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起之三 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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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天台。
此时已是深夜，微寒的月色给天台的地面铺上了一层银色。换了往常，像这种能够直接吸收月之阴气的时间，此处必定满是游魂野鬼，而今天，别说空无一人，甚至连野鬼都不见一个。清寒坐在那个通往楼梯间的小阁上，并未再敛去冥息，任由鬼气在周身流转。
不多时，一个黑色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天台的正中，离自己数十步远的位置，被墨色的鬼气缭绕周身的黑无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苍白色的瞳仁直视着清寒。从那仿佛要刺穿自己鬼体的目光和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已追至来看，清寒知道，她已成功地将黑无常从魂魄未稳的莫馨身边引了过来。虽然自己并没有那个实力击败这号称“八冥司”之一的厉鬼，但拖住他倒是可以一试。
清寒正暗自思忖着，却在渐起的阴风中，听到了黑无常冰冷的话语：“不过是小小鬼差，敢与枉死城作对，这份胆气我很佩服。”
正要接话时，黑无常身形一闪，紧接着就是窒息般的阴风直扑过来，清寒见状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惊。
“月映雪！”抬手化出那柄通体雪白的大镰刀，同时左手在小阁的边缘一撑，清寒飞身向后跃起。但是，这样匆忙的回避显然不及黑无常的速度，阴风之中一刀墨色的刀光斜斜劈过，挡在身前的月映雪刀柄便被断成两截，清寒的腹部右侧到左肩也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然而，黑无常却没有丝毫一击得手后的欣喜，眉头一蹙，收刀回身横挡在身前，只听兵戈相撞的铮然之声，摄魄堪堪抵住了月映雪的锋芒。与此同时黑无常身后那个被砍伤的“清寒”也化成一片冰花散落在风中。
“哼，影军的‘鬼影蜕’，这种小伎俩……”黑无常话未说完，忽觉身侧风声，面前清寒的身形也随风微晃，他心知中计，情急之下卸去气力，身子一沉，但脸颊还是被锋刃浅浅地带出一刀伤痕。
“这不是‘鬼影蜕’哦，”清寒停了攻势，背对皎月站在半空，阴风拂起她的白色长发，在月光下犹如飞雪一般，“「夜雪残痕」，这是只属于我自己的身法。”
黑无常伸手抚过自己脸颊上的伤口，暂时止住了流散的鬼气。他恨恨地一咬牙，沉身落地，手中墨色长刀直刺入地面。
“玄墨禁界！”
顿时，以那被刺出的裂口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窜出了与黑无常的冥息相同的墨色鬼气。那些鬼气飞速地散开，不过转瞬之间，原本是月色清冷万里无云的天空，就已被黑雾层层笼罩。
“在这个封阵之中，若要离开，除非打败我。”黑无常冷笑一声，抬手一划而过，他身后墨染般的障壁之中便窜出数条粗重的锁链，直冲清寒而去！
在清寒看来，这玄锁的速度还比不上她的身法。可就在她纵身闪避时，却惊觉周围的气息的流动变得粘稠了，就像是置身于流沙之中，起初还能勉强避开，渐渐地鬼体就被这粘稠的鬼气拖住，动作不由得变慢了许多。
黑无常双手握紧摄魄的刀柄，目光则一直紧盯清寒。不多时，他似乎是看到了破绽，嘴角微扬，左手离了刀柄，掌心一翻，引动一条锁链从清寒身侧的障壁中飞出，重重地击打在她的腹部。
“呃……”受到重击的清寒一下脱了力，从空中坠落。见攻击凑效，黑无常将摄魄从地上拔出，四周气息的流转立即变得顺畅起来。如此，清寒的下坠速度也忽然变快，只见她背部着地，咳出一股浑浊的鬼气。
清寒挣扎着艰难地坐起身，还未等到缓过气来，就见黑无常手中的长刀紧逼自己的胸口。
“终究只是个鬼差，水平不过如此。”黑无常煞白的双瞳盯着清寒，又恢复了那种毫无起伏的语气，“与枉死城作对，杀。”
“小八，慢着！”
清寒圆睁双眼，看着那刀刃刺来。就在她认为要被洞穿魂魄的时候，一道白光斜斜射来，不偏不倚地打在黑无常的手腕处。黑无常吃痛，握着刀的手一松，「摄魄」又变回玉佩的形状掉落在地。
黑无常捂住手腕，周身缭绕着的墨色鬼气褪去了大半，双眸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看来刚才那一击似乎将他伤得不轻。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一柄骨色的大镰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小八，我已说过许多次……急躁，是会丧命的。”一阵阴风吹起那裘骨色的大氅，用刀刃制住黑无常的，竟然是白无常。
“老…七……你，为什么……”扭头看向来者，黑无常忿忿地问道。可是他话说到一半，白无常就将手中兵刃微微一带，白骨镰刀「掠魂」的锋芒离黑无常又更近了几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闭嘴。
惊魂未定的清寒终于把气息调顺，偷眼看去，此时白无常正侧身站在黑无常背后不远处，右手握着一柄比月映雪大一号的镰刀，刀刃正抵在黑无常的咽喉处。她正疑惑着白无常出手阻止黑无常的缘故，却听得一个妖冶而不失温润的声音：“随我回城去吧。”
白无常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在说完之后便将镰刀收回，将其化成一把折扇模样，悠哉地扇了几下。黑无常听后似乎非常不甘但无可奈何，他恨恨地盯了清寒一眼，左臂一抬，落在地上的墨玉玉佩随即飞回到他掌中。紧接着，黑无常又一拂袖，召出一道十余尺高的城门，那城门一面纵横交错地布满白骨和半嵌着的骷髅头，另一面是浑然一体的一块墨玉铸就。他快步上前推开玉质的一边，一闪身钻了进去。
目送黑无常进入门内，白无常似乎是如释重负地露出了一个浅笑，随后他又扭头看向清寒，目光扫过她的身体，最后在她的发尾处定格。几秒之后，白无常收回目光，迈步向那扇门走去，推开布满白骨的一边进入，之后那门便渐渐合拢，同时化成灰色雾气散去。
枉死城，无常府。
愤愤然抬腿踹开大门，黑无常气冲冲地穿过前院直奔正厅，在他背后，白无常快步跟上，在他要再踹厅门之前，从后面搭住了他的肩。
“果然还是那么冲动呢，”白无常轻佻地笑着，“小八，你到现在仍想不通为何我要出手阻你么？”
“哼！就算那鬼差是阎家的又如何？”黑无常仍是气不打一处来，肩膀一扭试图甩开白无常的爪子，可惜没成功。
“不对不~对。”听到这个答案，白无常笑得更是妖冶。但随即他便敛了笑容，凑到黑无常耳边轻声说了句：“我们要是再晚走一步，崔老鬼就到了。”
听到这话，黑无常的神色不由得一凛。白无常提到的这位“崔老鬼”，就是地府的首席鬼判崔珏。相传他手持一支笔杆墨黑，笔毛雪白而尖端血红欲滴的大抓笔「魂诛」，袍袖内揣着一本古旧的书卷「生死录」，与寻常鬼差手里用来记录该收掠的魂魄的那本生死簿不同，崔珏的这一卷是原本，只需一圈一点，即可注生判死。虽然在名义上，崔判辅佐着阎溟，处置魂魄的去向，但论实际而言，他的资历远在阎溟这个上任不足千年的秦广王之上，位列“八冥司”之首。崔判不仅掌控着“寿数”，更肩负维系地界与人界阴阳之气的平衡这一重任。黑无常之前在人界与清寒发生冲突时，施展的术法引动了大量的阴气，破坏了当地的阴阳平衡，若是被赶到的崔判抓了现行，即使是同为“八冥司”的黑无常，也免不了要受到制裁。
与此同时。
两大无常前脚刚走，清寒就感觉到又一股强大的冥息渐渐漫上来。那股气息威严而肃穆，是一种从魂魄深处透出来的，既不能也无法去抵抗的感觉。
紧接着，就在清寒身前不远处，就如同有一支笔在书写那样，血红色的符文渐渐从面前毫无依凭地浮现出来。随着最后一划落下，整个符咒消弭于无形，只剩下一道约莫一丈高的，微微地散逸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来自地府的阴气的罅隙。
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从那罅隙中缓步走出，他身着一袭玄紫色的鹤氅，刚毅的一字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紫瞳。不似传说那般的耄耋老者，他看起来显得很年轻。
“唔，也是有段时间没过来了。”看似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之后，崔珏走到清寒面前，俯下身去，向着她伸出手，“他们，都走了？”
崔珏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他”，此时天台上的阴阳之气还未恢复，在这杂乱无章的气息之中，不过弹指之间，就已分辨出了在黑无常之外，还有白无常残存的鬼气，不愧是“八冥司”之首。
“嗯。”就在崔珏俯身之时，清寒就感到那种不可抵抗的压迫感消失了。和幼时一样，毫无顾虑地搭住了那只大手，在崔珏的帮助下站起身来，“崔伯伯怎么有空过来这边啦？”
听到这个称呼，崔珏不由得黑脸。虽然从年纪来说确实如此，但论外表，自己还不至于是“伯伯”吧。揉了揉额头上跳起的青筋，他强制自己选择性地忽略掉某几个字，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在这胡闹。现在去找他们，料想也不会认账了……罢了，你没受伤就好。”
替清寒整理了一下衣裳，抚平因方才的冲突而显得皱巴巴的大氅，崔珏转身一拂袖，闭合了那道罅隙，然后便准备往楼下走去。走出两步之后，回头见清寒仍站在原地，他又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来。
病房内。
由于黑无常已经离开，那令人感到不适的冥息也已散去，此时房内的两人都平稳地睡着。崔珏右臂一翻，掌心化出一支大抓笔来。只见他用那笔在空中写起咒文，收笔的同时，血红的咒文没入空气之中，将那中年妇女连同她所在的病床整个封入一道障壁之中。
这时候，清寒也跟着进了病房。崔珏在莫馨的床边察看一番后皱了皱眉头，清寒走上前刚好看到崔珏扶额的样子，便问道：“崔伯伯，怎么了？”
“你怎么会想到用链子去固定她的魂魄的？这孩子的魂魄既然能闯到地府，怎么能用看待一般魂魄的方式来处理？”说罢，崔珏指了指莫馨的胸口，在那里，锁魂链的一部分已经融进了她的魂魄之中，见此情况清寒不由得一惊。
“这是个于纯阴之时投胎的魂魄，魂魄与肉身的联系十分不稳，而其本身又极易招惹阴物且与之相融。你用链子固了她的魂与肉身，现在除非收了她的魂魄，不然链子取不回来了。”崔珏伸手提起一截还未融入的锁魂链，无奈道。
“别啊！人家好容易才把她送回来的！而且，她的阳寿还未尽！”见崔珏拿起锁魂链，清寒慌忙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他拿着链子的手。
听清寒这么说，崔珏让她拿住锁魂链，自己则取出生死录翻看。半晌后，他合上书册，转向清寒：“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我以「魂诛」的力量斩断链子，你收回剩余的部分，等到她阳寿尽了的那天，把她体内的那截，连同她的魂魄一起带回地府，交给我处理。”见清寒面露喜色，他又补充一句：“不过，这个方法的代价是，直到那一天之前，你都要在她身边，不能离开太久太远。要知道，这样的魂魄是地界所有生灵觊觎之物。”
犹豫了一阵之后，清寒最终还是同意了。毕竟，自己费了这么大工夫从黑无常手里将她救下来，就这样又把才刚刚返魂的莫馨带走，清寒做不到。几十年的时间，对于鬼差来说并不算很长，就留在这边守着她吧。
“既然你已做了决定，那便先随我回去，将你留守人界一事告知你的父亲和哥哥吧。”见清寒点头应允，崔珏化出魂诛对着那截锁魂链一划，链条随即断成两截。接着，他又隔着衣服在莫馨的胸口写了一道咒文，将她的魂魄禁制在肉身之中。做完这些，崔珏收了先前布下的障壁，像来时那样打开罅隙，领着清寒返回地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起之三
