那所学校,不由问道:“时哥,要不……我把兄弟们都叫来,趁着天色还早进去里面找?”

      名叫袁嘉吉的少年突然问道:“你们是要进去找人吗?”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我刚刚进去过了,里面只有警察,一个学生都没有,”袁嘉吉一字一句认真道,“我也是来找人的。”

      查到这里,似乎又进入了死胡同,众人上了车,脱力一般靠进座位里,都有些泄气。

      薛时一坐进车里就再也没有动,一直看着窗外,天色渐晚,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融入了人群中……

      他融入了人群中……

      他融入了人群中……

      脑海里反复盘桓着这个场景,薛时怎么也想象不出人群之中有什么样的洪水猛兽,会无声无息地将这么一个大活人吞噬掉。

      这当中一定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就好像拼图缺了一块,最关键的一块。

      薛时兀自沉思的时间里,朱紫琅便和袁嘉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少年似乎涉世未深,对人毫无防备之心,性子也活泼,朱紫琅一问,便什么都说了:“爹娘走得早,我姐姐为了供我读书,一个人到上海滩托一位远房表叔替她找了份工作,就是在那所教会学校看管档案,可是一个多月前,我和姐姐断了联系,所以我才到这里来找她。”

      “找不着姐姐,那你找到表叔了没?”陶方圆问道。

      袁嘉吉摇了摇头。

      “那你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袁嘉吉依旧摇头。

      “你表叔叫什么,住在哪里?”朱紫琅问道,“也许我们能帮你找找。”

      袁嘉吉垂下头,在帆布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中学课本,随手翻了翻,从课本中翻出一张照片来,递给朱紫琅。

      “这是表叔兄弟俩和我们一家子,我父母去世后,表叔这些年一直在接济我们,逢年过节会寄一些钱和衣物过来,也托人照看我们,但我们很少和他见面,接触不多,照片后面有地址,但是我急着找我姐,还没来得及去找表叔。”

      朱紫琅接过那张旧照片,照片很普通,五个成年男女和两个小孩,姿势僵硬,笑容寡淡,毫无特点的一张合照,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约莫就是袁嘉吉姐弟,朱紫琅翻过去看了看,照片背后果然写着地址。

      “傻小子,你就不怕我们把你给绑架了去勒索你表叔一笔?”陶方圆笑着吓唬他。

      这时,薛时好像回过神来,突然一把捏住朱紫琅的手腕。

      朱紫琅吓了一跳,看他神色不对,忙问道:“你怎么了,时哥?”

      薛时从朱紫琅手中拿走那张照片,皱着眉看了很久,指着照片中最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问道:“这个人……是谁?”

      袁嘉吉朝照片看了一眼,答道:“这是表叔的二弟,听说身体不好,常年在外省治病,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前两年大约是痊愈了,回到上海,表叔就安排他在这个学校教书。”

      薛时出神地瞪着照片上那个人,喃喃道:“我认识他。”

      好像找到了拼图最关键的那一块,他脑子里七零八落的碎片立刻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莱恩他隐藏在游行学生的队伍中,然后他遇到了一个熟人。

      他刚到中国就蹲了快三年的监狱,甫一出狱,怎么可能会有熟人?最大的可能是:这个熟人是他在监狱里认识的。因为这个熟人的帮助,他躲过一劫,逃脱了日本特务的追捕。

      宋义青,宋先生,当年监狱学习班里的四位先生之一,薛时对这个人印象十分淡薄,只记得他三十出头的样子,相貌一般,那双镜片背后的小眼睛不算太友善,看人的时候似乎总是带着自己的好恶,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总之,在薛时的印象中,那位宋先生就是一个没什么个性的人,才华是有一点,但就是尊敬不起来。

      那位宋先生一开始大约也看出薛时不好惹,所以从没来招惹过他,一直放任他上课睡觉,因此薛时与他并无交集。

      但是身为学习班的同僚,莱恩想必是与这位宋先生有诸多接触的,两人的交情到哪个程度,薛时也不好判断,他只能尽量往好处想:兴许那位宋先生对莱恩并无恶意,只是危急关头碰上了当年的狱友,搭把手助他逃生,也许还邀请他去到他的住处,两人烫一壶酒,摆几个小菜,一起坐下来回忆当年在狱中的岁月……若是这种情况,当然再好不过,至少莱恩没什么危险,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呢?

      他突然记起来某一年他从医院偷溜出去,在赵看守长的帮助下潜进监狱档案室搜查莱恩的档案,在那里看到了一份特殊的档案,就是宋义青的,入狱罪名是盗窃,最惊悚的是,他盗窃的不是财物,而是一具女尸。

      陶方圆当时对这份档案上的描述颇为好奇,薛时却毫无兴趣,如今,他突然忆起这个细节,浑身上下立时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宋先生,很明显精神不正常。

      天快黑了,宋医生将文件收拾好,放进抽屉中,收好钢笔,摘下眼镜,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脱下工作服穿上外套,准备回家。

      这时,助手小余敲了敲门,进来说道:“宋医生,外面有人找你……”

      话音未落,几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人一边将她推向门外,一边低声道歉:“小姐,得罪了。”

      薛时他们四人站在那位宋医生的书桌前,薛时率先开口:“请问是不是宋义明宋医生?”

      宋医生四十出头,但是他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要老成许多,而且显然是个见过场面的,此时他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拿起眼镜戴好,抬头打量着薛时。

      一个少年从那三人身后走出来,怯生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试探着轻唤了一声:“表叔?”

      这时,宋义明脸上才显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少年,蓦地睁大眼睛:“你是……袁表哥家的儿子?”

      袁嘉吉跑过去,抱着他的手臂:“你真的是表叔!”

      宋义明点点头,欣慰地拍了拍少年的肩:“多年不见,袁表哥家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好!好!”

      薛时看着这个衣着整洁的中年医生,突然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贸然闯入实在是十分失礼,倘若莱恩在场,定然是要批评他的。

      他后退了一步,朝陶方圆和朱紫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去一边坐,他自己来交涉。朱紫琅和陶方圆会意地点点头,两人退到一边,在长椅上坐下。

      “宋医生,”薛时并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指了指少年,“人,我给你送到了,下面我们来谈谈正事,关于你的弟弟宋义青。”

      听到这个名字,宋义明蹙眉,他让袁嘉吉去一旁和朱紫琅他们站在一起,双手放在桌面上,正色看着薛时。

      “宋医生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该来的,迟早要来的。”宋义明眉头紧锁,“关于我弟弟,你们想要知道什么?”

      “他三年前曾在监狱服刑,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宋义明表情沉重地点点头:“是我送他进监狱的。”

      薛时突然用手撑着桌面凑近他,低声问道:“听说是因为盗窃了一具尸体?”

      听到这话,宋义明脸上突然显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的弟弟,他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宋家代代学医,以悬壶济世为祖训,祖上名医辈出,还曾经出过两位御医,得到过皇帝亲书御匾,赞宋家妙手回春、大医精诚。但传到宋义明祖父这一代,因为世道乱,家族就有些没落了。

      经营药铺的祖父高瞻远瞩,看到了西医的先进性,遂留下遗嘱,希望宋义明的父亲将长子送出去留洋,学西医,次子带在身边,学中医,力求不落后于时代,纵使政局动荡也要振兴宋家,将这个医学世家的名号代代传承下去。

      因此,宋义明的父亲十来岁就为他聘请了家庭教师教他洋文,等他长到十七八岁就送他去了欧洲学医,而与他相差将近十岁的弟弟宋义青就留在了家里。

      弟弟脾气古怪,终日待在祖父的药材铺里读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古老医书,兄弟俩本来就不亲近,宋义明出去留洋之后的几年,几乎与弟弟没有任何交集。

      直到某一年宋义明回家过年,发现弟弟被父亲关了禁闭,这时他才得知,弟弟成日不务正业,竟然从那些古老的医书中发现了一个极偏门的药方。

      这是一个古代统治阶层用于保存尸体的特殊药方,通常用于殡葬。利用此药方调制出的药汁有两种用途:一是作用于生者,就是把药汁喂给活人喝下去,连喝数十天,令药汁中的有效成分浸透此人的内脏和毛孔,则此人死后尸身可以不腐不朽,长久保存;二是作用于死者,将尸体浸泡于药汁中数月,拿出来摆放,尸身不会腐朽。

      最开始,宋义青在一些野猫野狗身上做实验,慢慢发现药方的不足之处并且加以改良。渐渐地,他愈发胆大,开始利用人的尸体做实验,利用药液稳定住尸体的腐坏状态,力求完美地保存尸体。

      后来,他变得更加丧心病狂,开始利用活人做活体实验。他找了几个已经身患绝症无药可医的穷人,给他们的家属一些钱买下这些人命,将他们关在一处,每天灌下十几碗药汁,最后,那些人死于饥饿和病痛,并且无一例外的,尸身仍然保持着活着时的颜色和弹性,显然,此药其作用于活体的效用要高于尸体。宋义青的防腐药剂成功了。

      宋义明学成回国的那一年,弟弟宋义青已经被愤怒的父亲逐出家门,断绝了一切联系。虽然兄弟俩关系淡薄,但看着唯一的弟弟误入歧途,宋义明到底是于心不忍,曾经私下里打探过他的行踪,得知他迫于生计,在一个画廊当学徒学美术,宋义明联系了他,接济了他一些钱财衣物,让他至少能够温饱。

      几年后,父亲去世,宋义明继承了家业,自己也成为一位名医,春风得意前程似锦。后来,他遇上了心仪的女子——是一位远房表亲家的小女儿,不久,他就与这位袁姓表妹订婚了。

      订婚典礼,他邀请了弟弟。此时的宋义青,在一所学校教美术,生活虽不富裕,但还算安逸。

      宋义明看着走上正道的弟弟,百感交集,作为一家之主,他原谅了弟弟并且重新接纳了他,恢复了宋义青的家族身份,允许弟弟每年清明和他一起祭拜祖先。

      可是好景不长,未婚妻没多久染上疫病,没能等到与他结为夫妇便撒手人寰。可是出殡那天,众人惊恐地发现,她的尸体不翼而飞,一同消失的还有宋义青。

      当找到宋义青的时候,他在郊外一座空置已久的旧房子里,已经发了疯,他将赤/裸的女尸浸泡在自己调制的防腐药剂之中,神色癫狂地用油画颜料画出女尸的面貌,口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疯话。

      宋义明这次再也无法原谅弟弟,强行将他送往外省,关进了一所疯人院。

      之后,宋义明一直一个人生活,他得知住在南京的未婚妻的哥嫂意外身亡之后,义不容辞地揽下了资助两个孤儿读书的任务,这几年,他一直在关注着袁家姐弟俩的成长,却一直没有去见过他们,因为弟弟的所作所为,他对未婚妻的家族心存愧疚。

      几年之后,宋义青的精神有所好转,被转回上海,在监狱里服刑,宋义明没有再去探视他,他想,他与这个弟弟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到了宋义青出狱的那一天,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去接回了弟弟,私下悄悄观察了一阵,发现弟弟的疯病的确是治好了,遂在教会学校替他谋了个助教的职位。此后两年,弟弟一直安安分分在学校教书,对他也十分尊敬,逢年过节还知道提着礼品来探望哥哥,这让他颇感欣慰。

      袁表哥家女儿袁嘉英来到上海投奔他,他也为袁嘉英在学校里觅得一份闲职,托弟弟顺带着照顾她。将为数不多的亲人聚集在一起生活,一直是他的梦想,所有事情仿佛正在朝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个月前,弟弟突然告知他袁嘉英已经多日未曾去工作,也没有回校舍。两人找了好多天都没有找到,他们找到警察署报案,警察找了许多天,毫无音讯。他知道事情不妙,立刻发电报给袁嘉吉,于是就有了袁嘉吉只身到上海来寻亲这一出。

      薛时闭着眼睛听完他的叙述,末了冷然瞧着他:“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那个疯子弟弟?”

      “义青?”宋义明蹙眉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他这两年一直很好,情绪稳定,而且和嘉英相处和睦,他能对嘉英做什么?”

      “宋医生,你知道这世界上最无药可救的都是些什么人吗?”薛时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疯子。”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弟弟绑架了我们家李先生,”薛时站起身,红着眼睛恶狠狠道,“我现在就要去找他,如果他对我家李先生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我要他的命!”

      莱恩心软、善良、人畜无害,还容易轻信他人,总是以善意的目光看待别人并且以为别人也会同样对他怀有善意。所以他在中国才会活得那么辛苦,面对这个黑暗的国家,他始终都不得要领,躲不过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致命暗箭。

      不过幸好,莱恩遇到了他这样一个疯子,强硬、狂妄、执拗、做事毫无道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疯得无药可救,黄尼姑从小就这样称呼他。

      这一次,他要看看,这场疯子之间的对决到底谁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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