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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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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木场所有的管教、看守和囚犯们都被集中在营地中央,听情报局来的人训话训了很久。
姜万年一直心惊胆战,他身为这偌大伐木场的管理者,滥用私刑本就欠妥,要是情报局的人据实报上去,够他喝一壶的,说不定饭碗不保。
但听到最后他安心了不少,因为他看出情报局的人只是在敷衍了事,并没有要深入追究的意思,翻来覆去都是一套官方说辞,听听就算了,对他没有任何约束力,屁用没有。
现在,他的威胁就只剩下一个薛时。薛时知道他的秘密,亵玩年轻囚犯致其不堪受辱自缢而亡,这是很大的罪名,绝对不能传出去。
不过薛时眼下只剩下半条命,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成不了气候,半夜找个人悄悄结果了他,尸体扔进江里,神不知鬼不觉就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好不容易等到情报局的人训完话离开,姜万年擦了把汗,正要去安排火灾的善后工作,一抬眼,远远就看到一辆汽车朝伐木场驶来。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暗暗叫苦,看着那辆汽车的架势,恐怕又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来了。
那辆十分气派的黑色汽车一路颠簸而来,停在以前用于堆木材的空地上,有不少囚犯探头探脑地朝那个方向看,今天的伐木场,好戏一出接着一出,简直比过大年还热闹。
汽车停稳之后,从车里走下来一名年约三十岁的高个子男人,那人面色冷峻,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皮鞋崭新锃亮,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一道褶皱也没有,这样一个摩登青年,往伐木场营地中央一站,与这里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万年迎上去,搓着手陪着笑问道:“不知这位先生……”
那人显然情绪不佳,从腋下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在姜万年面前晃了一下,脸色不善道:“01897、薛时,具保释放,这是证明。”
“他被保释?”姜万年吃了一惊,“我并没有接到通知……”
那人不耐烦地指着那份证明,怒道:“白纸黑字,印章都盖得清清楚楚,你是瞎子吗?需要我读给你听吗?”
姜万年不甘心:“他是我的囚犯,他归我管,不清楚原因我不能放人。”
那人冷笑一声:“他得了重病,需要出去治病。”
姜万年脸色一僵,强自镇定道:“他得了什么病?”薛时刚刚被抽了一顿鞭子,姜万年绝不相信风声这么快就传到外面。
那人用力将那张保释文件拍在姜万年胸前,盯着前方咬牙切齿道:“他脑子有病,没得治!”
刘天民来医务室看过薛时一次,清理伤口的时候由于伤口太破碎,他无从下手,只得简单消了毒,敷上干净的纱布,这些珍贵的医疗物资还是白锦国自己私藏的,悄悄给他们拿过来了。
薛时后背疼得没了知觉,出了一身汗,刘天民走后,他浅浅地睡了一觉,甚至还做了个噩梦。
他梦到自己一个人在燃着熊熊大火的森林里,周身空气炙热,脚下盘根错节,弥漫的烟雾令人窒息,他发足狂奔,可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出火海,大火烧得无边无际,好像永远不会熄灭似的。
惊醒的时候,医务室空无一人,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发高烧了,烧出满头满身的汗。这一次伤得不轻,不休养两个月恐怕难以完全康复。
薛时想起之前李先生被情报局的人带走,他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几点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薛时心中一喜,强撑着爬起身。
医务室破烂的木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出乎他的意料,来人竟然是顾家那个坏脾气的年轻管家。
薛时一下子脱力,重新跌回床上,俯趴着,表情恹恹地将脸埋进枕头里。
陈亚州走到他跟前,皱着眉居高临下看着他。
薛时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面上还算客气,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什么风把陈管家给吹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陈亚州一脸不耐烦。
薛时依然笑嘻嘻:“托您的福,眼下还死不了。”
陈亚州心头窜出一股无名之火,再也维持不了风度,骂道:“你不但死不了,还糊了别人一身屎!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为了给你擦屁股到处奔走,弄得焦头烂额,好几天没有一个睡好觉?”
“鹤爷早就给你打点好了,你进监狱只是走个过场,三两个月就放出来了,安分几天有那么难吗?!在监狱里面天天闹事,被送出来了还不知道消停!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陈亚州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别骂了行吗?你又不是我爹,轮不到你来管教我!”薛时现在浑身难受,偏偏冒出来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一顿臭骂,不由得也上了火。
“对,我不是你爹,你是我爹!”陈亚州说完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两个看守一前一后抬着担架跑了进来。
薛时脸色沉了下去:“你要干什么?”
陈亚州一字一顿道:“送你出去治病!”
两名看守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薛时从病床上架起,薛时登时就慌了,奋力挣扎着,怒道:“我不走!”
陈亚州冷笑一声:“怎么、蹲监狱还蹲上瘾了不成?你不是一直盼着出狱吗?这回怎么不愿意走了?”
薛时一怔,脑子突然就卡了壳。
是啊,为什么突然不愿意走了?
他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亚州无意继续跟他磨蹭,接着道:“这回是鹤爷要你出狱,不由你说了算,给我抬走!”
偌大的饭堂里,莱恩端坐着,双手拢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扭头看着窗外。
不多时,陈华的下属不声不响走进来,给他们端来两杯热茶。
陈华和他面对面坐着,看了他一会儿,和颜悦色道:“李先生,你瞧,我们像老朋友一样一起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多好!我一直觉得你这么斯文,是个绅士,何必把气氛弄得剑拔弩张的?”
莱恩没有说话,埋头喝了一口茶。
陈华笑了笑:“多喝点,喝茶可以让你保持头脑清醒,以免忘掉什么重要的细节……”
莱恩淡淡说道:“没有细节,关于神父,我只是比你们知道得稍微多一点。”
陈华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一点,是多少?”
“神父在北方有一位女朋友,是个日本人。”
“日本人?”陈华立刻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神父有可能将那些盗来的武器图纸藏在他的日本情妇那里?”
莱恩点头:“是。”
陈华沉吟着点点头。关于神父的案子,他曾经派人深入满洲里,查到神父年轻的时候在那里生活了许多年,至今仍有一些家族成员还在那里,李莱恩说的这件事,可信度很高。
“关于这个女人,你还知道什么?比如,她叫什么名字?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神父有一次无意间提起过她,说她在满洲经营一间酒馆。”
“地点太模糊了,有没有更详细一点的?”
“没有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莱恩道,“神父很谨慎,从不亲近任何人,你们调查过他,应该知道的。”
陈华想了想,朝他笑了一下:“李先生,感谢你的合作,但是你这条线索,对于我们来说价值不大,我在想,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所隐瞒……”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开始喧闹起来,莱恩一惊,扭头看着窗外。
两名看守抬着担架从堆木材的场地中央走过,薛时被反绑了双手侧躺在担架上,然后被看守们塞进一辆黑色汽车里,莱恩眼神一凛,立刻就放下杯子冲了出去。
薛时被扔进汽车后座,因为挣扎得太厉害,陈亚州让人捆了他的双手双脚,他踢了一下腿,朝陈亚州怒吼:“你放开我!”
陈亚州坐进车里,转过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薛时已经筋疲力尽,他侧躺在后座上,语气终于软了下去:“喂,你放我下去,就当我欠你个人情,我还有点事没解决,不能走……”
陈亚州不再理他,发动了汽车,驶向码头。
莱恩从饭堂里奔了出来,眼看着那辆汽车从营地驶出去,他有些惊慌,拔腿就追!
陈亚州表情差异地扭头朝后车窗外望了一眼。薛时一怔,挣扎着攀着座位爬了起来,顺着他的视线朝后看去。
他看到莱恩不管不顾从营地追了出来,但是没能跑出多远就被后边追过来的看守们死死按在地上。
薛时心里一沉,朝车窗外探出头,拼尽全气大声吼了一句:“你等我!”
可是风声呼啸,他不确定那人有没有听到。
“我说你怎么突然不愿意走了,原来是在这里有了相好的。”陈亚州转过头,讽刺地笑了笑。
“你闭嘴!”薛时突然双脚并拢狠狠踢了一下他的座椅靠背,吼道,“少给我胡说八道!”
他吼完就无力地滑倒下去,侧躺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喘息着,体力严重透支,意识渐渐漂浮起来,心中茫茫然的,只剩下愤怒和遗憾。
他和李先生,连个像样的道别都没有。
莱恩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继续追,然而越来越多的人追了出来,他们制服了他,有人在他后背重重踢了一脚,有人拿来绳子将他的双手捆在背后。但是他好像浑然不觉,只是趴在地上,视线一直追随着那辆车,直到它绝尘而去,消失在泥泞的道路尽头。
他停止了挣扎,指甲死死抠进身下的烂泥里。看守们绑住他,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推搡着他朝营地走去。
他浑浑噩噩地挪动着腿,头顶是春天明媚的阳光,然而他周身发冷,冷得连心脏都冰冻在胸腔里,就好像一步步走进了隆冬。
他被人押着走到陈华面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先生,我们有约在先,互相帮忙,”陈华背着双手在他面前踱了几步,“但是现在,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可是你向我提供的线索根本没有价值,我们的付出是不对等的,你看怎么办呢?”
莱恩垂着头,不发一言,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下。
“你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暂时还没有想到对不对?”陈华微笑着说,“我不着急,我可以等,不过这里人多嘈杂,不利于你思考,我会送你回监狱,在地牢里,没人会打扰你,你可以慢慢想。”
这天早上,赵煜城像往常一样,腋下夹着一份报纸一边啃着油条一边往监狱走。
走到监狱门口的时候一辆汽车缓缓停在他身边,两名情报局调查员模样的人从车里拖出来一个人,他仔细一瞧,不由吃了一惊,那人竟然是李莱恩。
他的样子很狼狈,脸上都是黑灰,衣衫鞋袜上裹满干涸开裂的泥浆,眼神黯淡面无表情,就这样被那两人推搡着走进监狱里。赵煜城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却被其中一人制止了。
是个阴天,周遭有些晦暗。
在主监狱区的东北角,有一栋与监狱隔开的陈旧建筑,建筑四周围着生锈的铁丝网,四面墙壁上都是爬山虎,疯长的藤蔓完全覆盖了整栋建筑。这个季节,爬山虎刚刚开始长出稀疏的红色嫩叶,四周的落叶乔木还没从冬眠中苏醒,地上铺满枯枝败叶,这使得这栋建筑看起来如同荒废已久的墓地,破败之中散发着一股沉沉死气。
这里是监狱中人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地牢。
地牢的主体部分在地下,拥有面积广阔的三层地下囚室,囚室全都由坚固的花岗岩砌成,固若金汤,如墓穴一般深深嵌入地底。地牢的警备人员自成一系,由当局和巡捕房直接掌控,不受监狱方的管束。
这里关押着全国最危险的□□、刑事犯,根据他们的危险等级单独关押,并且他们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之中大多数都不会死,但是也不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赵煜城亮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两名情报局人员才允许他跟上来给他们带路。
他无法接近犯人,只得朝情报局的人试探着多问了几句,但是那两人都漠视了他的问题。
眼下,只能发个电报去问问白锦国,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李莱恩遭此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